第一章——时空技师

安德鲁．哈兰踏进了时空壶。时空壶的边缘是个完美的圆型，紧紧地嵌在一道垂直的竖井之内。竖井由发出微亮闪光的棒状管路所构成，它们向上延伸，到了哈兰头顶上的六呎高，便陷入一股无法看透的浓雾之中。哈兰设定好控制盘，平顺地推动着启动杆。

时空壶没有移动。

哈兰不预期会有动作。时空壶不该有移动，既不向上也不向下，既不向左也不向右，既不向前也不向后。然而，棒状管内所构成的的空间却开始融入一股灰色的空虚，空间彷彿变成了伸手可触的固体，然而这当中却没有任何物质的存在。他的肚子的确感到一阵骚动，一种轻微的（心理作用吗？）昏眩感，告诉他在时空壶中的空间，包括他自己，目前正急速地穿越永恒时空。

他在 575 世纪登上了时空壶，那是在此之前的两年所指派给他的操作基地。当时，575 世纪是他航行最远的上移时间。现在他正向 2456 世纪作上移。

在一般情况下，他在这方面可能会感到些许失落。他的本时世纪是在遥远的下时，更精确地说，是在 95 世纪。95 世纪是个受限于原子力的年代，有些质朴，喜爱以天然木作为建筑的材料，处处都进行着蒸馏饮料和苜蓿种子作为出口与进口的贸易活动。虽然自从哈兰在十五岁进入组织并接受特别训练以来，他就不曾再待在 95 世纪，但每当进行上移与下移时，他总是感到一种「乡愁」的失落。到了 2456 世纪，他将离开他的出生时有两百四十个千禧年，就永恒时空来说，这也是个十分遥远的距离。

在一般情况下一切都将如此。但目前哈兰没有心情想到这些，因为他口袋的文件十分沈重，让他感到一丝的紧张与困惑。

他的双手熟练地操作，让时空壶可以在适当的世纪停下来。

时空技师不该对任何事物感到紧张。他的指导师父亚洛告诉过他︰

「最重要的，一个时空技术必须保持心情不为外物所动。他所引发的现实变革可能影响多达五百亿的人类。而这当中的数百万人还可能受到彻彻底底的影响，并成了与原先完全不同的个人。在这些情形之下，任何的情绪都无疑地是种障碍。」

哈兰猛力地摇着头，想将老师沙哑的声音甩出他的记忆。在那些日子里，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特殊的能力，能够站在这种特别的位置上。然而情绪最后还是攀上了他的心头。不是因为五百亿人。他怎么会去关心五百亿人？一个人，就只有那一个人。

他注意到时空壶已经停止运作，随即便收拢好他的思绪，让自己重新回到一位时空技师该表现出来的冷静与完全客观的心态，然后他步出了时空壶。当然，他现在所离开的时空壶，已经不是他先前登上的同一座，就某种意义而言，那是由不同的原子所构成的两座时空壶，不过他就像任何一位永恒组员一样，完全不担心这件事。一个去关心时间旅行之神秘现象的人，而不是将它视作理所当然，代表他是个永恒时空里头的菜鸟。

他在非时非空的无限薄膜之前停了下来，那正是将他所处的永恒时空与正常时空分隔开来的屏幕。

这段永恒时空分区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体验。当然，他预先翻查过时间手册，对此已有初步的了解。然而，真实的表象却是无法取代的，于是他必须细心地为初始的冲击作好调整。

他调整了控制器，进入「永恒时空」是件简单的事（但进入时间却是困难的，而这种迁移穿越相对说来也是比较少的）。他穿过屏幕，因为外头的亮光而瞇起眼睛。他不自觉地举起一只手来遮挡他的眼睛。

一个男人面对着他。起初，哈兰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他。

那个人说道，「我是社会学家坎托．佛依。我猜你就是时空技师哈兰。」

哈兰点点头。「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这种装饰物应该是可以调节的吧？」

佛依看看自周，缓慢地说道，「你是指分子薄膜吗？」

「当然，」哈兰说道。手册里虽然写到这回事，但并未提及它们竟然可以产生如此疯狂的光线反射。」

哈兰觉得他的恼火是有道理的。2456 世纪和大部分的时代一样，都是物质导向的世界，所以他有权在一开始就要求基本的协调性。（对任何一个在物质导向世界出生的人而言，）根本就不需要因为能量旋涡 300 单位，或为场动力 600 单位而造成困扰。为了让永恒组员的平均舒适，在2456世纪，从墙壁到大头针全都是使用物质。

更确切地说，到处都是物质。生活在能量导向世界的一份子，可能无法了解到这一点。对他们而言，一切物质的差异似乎很小，只有数量、轻重和开化程度之别罢了。无论如何，对物质导向的哈兰而言，他的世界则有木材、金属（包括不同类别和轻重）、塑胶、硅化物、皮材等等。

但眼前的物质却只有镜子！

这是他对 2456 世纪的第一印象。每个表面都反射与闪耀出光芒。到处是全然的光滑所产生的幻像；这都是分子薄膜的效应。在这个无穷反射的影像环境之中，他和社会学家佛依以及一切东西，从上到下，各个角度都可以清楚地看到。过度地耀眼与恶心！

「我很抱歉，」佛依说道。「这是该世纪的习惯，而指定给它的时空分区认为这有助于对它的习俗适应。过了一会儿，你应该就能够习惯了。」

佛依在另一个上下颠倒的佛依之上大步行走，两者的脚步完全一致。在一片从原点延伸而出的螺旋幻像中，他伸手碰触了另一个按钮。

反射影像终于消失。哈兰熟悉的世界回来了。

「请跟我来，」佛依说道。哈兰跟随着通过了空旷无物的走廊，他晓得，之前这儿应该充满着疯狂反射光影，走上斜坡，穿过候见厅，最后进入了一间办公室。

在这段短短的路程中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类。哈兰非常习惯，并视为理所当然，要是他在眼角中偶然不经意地见到一个人类紧忙逃离的身影，他或许还会感到奇怪，甚至是惊讶。毫无疑问地，一位时空技师来临的消息已经传开来了。甚至，当哈兰的手不经意地扫过佛依的袖子时，对方立刻退缩，并和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哈兰对这种碰触感到一丝不愉快的讶异。他原本自认为身体和心灵都已经相当坚强，并且能更为有效地对此保持淡漠。如果他的认知错误，如果他的身心变得脆弱，那只有一个解释的理由。

诺羽！

社会学家坎托．诺伊倾身向前，似乎向这位时空技师表达出友善之意，不过哈兰无法不去注意到，他们正坐在一张大桌的长轴相对两端。

佛依说道，「我很高兴有位像你这样声名显赫的时空技师，会对于我们的一个小问题有着兴趣。」

「是的，」哈兰以人们认定他该拥有的冰冷淡漠态度说道。「这问题有值得关注的地方。」（他对此足够冷淡吗？他真正的动机无疑只是表面上的，因为他额头上出现的汗珠，代表心中所产生的内疚。）

他从内口袋里取出现实变革计划的卷曲箔片，这是一个月前送达全时理事会的复本。透过他与资深计算师推瑟尔的关系，哈兰毫无困难地亲自握有一份在手。

在展开箔片之前，他必须倚在桌上，靠着微弱的顺磁场将它剥开，但哈兰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

覆盖在桌面分子薄膜的反光作用虽然已经经过抑制，但却不是归零。他在桌上的反射倒影中见到自己手臂的动作，并发现那张的阴郁神情正从桌底向上看着他。他目前卅二岁，看来却比实际年纪更老。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就晓得。或许部分是由于他的长脸与深色眉毛与眼睛，让他看来带有深沈的表情，再加上所有永恒组员对时空技师该拥有冷漠目光的刻版印象，让他更加深了自觉，而呈现出这种整体外型。

不过，他在桌上轻拍一下箔片，让它重新回到自己手上。

「我不是社会学家，先生。」

佛依微笑。「听来太可怕了。当一个人表示他对某一领域缺乏能力时，通常代表他在这方面的见识浅薄，并且打算跟从别人的意见。」

「不，」哈兰说道。「我不需要见识。只是一项要求。我希望你能仔细检查一下结论总表，看看是否有哪里出了错。」

佛依立刻收敛起笑容。「我希望没有，」他说道。

哈兰将一只手伸到他的椅背，另一只手则放在大腿上。他必须克制自己手指头的敲动，也必须注意不能咬住下唇。他不能在任何小细节中表露出自己的情感。

自从他生命的方向整个遭到扭转之后，他就一直读着现实变革计划总结论表，那是由惹人厌烦的全时理事会执行处交给他的。当资深计算师推瑟尔被任命为时空技师时，他就可以出于道德学上的专业判断，而安排出某些轻微的变革。尤其因为推瑟尔已将全付心思放到他自己的重大计划上。（哈兰的鼻孔张开。现在 现在他有点儿知道该计划的性质了。）

哈兰无法确定他是否能够找到自己的追求。当他首度瞥见现实变革计划的序号

V-5、2456 至 2481 时，他半信半疑地以自己的推理能力，来充作自己的愿望。在完全的不确定之下，他耗上整天的时间检查再检查各种方程式和相关性，混合着不断涌现的兴奋与痛苦，用上了他所学到一切的心理计量学基础公式。

佛依带着同样忐忑不安的心情，重新检视这一切。

他说道，「就我看来；我是说，看起来一切似乎进行得非常完美。」

哈兰说道，「我请你特别注意，有关于这个世纪的现实中，社会上的求偶关系系数的精确性。我相信，这是身为社会学家的你的职责。这也是为何我来到这个世纪后要立刻来见你 你你 你，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

佛依皱起眉头。他的态度依旧客气，不过语气中却多了一份冷淡。他说道，「分派给我们这个时空分区的观察师，表现得十分称职与优秀。我有全然的信心认为，计划中指派给我们负责的资料是非常精确的。你有没有办法提出反证？」

「一点都没有错，社会学家佛依。我接受他们给出的资料。我所质疑的是从数据推导出来的发展。如果将求偶关系系数列入适当的考量，你有没有在这一点上，作过复数张量的选择分析？」

佛依瞪大双眼，然后明显地表示如释重负的模样。「当然，时空技师，那自然是作过的，不过我们得出的新解，和原来的解完全相同。在这种低因次的计算中出现了收敛的循环，因此无论在哪一面都无法对系统作出贡献。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用普通的词汇来形容，而不是以精确的数学形式来表达。」

「我同意，」哈兰不带情绪地说道。「和社会学家比较来，我连一个计算师都称不上。」

「很好。你所说的复数张量选择，或者我们可以说，是路径演化的分叉，在这里是没有作用的。分叉将会立即结合，然后又重回单一路径。因此在我们所作的评量中，根本毋需提到这回事。」

「既然你这样说，先生，我也愿意遵从你的判断。无论如何，还有所谓的 M.N.C.这回事。」

一如哈兰的预期，社会学家一听到这个字眼立刻退缩。M.N.C.——最小必要变革。时空技师正是这方面的好手。社会学家在时间的微量机率所构成的现实数学分析计算上，或许可以凌驾与睥睨于任何人，但在 M.N.C. 的领域中，时空技师才称得上是出神入化的大师。

机械性的计算永远办不到。就算采用了最庞大与最复杂的计算框架，由一位天资聪颖且资深的计算师来作计算，也无法比 M.N.C. 所规划出的范畴，更能开发出各种不同的重要考量点。时空技师的工作，就是统筹浏览所有的数据资料，然后就一个特定的切入点，规划出它的变异范围。时空技师几乎不会出错。一位顶尖的时空技师永远不会出错。

哈兰永远不会出错。

「现在，由 M.N.C. 提供微扰，」哈兰说道（他冷冰冰地用时际标准语，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慢慢发言），「在你的时空分区中，出现一场空间上的灾难，将会立即产生惊恐的死亡事件，而且涉及到十几个人的生命。」

「无法避免，」佛依耸耸肩。

「而在另一方面，」哈兰说道，「我认为容值从一个价壳转到另一个价壳的微小平移，将抵消 M.N.C. 的改变作用。就在这里！」他伸出手指指向箔片上的特定位置。他那细心保护的白皙食指，沿着曲线上的特定小锯齿上，作了一个淡色的记号。

佛依沈默与痛苦地思考对方所提出的观点。

哈兰说道，「这是否改变了你认为毋需考虑的路径分叉？它是不是利用了微小机率的分叉，从而发展成为另一种近于肯定的结果？最后，它将会导向——」

「——导向可能发生的 M.D.R.，」佛依无力地接话。

「导向必然的 M.D.R.——最大可能反应，」哈兰说道。

佛依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充满了懊恼和气愤。哈兰不经意地注意到，眼前这个人的上门牙之间，有着相当显著的分离空间，让人感到他那压抑的紧张气氛，与兔子一般羞涩的表情相比，完全无法搭配起来。

佛依说道，「我想我将会被带到全时理事会的听证会上作说明？」

「我不这样认为。据我所知，全时理事会还不晓得这件事。至少，现实变革计划已经递交给我，由我全权负责。」他没有解释「递交（was passed over to）」的意思，佛依也没有质问。

「那么，只有你 你你 你发现这项错误？」

「是的。」

「而你也没有向全时理事会报告？」

「我没有。」

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他的表情又恢复了警觉。「为什么？」

「很少人能避免这种错误。我想我能在伤害造成之前修正它。我已经这样作了。为什么还要再追究下去？」

「怎么说呢——谢谢你，时空技师哈兰。你真是一位朋友。这个时空分区的——如你所说的——错误，在操作上是无可避免的，不过列入到记录中，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他停顿了一下子，紧接着说道。「自然而然地，根据现实变革所作的人格修改，因而造了少数几人死亡，对整体而言，几乎不具值得在乎的重要性。」

哈兰不带感情地想着︰他听起来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他可能还会心怀怨恨。如果他开始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怨恨之情将会逐渐增强，因为他居然经由一位时空技师的评估而挽救了未来的冲击。如果我是个社会学家，他就会高兴地过来和我握手，但他不会与时空技师握手。他可以为自己无端判处几十个人绞罚而尽力辩解，不过他绝不会碰触任何一位时空技师。

眼睁睁地看他的怨恨滋生，并不是一种好事，所以哈兰不让他有等待的时间。「我希望你的感谢之意能够延伸，帮助我处理在你时空分区内的一件细微杂事。」

「杂事？」

「一件和生命规划相关的事。我带了必要的资料。我也有 482 世纪的建议现实变革的相关数据。我想要知道一个特定的个人，在变革之后的机率模型呈现出什么样的效应。」

社会学家缓缓地说道，「我不能确定自己懂得你所说的话。你在自己所属的时间分区内，应该拥有足够的资源来进行这件事吧？」

「我的确拥有。无论如何，我是出于个人的研究来进行这件事，所以我和你一样，不希望因此而列入记录中。在我的时空分区中，这件事相当难以执行，除非——」他用不确定的手势结束这句未完成的话。

佛依说道，「所以你不希望透过官方频道来完成。」

「我想要机密地进行。我想要机密的答案。」

「看来并不太合于常规。我无法同意这件事。」

哈兰皱着眉头，「不会比我不将你的错误回报全时理事会更不合于常规。你无权拒绝。如果我要在一件案子上遵守规矩，那我们也必须在另一件事上守规矩。我想，你该懂我的意思？」

佛依的想法看来已相当清楚了。他抬起手来，「我可以看看相关文件吗？」

哈兰稍稍松了一口气。主要的障碍已经越过了。社会学家低头阅读着他所递出的箔片。

过了一会儿，社会学家说道，「时空啊！这不过是个小小的现实变革。」

哈兰抓住机会顺口说道，「没错，是很细微。这只和参数的影响有关，远远低于关键的阀值，所以我想要选择一个人作测试。自然地，利用我们时空分区里的资源来作测试，容易遭来浪费的讥讽，因此我想先确定之后再说。」

佛依没有反应，因此哈兰便停口不语。为了安全起见，没有必要愈描愈黑。

佛依站起身来。「我会把这件事交付给我底下的一位生命规划师。我们会私下进行。不过你应该了解，这种事不能成为惯例。」

「当然不能。」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去监看现实变革的发生。我相信你会尊重我们的协定，让 M.N.C. 以私底下的方式进行。」

哈兰点头，「我将负完全的责任。」

当他们走进监视室时，里头已经有两部荧幕正在运作。工程师调整好确切时空的坐标之后就离开了，只剩哈兰和佛依两人待在这间异常明亮的房里。（分子薄膜的作用依然存在，实际上，它呈现的反射光线依然处处可见，不过哈兰还是将全付心思放在荧幕上。）

两张荧幕的影像都是静止的。因为他们以数学方式描绘出特定的时刻，因此画面是停止不动的。

一幕画面呈现清楚的自然色泽；哈兰认得，那是宇宙飞船实验机的引擎室。在一道正在关闭的门后，可以见到一只由半透明材质所制成的亮红色鞋子。它没有动，画面静止在一般时间里的某个瞬间。如果荧幕画面可以清楚到让人见到空中尘埃，他们 他们也一定会藉着影像处理而把它消去。

佛依说道，「经过两小时卅六分的观察时间后，人们将会全部离开这间引擎室。这是在目前的现实条件。」

「我知道，」哈兰低声说道。他戴上手套，锐利的眼光记住里头隔架上重要物品的位置，测量步距，估算进行转移时的最佳位置。他迅速地看了另一张荧幕。

被描述为「现在」的这间引擎室，对应到他们两人目前所站在的永恒时空分区上的画面，影像清楚且颜色真切；而在另一个荧幕上，代表廿五个世纪后的「未来」，则在各个方面中呈现出「未来」影像中该有的蓝色色调。

里头出现的是一座太空机场。深蓝色的天空，蓝色调的裸金建筑，座落在蓝绿色的地上。一个下方鼓起的奇特圆柱体作为画面中的前景，后头还站有两个同样的巨大物体。这三座物体都拥有一个朝向上方的尖端凸起，那是宇宙飞船结构中最重要的鼻尖。

哈兰皱着眉头，「造型设计得相当怪异。」

「电磁–重力推进装置，」佛依说道。「只有到了 2481 世纪才能发展出电磁–重力推进的太空航行技术。不需要燃料，也不使用核能。真是一件完美的装置。想到我们必须要把它变革掉，令我感到相当惋惜。太可惜了。」他的双眼盯着哈兰，明白地表示他的无法认同之情。

哈兰紧闭双唇。别人当然不能认同。那又如何？他可是个时空技师。

为了确认这项工作，已经有观察师带来了药物滥用的分析细节。已经有统计师报告出最近的这项变革，已经反馈而增加了滥用的比率，因此这条路径发展之后的「当前」时间，正是人类药物成瘾的最高峰。一些社会学家，可能就像佛依本人，将它诠释为一种社会精神病态的情状侧写。最后，某些计算师作出结论，必须执行现实变革程序，好让药物滥用的比率降到一个安全门槛之下，他们还发现到，作为一种副作用，电磁–重力推进的太空旅行技术绝对不能存在。在永恒组员中，已经有数十人、甚至上百人都得出这项结论。

无论如何，像他这样的时空技师就必须在此刻介入。综合了其他人所交予他的报告分析方向，他必须是启动现实变革的那个人。这时候，其他人都会冷眼旁观。他们的眼神就象是在说︰看看吧，是你你你 你摧毁了美妙的东西，不是我们。

由于这项因素，他们会群集起来排斥他。他们将自己心中的罪过，全部推到他的身上，并站在指控别人的立场，表达事不干己的态度，以此来减轻自己的内疚感。

哈兰以嘶哑的语调说道，「宇宙飞船无关紧要。我们只在乎那些东西。」

所谓的「东西」指的就是人类，被剥夺了宇宙飞船的人类，正如地球的社会一样，一向只能受限在无法进行太空飞行的物理空间之中。

他们是星团当中的小小木偶，这些人类︰他们细长的四肢，从身躯的特定位置延伸而出，并牢牢地被冻结在一般时间的某个瞬间里。

佛依耸耸肩。

哈兰调整左腕上的力场产生器。「把事情办完吧。」

「等等。我想和我的生命规划师接触一下，看看他还要花多久来处理你的事。我也想要把那件事情办完。」

社会学家的手指在可移式的小按键上飞快地敲动，然后他倾耳聆听传回来的卡嗒声响。（哈兰心中想着，又是这个永恒时空分区内的另一项特色——以卡嗒声来作为通讯的编码。非常聪明的方式，不过就和分子薄膜一样，花俏得惹人厌。）

「他说再三个小时之内会完成，」佛依听完之后说道。「顺便一提，他觉得你所指定那个个人，名字相当好听。诺羽．蓝本特。听来象是个女性？」

哈兰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中传出，「是的。」

佛依的嘴唇缓缓地弯成一张笑容。「听起来很有趣。我也想要见见她。我们这个时空分区里，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女人了。」

哈兰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他看着社会学家好一阵子，然后猛然转过头去。

如果说永恒时空机构中有什么瑕疵，那就是和女人有关。他在首度踏入永恒时空机构中就知道这回事，但他认为那不过是私人事务罢了，直到他第一次见到诺羽的那一天。从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变得相当明确，并让他违反了过去自己对永恒时空机构与一切信念的誓言。

为了什么？

为了诺羽。

而他一点也不感到羞愧。反倒是他以这种心境的改变而感到惊讶。他一点也不感到羞愧。他为自己的罪行序曲一点也不觉内疚，因为即使经由生命规划师的评定，那也仅仅是非道德之下的机密滥用微罪。

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再进一步地做下去。

他心里第一次浮现出这种想法。他慌慌张张地压制了这个念头。不过他也知道，一旦有过这种念头，将来它还是会于特定时刻冒出来的。

这念头的结论十分简单︰如果必要的话，他将毁了永恒时空。

最糟糕的一点就是，他晓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办到。

【第一章译注与对照】

* 时空壶（kettle）︰科幻名词。用来作时间之旅的机器。

* 时空技师（Technician）︰科幻名词。

* 永恒时空（Eternity）︰科幻名词。

* 永恒组员（Eternal）︰科幻名词。指在永恒时空组织里的相关人员。

* 上移／下移（Move up/ move down）︰科幻名词。指时间旅行的方向，「上」代表「未来」，「下」代表「过去」。

* 现实改变（Reality Change）︰科幻名词。

* 非空／非时（non-space/ non-time）︰科学名词，相对论术语

* 分子薄膜（Molecular Film）︰科幻名词。

12

* 一般时间（Time）︰半科幻名词。

* 计算师（Commputer）︰科幻名词。

* 全时理事会（Allwhen Concil）︰科幻名词。

* 时空分区（Section）︰科幻名词。

* 观察师（Observer）︰科幻名词。

* 最小必要变革／M.N.C.（Minimum Necessary Change）︰科幻名词。

* 最大可能反应／M.D.R.（Maximum Desired Response）︰科幻名词。

* 生命规划师（Lift-Plotter）︰科幻名词。

* 安德鲁．哈兰（Andrew Harlan）︰人名。

* 坎托．佛依（Kantor Voy）︰人名。

* 诺羽．蓝本特（No?s Lambent）︰人名。

* 拉班．推瑟尔（Laban Twissell）︰人名。

第二章——观察师

哈兰站在通往一般时间的门口，想到了自己今昔的改变。过去的一切都是那么样地单纯。以前的他有过理想，或者正如他们的口号所说的，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而奋斗。每一位永恒组员在他的各个生涯阶段中都有其道理。「基本原则」是怎么开始的？

「一位永恒组员的生涯可以分成四个阶段……」

一切都相当顺利地运作着，直到某件事情改变了他，而曾经打碎的，就再也合不起来。

然而他曾经忠实地度过他身为永恒组员的四个阶段。首先，他必须先度过人生最初十五年的非组员时期，也就是待在一般时间之内的普通人类。只有超越时间者才能成为永恒组员；没有任何人一生下来就能拥有这项职位。

经过细心地筛选与剔除过程，他在十五岁那年被入永恒时空，当时他还对这些事物没有什么概念。在痛苦地与家人道别之后，他就便带入永恒时空的帘幕里头。（即使在懵懂的少年时期，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故乡时空了。真正的原因，他一直到很晚之后才学到。）

一进入永恒时空之后，他就必须在学校里头十年，称为「新人」，毕业之后，就进入他生涯中的第三阶段，也就是「观察师」。在此之后他才会成为专业人员，也就是真正的永恒组员。永恒组员的四个阶段︰一般时空者，新人，观察师和专业人员。

他，哈兰，顺顺利利地通过了这四个阶段。或许可以更进一步地说，他作得很棒。

他可以清楚地回想起新人时期结束的那一刻，可以回想起他们成为永恒时空一分子的那一刻，可以回想起当他们尚未拥有专业技能而光荣地身为永恒组员的那一刻。

他记得很清楚。课业完毕，新人期结束，他和另外五位完成训綀的同学，稍息站立，双眼前视，仔细聆听着师长的训话。

指导师父亚洛坐在办公桌后告诉他们。哈兰记得他的外貌︰一个瘦小容易激动的人，静乱的红发，斑驳的手臂，眼神之中永远带着一股落寞之情。（拥有这种落寞目光的人，在永恒组员里比比皆是——对故乡与根的失落，对于一个自所原属世纪的渴望，而这种渴望却是永远不被允许、也永远不该去想的。）

自然地，他不可能记得亚洛所说的每一个字，不过它的内容却清楚地烙在心里。

亚洛所说的大意是，「你们现在将成为观察师。这是一种相当受到关注的职位。专业人员会将它视为一种小孩的工作。或许你们这群永恒组员，」（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会儿，好让每个人有机会挺起身子，并享受一下这个称号所带来的荣耀）「也会有这种想法。如果这样，你们就是愚蠢而不值得担任观察师这项职位。

「计算师没有资料可以计算，生命规划师没有生命可以规划，社会学家没有社会可以侧写；没有任何一位专业人员有工作可作，除非有观察师的存在。我知道你们以前应该听说这种话了，不过我现在还是要你们切切实实地牢牢记住这点。

「在最艰苦的条件下，要由你们这群年轻人进入到一般时间里，去将事实资料给带回来。藉由你们的观点和连结，带回冷静与客观的事实。有足够精确的事实才能用来输入计算机器中。有足够精楚的事实才能让社会方程式能具有代表意义。有足够忠实的事实才能建构起现实变革的基础。

「还得记住，你们身为观察师的阶段，并不是一件尽速结束的过程。观察师才是显示你们才能的职位。不是在校的成绩，而是你们身为观察师的表现，才能决定你们的专业职位，以及你们未来能够晋升的程度。这是你们从学校毕业之后的终生课程，诸位永恒组员们，而且要是出了差错，哪怕只是多么微小的错误，不管你有多大的潜能，你一定会被丢到维修组去。就这样。」

他走过来和他们每个人握手，使得哈兰觉得身为一位永恒组员的荣耀，并相信自己身负着所有人类幸福的守护任务，让永恒时空成为受人崇敬的组织。

哈兰开始受到指派的工作，都是在上司监督之下执行琐细的工作，不过他就在这样的束缚之下磨练自己的能力，并在十几个世纪的时空分区内，以多次的现实变革来增加自己的经验。

在他成为观察师的第五年，他被授予了资深观察师的头衔，并指派到了 482

世纪。这是他第一次不受监督而独立工作，而且当他知道自己要在这个时空分区里，直接向计算师作出报告时，他的自信心似乎有些动摇。

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噘起的多疑嘴唇，永远皱起的眉头，让他的表情令人看来觉得滑稽。他有宽扁的鼻子，圆滚滚的双颊。哈兰心想，只要他再穿上红衣，脸上与头上留着白须白发，那么他看来就象是个原始神话中的圣尼古拉斯了。

（——或者说是圣塔克罗斯、克里斯．克林格。哈兰知道这三个名字。他怀疑一万三千多名永恒组员中，会有多少人听过这名字。哈兰私底下偷偷地研究这些古老神秘的知识。当他早年在学校时，他就曾经到原始历史时代中骑过小马，指导师父亚洛也鼓励他这么做。哈兰对那些独特奇怪世纪的兴趣愈来愈大，不仅仅是永恒时空成立的 27 世纪，甚至在时间力量发明的 24 世纪之前，他都感到深深的兴味。他偶尔会拿着古老的书本来研读。如果获得允许，他还曾经到过永恒时空之前的世纪中，为了获取更佳的资源。他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收集成他的个人书库，几乎都是印刷在纸张上的书本。有一本书是由一位叫作赫伯．乔治．威尔斯的人所写的，另一本的作者则叫作威廉．莎士比亚，他写了一些片片段段的历史故事。这里头最棒的是一大捆当时的原始新闻周报，它虽然占据了庞大的书库空间，但出于情感上的理由，哈兰并不愿意将它们重新制作成微胶卷。

偶尔，他会迷失在纷扰无常的世界里，在那里，是生是死早已决定；一个人下的决定无法挽回，暴政无法防止，善行无法阐扬，滑铁卢之役失败了，那就真的永远确定了。他所珍藏的一首诗的残片里曾经提到，动动手指头所写下的文字，就再也不能说它不曾被写过了。

他的心头一震，随即将思绪拉回到了永恒时空，在这个具有可塑特性与稍纵即逝的现实宇宙中，有些人，就像他这样的人，可以将人类在一般时间中的发展握在手中，并尽力地为它塑造成更好的形态。）

当霍比．芬吉尖锐的语调响起，立刻粉碎了圣诞老人的幻像。「你可以从明天开始作例行性的目前现实分析工作。我要完美，确实的工作成果，而且要抓住重点。我不能容许偷懒怠惰的态度。你的第一份时空计划书在明天早上会准备好。了解吗？」

「是的，计算师，」哈兰说道。他过早地认为自己无法和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相处得很好，后来他为此念头感到后悔。

第二天的早晨，他的第一份计划书从复杂计算器里输出，并以乱码敲击模式编辑而成。他使用手持式译码器将它们转译成标准共时语，并希望他不要在刚开始就犯下任何一丝一毫的错误。当然，他很快地就从这些孔洞中直接读出内容。

这份计划书上头告诉他，在 482 世纪的世界中，他可以与不可以去哪些地方；他可以与不可以作哪些事；以及哪些事物是他无论如何都得避免的。他的存在必须只能出现在不会影响现实的时间和地点里。

482 世纪对他而言不是个舒适的世纪。和他所出生世纪的严恪遵循的习俗不同。那是个毫无道德与纪律可言的年代，他比较习惯生活在相反的环境。那是个享乐，物欲至上的年代，而且有些女权主义的倾向。只有在这个时代里（他曾经非常辛苦地查出了这一点）是采用了体外生产的方式，而且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女性愿意将自己的卵子用来生产下一代。婚姻关系的开始与结束仅取决于彼此的好恶，完全毋需法定或公开的效力认证。当然，是否生产新生儿是受到社会的安排，并经过优生学的法则才加以决定的。

哈兰觉得这样的社会是病态的，于是思考出上百种的方式，期望为此进行现实变革。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出现在这个世纪中，或许就能产生历史演变的分叉。如果他能够在某些关键点产生足量的微扰，一条完全不同的分叉路径就可能变成现实，一条让千万享乐纵欲的女性转化成慈祥爱子母亲的路径。当中的人们会认为他们原本就该如此，完全不会想象到自己有可能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

很不幸地，如果想要这样作，那就必须跨出时空计划书上所记载的限制，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就算真的打破限制而进行现实上的任何改变，则各种随机的路径都有可能出现。结果只会更加糟糕。只有经过详尽的分析和计算，才能够适当地指出一项现实变革的性质为何。

无论他心中作何观感，哈兰仍然扮演好自己的观察师角色，而一位理想的观察师不过是一组感受的神经元，并将侦测得到的资料撰写成为报告的有机体罢了。在感侦与作出报告之间，任何情绪上的介入都是绝对禁止的。

哈兰在分析报告这方面作得无懈可击。

助理计算师芬吉在接到他的第二份周报后，召唤他到办公室来。

「我恭喜你，观察师，」他的语气中感受不到温馨之情，「你的报告条理清淅且组织完整。不过，你的心中究竟怎么想？」

哈兰面无表情来逃避这个问题，彷彿自己正在 95 世纪里努力地砍伐着家乡的木头。「这件事我没有自己的想法。」

「噢，少来了。你来自于 95 世纪，我们都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这个世纪的模样一定会对你造成困扰。」

哈兰耸耸肩。「我报告中的哪一个部分，令你想到我会对此感到困扰呢？」

芬吉明显感到落入下风，他短胖的手指不断敲着自己的桌面。芬吉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哈兰说道，「从社会学上的角度来说，这个世纪所展露出的许多面相都是一种极端。最后三次的现实变革都强化了这些现象。最后，我猜想这些情况将会受到矫正。太过极端的情况总是不健康的。」

「所以说，你曾耗费心力查询这个世纪之前所作的变革囉？」

「身为一位观察师，我必须详查所有相关的事实。」

他又扳回一城。自然而然地，哈兰有权力和职责去检视这些事实。芬吉也知道这点。每一次的现实变革，都会对其它接续的世纪产生影响。无论多么耗尽精力，没有一个观察师不需要反覆地进行检视。这是永恒时空里的标准程序，让每一个世纪都必须作出时间上的观察。为了作出适当的观察，不仅仅是针对目前的现实，你还必须展现出在此之前的所发生的现实观察结果。

不过哈兰觉得这并不是芬吉对他感到不愉快的地方，他在征询一个观察师的观点。芬吉对他似乎有着敌意。

后来有一次，芬吉告诉哈兰（当时他闯入哈兰的办公小间，告诉他这件消息），「你的报告在全时理事会上头受到众人的好评。」

哈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低声说道，「谢谢。」

「所有人全都认为，你展现出非凡的洞察能力。」

「我尽力而为。」

芬吉突然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资深计算师推瑟尔？」

「计算师推瑟尔？」哈兰瞪大双眼。「没见过，先生。为什么这样问？」

「他好像特别在乎你的报告，」芬吉圆滚滚的脸颊下降，他忿然地改变了话题。「就我看来，你好像拥有自己的独特观点，一种历史上的观点。」

这对哈兰是种诱惑。他心头的自负与谦虚正在交战，最后是前者赢了。「我在研究原始时代的历史，先生。」

「原始时代 原始时代的历史？在学校吗？」

「不是，计算师。我是自学的。这是我的——嗜好。这就象是观看着静止与冻结的历史。不像永恒时空世纪的不断变动，原始时代可以作出细节上的研究。」他心中涌出的念头提升了兴头。「这就象是从胶卷书撷取出一张张的相片出来，然后我们可以巨细靡遗地详细观察。如果我们只是扫视着不断播放中的影片，那么我们就有可以忽略了不少重要的细节。我想这对我的工作应该有帮助。」

芬吉张大原本细小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然后便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从此之后，他偶尔会带来一些原始时代的话题，缠着哈兰作出相应的评论，然后他便默默地接受，胖胖的脸上却显不出任何情绪表情反应。

哈兰不太确定他们这样的关系，他是该要感到后悔自己话说得太多，还是要把它视作未来自己晋升的一种方式。

后来他认为自己应该后悔。有一次当他经过 A 通道时，当芬吉正与其他人谈话时，他突然转过头来说道，「时间之父啊，哈兰！你到底有没有笑过？」

哈兰突然感到，芬吉非常讨厌他。从此之后，他对芬吉的情绪也近似于憎恶了。

在辛辛苦地地为了 482 世纪工作三个月之后，哈兰感到自己已经耗尽了一切心力，因此当芬吉找他到办公室去时，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希望能够调离这份工作。他的最终报告已经在几天前准备好了。就像在 1147 世纪一样，这个

482 世纪的森林已经过度地砍伐，因此希望能够出口植物性纤维织品，但却不愿意接受燻作为交换条件。他的报告中列出一长串关于到期订单与贸易分析。

他将这份结束草案带了过来。

不过芬吉却未提到关于 482 世纪的话。芬吉将他介绍给房间里的另一个矮个子的人，他的面容憔悴，有着地精般的五官，脸上布满皱纹，一头稀疏的白发。他对哈兰展现出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微笑，那是介于两种极端之间的不断变化，即忧虑和愉悦中的相反神情。他的两只斑驳的手指中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这是哈兰第一次亲眼见到香烟，因此让他的注意力从这位老人转向了这种奇特的圆柱状所卷起的燃烧烟草，否则他应该对于芬吉的引介台词应该更有心理准备。

芬吉说道，「资深计算师推瑟尔，这位是观察师安德鲁．哈兰。」

这句令哈兰震惊的话，终于让他睁大眼睛看着老人。

资深计算师推瑟尔的语调高扬，「幸会。所以这就是那位撰写出那些出色报告的年轻人？」

哈兰哑口无言。拉班．推瑟尔是位传奇人物，是个活生生的神话。哈兰应该在第一眼就该认出拉班．推瑟尔本人的。他是永恒时空里最为出色的计算师，或者可以说，他是现存永恒组员里头唯一的大师。他现在是全时理事会的主席。他是永恒时空历史上指导过最多次的现实变革。他的丰功伟业说都说不完。

哈兰感到六神无主。他只能傻傻地点头微笑，不知该如何回话。

推瑟尔将香烟含在嘴里，深深一吸，然后伴随着烟酒一口吐出。「请离开，芬吉。我要私下和这孩子聊聊。」

芬吉口中唸唸有词，但还是起身离开办公室。

推瑟尔说道，「你看来太拘束了，孩子。没有什好紧张的。」

但和推瑟尔突如其来的会面，实在太令人震惊了。这位人们传说中巨匠大师的身材，实在难以和实际不到五呎半的身高作出连结。一位天才的大脑，真的会安置在这个秃额的头颅里吗？深藏在皱纹里的双眼，真的能够放射出睿智的光芒？

哈兰不晓得该如何回答。香烟的雾气似乎也让他仅剩的一丝聪明也变得朦胧地难以抓取。当一丝烟雾靠近他时，他不自觉地向后一阵退缩。

推瑟尔瞇着眼睛，彷彿想要透视这股迷雾看穿一切，然后他以诡异的语言说道，「若我用恁的话来讲，你敢会感觉较敕适？【译注】」

哈兰听了，差点就克制不住自己而爆出大笑来，但他仍忍着笑意说道，「我能讲标准共时语，先生。」自从他进入永恒时空的第一个月，他和其他人交谈就能使用流利的共时语了。

「没意思，」推瑟尔自顾自地说着。「睬伊是不是共时语。一万冬前的话我讲甲真好。【译注】」

哈兰猜想，过去推瑟尔讲着他自己的方言，应该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似乎满足于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推瑟尔又转换回了共时语。他说道，「我应该奉支香烟给你的，不过我很确信你不会抽烟。抽烟在历史上大多数的时期都不是受到认同的行为。事实上，最好的香烟是在 72 世纪制造出来的，而我的存货也是从那儿特别输入过来的。要是你哪天抽烟上瘾了，记住我的话。情况相当悲惨。上个星期，我身陷在 123 世纪中两天。没有烟可以抽。我是说，就连配属在 123 世纪的永恒时空分区内也一样。那边的永恒组员拥有一种特别的道德观。如果我在那儿点支烟，对他们而言就象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有时候，我还会想要进行计算，作出一次重大的现实变革，好让所有世纪里的抽烟禁忌全都抹除得干干净净，除了在 58 世纪会引发战争和在 1000 世纪会产生奴隶社会的两个例外。每次工作总是会引发其它后遗症。」

哈兰先是困惑，然后感到一阵焦虑。在这堆无关紧要的聊天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的喉头感到有些紧迫。他说道，「我可以请问，你为什么要安排见我呢，先生？」

「我喜欢你的报告，孩子。」

他的眼中露出喜悦的微光，不过他未显在脸上。「谢谢你，先生。」

「这就象是艺术家的笔触。你具有洞悉的能力。你的感受力相当强。我想我知道你在永恒时空里的最适合职位，于是我到这里来授予你。」

哈兰心想︰我真不敢相信！

他克制心中的胜利之情。「我有荣幸得到你的看重，先生。」

这个时候，资深计算师推瑟尔手上的香烟即将燃尽，然后就像变戏法一般地，他左手一翻掌，又多了一支全新的香烟，然后他纯熟地将它点着。他吸了一口之后说道，「看在时空之父的份上，孩子，你讲话就象是按着剧本排练一样。看重，啪！废话，无聊。用你自己的话来说。你很高兴，是吧？」

「是的，先生，」他小心地回答。

「很好，本该如此。你想不想成为一个时空技师？」

「时空技师！」哈兰从座位站起，大声说道。

「坐下，坐下。你太激动了。」

「我从未想到能成为一位时空技师，计算师推瑟尔。」

「没错，」推瑟尔压着声音说道，「没有人能想到。他们想过许多，就是没人想到这点。不过时空技师非常难寻，所以总是欠缺这方面的人才。没有任何一个时空分区拥有足够的时空技师。」

「我不认为自己适合这项职位。」

「你是指你自己不适合接下这项职位之后所带来的麻烦。时空之父呀，如果你自认为献身于永恒时空，我相信你是这样的人，那么你就不会对此介意。那群笨蛋们会刻意与你疏离，让你有会有受到放逐的感觉。你会逐渐适应的。并且你会觉得满足，因为有人会非常，非常地需要你。那个人就是我 我我 我。」

「你，先生？是你需要我？」

「是的。」老人的笑容中透出些许狡黠。「你不光是个时空技师。你还会是一个我的私人时空技师。你会拥有特殊的地位。听来如何？」

哈兰说道，「我不知道，先生。我不晓得自己是否够格。」

推瑟尔坚定地摇着头。「我需要你。我只需要你。你的报告已向我显示出，你正好是我所需要的人。」他用食指关节轻敲自己的额头。「你在新人时期的纪录很好；你为待过的时空分区所作的几篇报告也很好。最后，芬吉的报告证明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哈兰吓了一跳。「计算师芬吉对我的报告？」

「你没想到吗？」

「我——不知道。」

「孩子，我并没有说他在报告中称赞你。我只说你最适合。事实上，芬吉报告中对你完全没有赞许之词。他认为你太过于疏离和时空变革有关的职责了。他认为除了维修组员之外，放你到任何位置都有可能造成危害。」

哈兰的脸色变红。「他这么说的理由为何，先生？」

「你好像有种嗜好，孩子。你对原始时代的历史有兴趣，是吗？」他用香烟指着对方，哈兰因为控制着愤怒之情，忘了自己没有抽烟的习惯而重重地吸了一口带着浓厚的烟气，呛得他不断地咳嗽。

推瑟尔好心地等着他的咳嗽结束，然后才缓缓地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哈兰回答，「计算师芬吉无权对我——」

「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他报告上的内容，是因为那与我需要你的原因有绝对的相关。事实上，这些报告都是机密，你必须忘掉我刚刚告诉过你的话。永远不准再提起，孩子。」

「但是，对原始时代的历史感到兴趣有什么不对？」

「芬吉认为你的兴趣显示出强烈的一般时间回归情结。你了解吗，孩子？」

哈兰当然了解。无法避免不将这种精神状况用特别术语表示。这个词汇说明了一切。永恒时空中的每一份子都会有种强烈的欲望，不一定必须回到原属的故乡时间，而是落脚于任何某个特定一般时间的一种渴望；而这种渴望却必须受到抑制，无论在任一方面都不能显露出来。能够成为某个世纪中的一份子，而非永远在各个不同世纪之间漫游。当然地，大部分的时空组员都将这股欲望隐藏在心底深层的无意识之中。

「我认为并不是这样，」哈兰说道。

「我也不同意。事实上，我认为你的嗜好非常有趣而且是有价值的。如我所说的，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我要你训练一个我会带给你的新人，教授一切你从原始时代历史中所学到的一切。在这当中，你还要同时作为我的私人时空技师。几天之后开始。同意吗？」

同意吗？能够正式地获准尽己可能地学习永恒时空之前的日子？能够成为永恒组员中最伟大的大师底下的一员？在这种条件之下，时空技师那种引发旁人排斥的状况，似乎都能够忍受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保持一贯的谨慎态度。他说道，「先生，如果这是为了永恒时空能变得更好的话——」

「变得更好？」这位犹如地精一般的计算师，情绪高昂地大喊出口。他将手上的香烟头奋力地丢向墙壁的一角，反弹出几颗细微的火花星子。「我需要你是为了让永恒时空能够存续下去。」

【第二章译注与对照】

* 推瑟尔这两句话的原文为︰「Will you petter feel if I in your yourself dialect should

speech, poy?」和「My speech of ten-millennial is over than perfect.」前一句，其实是作者刻意将「Will you feel better if I speak in your dialect, boy?」转换成类似于方音的模样；后一句则是语序文法和用词上的明显更改。译者在此调皮地将它转成中文闽南语的表示法，意思可以为「如果我讲你的方言，你会不会觉得比较自在？」和「管它的共时语，一万年前的话我说得非常完美。」

* 一般时空者（Timer）︰科幻名词。

* 新人（Cub）︰故事术语。

* 专业人员（Specialist）︰故事术语。

* 维修组员（Maintenance）︰故事术语。

* 时空计划书（Spatio-Temporal Chart）︰故事术语。

* 复杂计算器（Computaplex）︰科幻名词。

* 标准共时语（Standard Intertemporal）︰科幻名词。

* 时间力场（Temporal Field）︰科幻名词。

* 复杂计算器（Computaplex）︰科幻名词。

* 一般时间回归情结（Wish-to-Time）︰科幻名词。

* 霍比．芬吉（Hobbe Finge）︰人名。

* 圣．尼古拉斯（St. Nicholas）、圣塔．克罗斯（Santa Clause）、克里斯．克林格（KrissKringle）︰「圣．尼古拉斯」是公元三世纪小亚细亚米拉城（Myra）的主教，公认为后世「圣诞老人」的最早原型。「圣塔．克罗斯」是美国人在十八世纪创造并风靡全球的白胖圣诞老人形象。「克里斯．克林格」最早出现于美国十九世纪宾夕法尼亚洲的德语殖民区文本，原指「圣诞节的小孩（Christkindlein）」，也就是基督圣婴的别称；但后来美国人亦将它与「圣诞老人」混同在一起。

第三章——新人

在哈兰遇见布林斯里．薛瑞丹．库伯之前，他已经待在 575 世纪里有好几个星期了。他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他的新环境，包括他的居所和玻璃瓷器的消毒法。他学着如何佩戴好时空技师的徽章，让它看来不会那么地明显易见清楚，或者，他会藉着倚墙站立好让徽章靠壁隐藏，甚至是利用携带物品的遮掩等等，藉此来避开别人的一阵白眼。

有些已晓得他新职位的人，对他则是露出虚伪的笑容，毫不在乎让哈兰发觉他们心中的冷漠。

资深计算师推瑟尔则是每天带来新的问题给他。哈兰详细研读之后，每回都将他的分析草稿修改重写了四次，然后才勉勉强强地交了上去。

推瑟尔每次总是在浏览评估之后点头说着，「很好，很好。」然后他那对蓝色冰冷的眼神迅速地向哈兰一射，脸上的笑容略微地收敛说道，「我会把这些推测丢进复杂计算器中试试看。」

他总是将这些分析数据称作「推测」。他从来不曾告诉哈兰关于复杂计算器的检验结果为何，而哈兰也不敢过问。由于从未被要求将他的分析付诸行动，于是哈兰对此感到沮丧。这是否意谓着，复杂计算器的检验结果，算出他的分析是错误的，因为他选错了导致现实变革的项目，或者是因为，他对最小必要变革的范围规划不够纯熟？（要过了一阵子之后，他才能将这个词汇流利地运用，并用缩写 M.N.C. 来指称。）

有一天，推瑟尔带着另一个人来找他，这个人害羞地几乎不敢抬起头来看着哈兰。

推瑟尔说道，「时空技师哈兰，这位是新人 B.S. 库柏。」

哈兰自然而然地接口说道，「你好，」他估量了一下对方，确定自己过去不曾见过他。这个人的身材略矮，黑色的头发中分。他的脸颊狭窄，眼睛应该是淡棕色，双耳略略嫌大，而且指甲修剪得很深。

推瑟尔说道，「你要教导这孩子关于原始时代的历史。」

「时空之父呀！」哈兰的兴趣突然又被激发出来了。「你好！」他几乎忘记刚才已打过招呼了。

推瑟尔说道，「配合你的时间来安排，哈兰。我想一个星期安排两个下午的课程，应该就十分适合了。以你自己的方式来教导他。我把他留给你了。如果你需要书籍胶卷或古老文件，告诉我，如果在永恒时空里头，或是在能够获取得到的一般时间之内，我都会帮你们弄到。可以吗，孩子？」

他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取出香烟，并且出神入化地将它点燃（就像他平日的动作一样），随着空气中的尘雾，室内便立刻布满浓厚的烟味。哈兰不禁咳了一口，随即发现到这位新人脸上的嘴唇扭曲，晓得他正努力地忍住咳嗽的意图。

推瑟尔离开之后，哈兰说道，「那么，坐下吧」——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他以更坚定的语气加强——「孩子，坐下。我的办公室并不豪华，不过当我们在一起时，你可以放轻松点。」

哈兰心中涌现一股兴奋之情。这项计划是属于他的！原始时代的历史都是他的。

新人抬起头来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眼神离开地面，真的），然后笨拙地说道，「你确实是 确实是一位时空技师。」

哈兰的热情即速冷却。「那又怎样？」

「没有，」新人说道。「我只是——」

「你听到计算师推瑟尔提到我是一个时空技师，不是吗？」

「是的，长官。」

「你认为那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吗？非常糟糕的一件事吗？」

「不，长官。」

「你讲话是怎么回事？」哈兰厉声厉语地问道，他为自己如此压迫对方而感到一丝羞耻。

库柏的脸红到了耳根。「我讲标准共时语讲得不好。」

「为什么？你当新人多久了？」

「不到一年，长官。」

「一年？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你现在几岁了？」

「廿四个物理年龄，长官。」

哈兰讶异地说道，「你难道是在说，你在廿三岁才被带到永恒时空里来吗？」

「是的，长官。」

哈兰坐下来，磨擦他的双手。太不正常了。一个组员都是在十五到十六岁时就被带入永恒时空。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推瑟尔给他的另一项测试吗？

他说道，「坐下，我们从头开始。说出你的全名和故乡时间。」

新人结结巴巴地说着，「布林斯里．薛瑞丹．库伯，来自 78 世纪，长官。」

哈兰情绪稍微缓和。非常接近。距离他自己的故乡时间只有十七个世纪的下时。他们彼此可以称得上是时间邻居。

他说道，「你对原始时代的历史有兴趣吗？」

「计算师推瑟尔要我学。我对这方面知道的不多。」

「你还学过什么？」

「数学。还有时间工程学。目前我正从基础开始学。在我的 78 世纪，我是一个迅速真空机的维修员。」

听不出他所谓的迅速真空机是什么东西。有可能是吸尘器，可能是电子计算机，或者会是一种粉刷喷枪。无论是什么，哈兰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他说道，「你知不知道历史？无论是哪一方面的历史？」

「我读过欧洲历史。」

「我想，那是你所属的政治地理分区。」

「我在欧洲出生。是的。当然，我所知道的大部分都是和我故乡有关的现代史，也就是在‘54；7554 革命之后的历史。」

「好。你要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忘掉它。那些都没有意义。那些一般时间者过去所教给你的历史，在我们进行过每一回的现实变革之后都会改变。他们当然不晓得这件事。在每一个现实中，他们的历史是唯一的历史。这是为何原始时代的历史如此不同的原因，也是为何它如此美妙的理由。无论我们作了什么，原始时代仍然一直精确地维持下去。哥伦布和华盛顿，墨索里尼和赫尔福，他们永远都会存在。」

库柏微微一笑。他用手指抹着自己的上唇，而这是哈兰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嘴上的稀薄髭毛，似乎这个新人正打算开始蓄胡。

库柏说道，「来到这里之后，我对这件事一直感到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事？」

「不习惯离开我故乡时间有五百个世纪之遥。」

「我和你差不了多少。我来自 95 世纪。」

「这是另一件我不能适应的事。你现在的年纪比我大，然而我在另一方面却又比你老上十七个世纪。我可能会是你的曾–曾–曾–还有好几个『曾』–的曾祖父。」

「那又有什么不同？假如你所说的是事实？」

「呃，那是我要去适应的。」新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叛逆。

「我们每个人都一样，」哈兰不带感情地回应，然后他开始教导原始时代。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他详细地向他解释，为什么在第一世纪之前还有所谓的世纪。

（「为什么第一世纪不是第一个世纪？」库柏不解地问道。）

哈兰给他一本书作为这堂课的结束，那不是一本写得很好的书，不过却能带领初学者入门。「假如我们继续上课下去，我会给你比较深入的材料，」他说道。

过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嘴唇上的深色髭毛已经非常明显，使他看来大了十岁，而且更加突显他狭窄的脸颊。整体说来，哈兰并不喜欢他的小胡子。

库柏说道，「我读完你的书了。」

「你有什么感想？」

「某方面说来——」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接着说下去。「原始时代的末期，有些部分和 78 世纪有些相像。你知道，这会让我想起故乡。我有两次梦到我的妻子。」

哈兰激动地问道，「你的妻子？」

「在来这儿之前，我已经结过婚了。」

「伟大的时空之父！他们也将你的妻子一起带过来了吗？」

库柏摇头。「如果这几年来作过了变革，我甚至都不晓得她是否有受到影响。如果是的话，她现在应该不能算是我的妻子了吧。」

哈兰重拾冷静。自然地，如果一个新人直到廿三岁才被带入永恒时空，他就非常可能已经结过婚了。一件事将导致另一件。

发生什么事？只要在组织规则中引入一件修正，那就非常可能达到一种时间无法连贯的关键点。永恒时空的平衡太过脆弱，禁不起强烈的修正。

或许是出于自认为对永恒时空的利益，哈兰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我希望，你最好不要计划回到 78 世纪去看她。」

新人抬起头来，眼神坚定，语气平稳地回答。「我不会。」

哈兰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很好。你没有家庭。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个时空组员，绝对不要去思念任何一个在一般时间里的人。」

库柏抿起双唇，然后他带着强烈的乡音说道，「你讲话就像一个时空技师。」

哈兰的拳头敲向桌面。他大声吼道，「你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是时空技师，所以变革都是由我所引发的？是我为了自己的好处，然后强迫你们接受结果吗？听好，孩子，你待在这里不到一年；你还不会讲标准共时语；你完全不懂一般时间和现实为何，但你却自以为知道时空技师的一切，而且学会如何把他们当作憎恶发泄的对象。」

「我很抱歉，」库柏连忙说道；「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不，不，谁会去冒犯一个时空技师？你只不过是听到别人都这样说罢了，不是吗？他们说，『和时空技师一样冷血』，是吧？他们说，『时空技师打个呵欠——几兆的人全都变了。』可能还有不少这样的成语。库柏先生，你的感想是什么？讲出这些话是否让你觉得自己更加老练？你觉得变成一个大人了？变为永恒时空的一位重要人士了？」

「我说我很抱歉。」

「好吧。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上时空技师还不到一个月，而我个人还没引发过任何一次现实变革。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第二天，资深计算师推瑟尔呼叫安德鲁．哈兰到他的办公室。

他说道，「孩子，你想不想进行一回 M.N.C.？」

时机来得太巧妙了。整个早上，哈兰都因为时空技师所涉及的工作性质而感到胆怯与疑惑；他在心里孩子气地大喊︰我还没有作过任何坏事，所以别骂我。

这代表着时空技师的工作应该是错的，不过因为他的资历太浅，还不能作为这项罪行的共犯，所以他没有道理受到别人的责难。

现在他珍惜着这次机会，并将先前的借口全都抛诸脑后。这会是他的忏悔。他会向库柏说︰「没错，因为我作了一些事情，几百万人将会有全新的人生，而且这是必要的，我以自己所引发的变革为荣。」

因此哈兰高兴地说，「我准备好了，先生。」

「很好。很好。你听了应该会很高兴，孩子，」（他又吐了一口烟，手上刁着的香烟正放着红亮的微光）「你先前所作的每一项分析，经过检验之后，都呈现出高阶的精确度。」

「谢谢你，先生。」（哈兰心想，现在他口中提到的已经是「分析」了，而非先前的「推测」。）

「你相当有才华。令人激赏，孩子。我在找寻一些重大的事件。我们现在可以从这件事开始，就在 223 世纪。你曾描写到，一个汽车离合器锁死的事件，将产生必要的路径分叉，却不会引发不必要的后遗症，这经过验证之后是完全正确的。你愿意引发这件离合器锁死的事件吗？」

「我愿意，先生。」

这是他身为时空技师生涯中的第一块里程碑。在此之后，他再也不会是一个佩有玫瑰红色徽章的人了。他处理过现实。他从 223 世纪里头抽出几分钟的时间来作修正，而它的直接结果，将使一个年轻人错过一堂他原本该去聆听的机械工程课程。后来，这位年轻人将不会进入太阳能工程产业，也因此造成一项非常简单有效的装置，将整整延后十年之后才会开发出来。令人惊讶地，这竟会使得

224 世纪发生的一场战争，在这个现实当中自然消失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就算有一个人的人生就此而改变。新的人生也与原来一样符合人性，像原来的人生一样地快乐。如果有些人的生命因此而缩短，但有更多人的生命却因此延长了，而且还能过得更加幸福。在新的现实中，一件文学巨作，或一个人的智慧与情感某项纪念因而消失，但这些复本依然保存在永恒时空里的图书馆。新的现实中，许多新的创造也由此产生。

不过就在当晚，哈兰却因情绪激动而在床上翻覆了好几个小时。后来当他终于昏沈入眠时，他作了许多年都不曾作过的梦。

他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即使是他新生涯的开场有些不甚满意，过了一个物理年之后，哈兰还是在永恒组员中以「推瑟尔的时空技师」而闻名，略带点酸意的人，则帮他冠上了「神奇小子」或「永不出错先生」的封号。

他和库柏的相处也变得自在了。他们从未成为真正的朋友。（如果库柏真的想要表现出他的友谊，哈兰可能反倒吓得不知所措。）无论如何，他们相处得还不错，而且库柏对于原始时代历史的感兴程度，也变得和哈兰不相上下了。

有一天，哈兰对库柏说道，「听好，库柏，你能不能明天再过来。我这个星期内必须上移到 3,000 世纪，去进行观测的检验，而我必须去见的那个人只在今天下午有空。」

库柏的眼神亮起，「我能一起去吗？」

「你想去？」

「当然。除了过去从 78 世纪被他们带过来之外，我还从来不曾搭过时空壶。而上一回，我根本都不晓得发生什么事。」

哈兰习惯使用 C 竖井里的时空壶。在不言自明的规矩中，这座时空壶是时空技师所专用的，让他们在无穷尽的世纪之间穿梭。库柏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跟着时空技师来到竖井。他毫不犹豫地踏入时空壶，并在完全圆型的内模具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哈兰启动了时间力场，并且让时空壶开始运作时，库柏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说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因为你并不是真正地在运动，所以不会有任何特别的感觉。你只是由时空壶所在的时间延伸线里，受到力场的牵引。事实上，」哈兰以授课的语气说道。「你和我都不重要，无论我们的形体为何。可能上百个人使用这同一座时空壶，以各种不同的速度沿着不同的时间方向上下移动，彼此错身而过却没有任何感觉。一般宇宙里的定律，在时空壶的竖井内并不适用！」

库柏的嘴角微微上扬，使得哈兰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正在学习时间工程学的相关知识，对这方面的技术细节晓得比我还多。我最好别再多说，免得让他看我笑话。

他陷入沈默之中，阴鬰地看着库柏。这位年轻人的胡须已经留了整整一个月。它以下垂的弧线挂在嘴唇之上，构成一条时空组员们所称的玛兰松胡线。据信，玛兰松是时间力场的发明人，而在他留下来的唯一一张失焦的照片上，他的面貌就呈现出这样的造形。这种胡形是时空组员当中所流行仿傚的模样。

库柏的眼睛直直盯住一串数字，那是显示他们所经过的世纪数目。他说道，「这座时空壶最远曾经上移到什么时代？」

「他们没有教过你吗？」

「他们几乎不讲时空壶。」

哈兰耸耸肩。「永恒时空没有止境。时空井可以到达永远的时间。」

「你曾经上移到多远？」

「这一回将会是我最远的上移旅程。推瑟尔博士曾到过 50,000 世纪。」

「时间之父呀！」库柏低声说道。

「那还不算什么。有些时空组员曾经上移到 150,000 世纪。」

「那是什么样的世界？」

「什么都没有，」哈兰闷闷地说道。「还有许多生物，但没有人类。人类已经不见了。」

「死光了？还是被扫灭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清楚真正的答案。」

「能够做什么改变，来防止这件事的发生吗？」

「嗯，从 70,000 世纪开始——」哈兰突然住口。「噢，看在时间的份上。换个话题吧。」

要说时空组员之间有什么禁忌的话题，那就是「隐藏的世纪」，也就是从

70,000 到 150,000 世纪之间的时间。这是大家非常少谈到的话题。在哈兰和推瑟尔最密切合作的那段时日，他曾有一度向推瑟尔问到，为什么时空组员无法进入到这数万个世纪内的时间之中。

连结永恒时空和一般时间的门无法开启。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哈兰从推瑟尔某些不经意的话中，猜测到时空组员曾经想对 70,000 世纪之前的现实作些变革，但由于缺少了 70,000 世纪之后的适当观测，能作的事情其实并不太多。

有一回，推瑟尔曾经笑着说，「我们总有一天能办得到。现在，七万个世纪已经足够我们忙的了。」

听来不是很具说服力。

「150,000 世纪之后的永恒时空发生什么事？」库柏问道。

哈兰叹了一口气，很显然地，这个话题还是避不掉的。「没有什么，」他说道。「时空分区依然存在，但自 70,000 世纪之后就没有时空组员了。时空分区一直延续了数百万个世纪，直到所有生命都消失，也一直到太阳变成了一颗新星。永恒时空没有尽头。这是我们为何称它叫作永恒的原因。」

「那么，太阳真的变成了新星？」

「当然。若非如此，永恒时空就无法存在了。太阳新星是我们的能量来源。听好，你知道建立时间力场需要耗费多少能量吗？玛兰松第一次建立的力场，从终极过去时间到极限未来时间，空间仅能容一个火柴头，并且只维持了两秒钟，但那就得耗掉核能发电厂一天的输出量。他们花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才建立起头发厚度的稳定时间力场，直到能够汲取新星的能量后，我们才能够建立大小足以容纳一个人的力场。」

库柏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他们能够让我获知重点，而不是要求我去学方程式和时间动力学，并多告诉我一些有趣的事情。如果我活在玛兰松的时代——」

「那你就学不到任何东西。他活在 24 世纪，但永恒时空直到 27 世纪末才开始。你知道，发明力场和建造永恒时空并不相同，而且，即使在 24 世纪里头也毫无迹象显示，同时代的人对玛兰松的发明有任何真确的认识。」

「那是说，他超越了自己的年代。」

「可以这么说。他不只发明了时间力场，还描述了实现永恒时空可能性的关系式，除了现实变革之外，他几乎预测出这门科学未来在各个方面的发展。非常接近了——我想我们已经到了，库柏。你先走。」

他们走出了时空壶。

哈兰过去从未见过资深计算师拉班．推瑟尔生过气。人们总是认为他完全不动情绪，缘于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故乡世纪的确切数字，以致于成了一个永恒时空里不带感情的完美配件。人们说他的情绪在年轻时就已经萎缩，内心早就托付给永远在他裤子口袋里头的那个手持式计算机之上。

推瑟尔从来不否认这些传闻。事实上，大多数的人也都猜想，连他自己都愿意相信这些奇谈。

因此在推瑟尔的怒火烧得他承受不住之时，他居然还能够想到，原来推瑟尔也是有脾气的。他心想，在这场情绪暴发平息之后，推瑟尔是否会不好意思地回想到，自己那犹如计算机一般的冰冷之心竟会背叛了他，让他那瘦弱的筋骨扭曲颤抖，身上血管因着愤怒而浮出表皮而涨起。

推瑟尔以他苍老嘶哑的声音说道，「时间之父呀，孩子，你是全时理事会的委员吗？你是来这里下命令的吗？是由你来告诉我做什么，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做什么？现在，你自封为时空旅行的亲切导游吗？」

「回答我，」他将更多的诘问谴责，丢入这只沸腾不已的大锅之中尽力搅拌。

最后他说道，「如果你下次敢再随便把人带进时空之壶，我会让你下半辈子只能去修水管。知道了吗？」

脸色苍白的哈兰，勉力地把自已从羞愧的深渊中脱身而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不能带新人库伯进入时空壶中。」

这句话一点都缓和不了老人的火气。「这是哪门子的双重否定借口，孩子？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能让他喝到烂醉如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能把他理成个大光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不准用锐利的塔夫长矛把他杈起来当成肉串烧烤。时间之父呀，孩子，人家有告诉过你能够对他做什么事吗？」

「你告诉过我，要我教他原始时代的历史。」

「那就成了。不准做多余的事，」推瑟尔将香烟丢到地上，恶狠狠地踩着烟屁股，彷彿那是他一生中最痛恨敌人的脸。

「我只想要提出一点，计算师，」哈兰说道。「在目前许多世纪的现实中，许多方面都与原始时代的历史有或多或少的类似与雷同的部分。我原本想要带他，来到那些一般时间的分区去，当然，是要在时空计划书的严格限制之下，作一种力场之旅的示范。」

「什么？听好，你这自以为是的笨蛋，以后不准再向我要求任何东西。就这样了。教他原始时代的历史就可以了。不准作力场之旅。也不准作任何实验。否则接下来，你还会一直向他展示如何作现实的变革，那还象话吗？」

哈兰用干燥的舌头舔着干燥的上唇，不满地低声咕哝。最后，他总算获准离开这个火爆的现场。

他花了好几个星期才逐渐抚平这次的心理创伤。

【第三章译注与对照】

* 原始时代（Primitive）︰故事术语。

* 物理年（physioyear）︰半科幻名词。

* 布林斯里．薛瑞丹．库伯（Brinsley Sheridan Cooper）︰人名。

* 维科．玛兰松（Vikkor Mallansohn）︰人名。

第四章——计算师

哈兰在担任了时空技师并离开推瑟尔之后的两年，再度进入了 482 世纪。他发觉环境似乎变得相当陌生。

这里没有变。变的是他。

两年的时空技师生涯，对他的改变非常大。就某方面来说，他的心里多了一份稳定感。他再也不需要去学另一种新的语言，也不用随着每回新的观测计划，而不断地重新适应新服饰和新的生活型态。但在另一方面，这也是对他的一种退隐。他几乎快忘了那种联结永恒时空专业人员之间的同袍情谊。

最重要的，是他培养出身为时空技师的权威感。他的手中随时都握有数百万人的命运，如果一个人必须因此孤独而行，那么就让他自豪地走下去。

因此在他进入 482 世纪时，他可以冷冷地瞧着坐在桌子后方的通讯人员，然后简短地说道︰「安德鲁．哈兰，时空技师，临时任务指派至 482 世纪，向计算师芬吉报到，」他丝毫不理会那位中年男子对他的快速扫视。

这就是人们所谓的「对技师的扫视」，斜眼向时空技师的肩章一瞥，而后视线便永远避开那只玫瑰红色的徽章。

哈兰看着对方的肩章。那不是计算师的黄色，不是生命规划师的绿色，不是社会学家的蓝色，也不是观察师的白色。他的肩章不是专业人员的整片颜色，而是白底的蓝色条纹。这个人是通讯人员，属于维修组里头的次分支组织。算不上专业人员。

而他也向哈兰来了一个「对技师的扫视」。

哈兰有些不悦地说道，「如何？」

这位通讯者立刻回答，「我正在呼叫计算师芬吉，长官。」

哈兰记得 482 世纪呈现出固质与巨大化的特征，不过现在他看来似乎觉得有些肮脏。

哈兰已经习惯 575 世纪里的玻璃与瓷器构造的环境，也包括他们的洁癖。他已经对清洁白皙的环境习以为常，一时还无法适应处处都有明亮的粉色接缝建物。

482 世纪的建物以厚重的灰泥所构成，呈现出颜色溅洒的色调，而它们涂在金属物上头的外表，更令人看了觉得反感。

甚至连芬吉也变得不一样了，似乎变得小了一号。两年前，对观察师哈兰来说，芬吉的一举一动似乎都隐含着邪恶与权势。

现在，从时空技师的崇高与独特地位看来，这个人彷彿变得相当可悲与失落。哈兰看着他将一串卷曲的箔片展开阅读，似乎想要尽可能地耗费彼此的时间，好让他的访客能够多等待一分钟。

芬吉来自以能量为主的 600 世纪。推瑟尔曾经私底下向他分析过这个人。芬吉突如其来的坏脾气，很容易可以解释成这位胖子情绪上的不安，因为身处于场力运作的世界，所以他非常讨厌处理四周都是易碎的纯物质环境。他蹑手蹑脚的步伐（哈兰清楚地记得他的猫步；过去，他常常从自己办公桌前把头一抬，就瞧见芬吉不知何时就已静悄悄地走了过来，不发一语地从站在后方看着他的工作。）并不见得要将他解释成为一个阴险鬼祟的人，而是出于他潜意识中的忧虑，自己的体重在这个物质化的环境中，是否会不小心地踏破了地板。

哈兰不禁自我优越地想到︰这可怜的家伙，为了让他适应这个时空分区，实在太辛苦了。帮助他的最好办法，或许就是把他分派到另一个职位上。

芬吉说道，「你好，时空技师哈兰。」

「你好，计算师，」哈兰说道。

「自从你离开了两年后——」

「两个物理年，」哈兰说道。

芬吉讶异地抬头看着他。「两个物理年，当然。」

在永恒时空之中，一个人对于时间的概念与外部宇宙完全不同，但人们在这里依旧会变老，就算许多物理现象在此没有特别意义，但他们也无法防止身体的变化。随着生理时间的流逝，在永恒时空里，人们的衰老速度也与外界的一般时间中无异。

就算是最吹毛求疵的时空组员也不会对此特别留意。大家通常都会说，「明天见，」 或「我昨天有想到你，」或「我和你约定在下周见，」就好像在这里真的有昨天、明天和下周一样，而不是着眼于人们的生理时钟。而在永恒时空里的活动也以人类的天性来安排，并且人为制定了一天有廿四个「物理小时」，共同虚构出白天和黑夜，今天和明天。

芬吉说道，「自从你离开了两个物理年之后，482 世纪逐渐地浮现出一场危机。一种大家几乎都不曾预先想到的棘手问题。我们现在需要前所未有的精密观察。」

「你要我进行观察吗？」

「是的。就某方面说来，要求一位时空技师来进行观察，实在太浪费了你的才能，不过你曾经表现出的观察成果，清淅又具洞察力，简直完美极了。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观察。现在，我向你描述一下这当中的某些细节……」

哈兰尚未听见他口中的细节前，办公室的门突然开启，使得哈兰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话。

他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人。

哈兰从在永恒时空里并非不曾见过女孩。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开口的字眼。很少见到，但绝非从未见过。

但一位长得像这样的女孩！而且就在永恒时空中！

哈兰在好几次穿越过一般时间时见过许多女人，但一般时间里头的女人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一些物体，就象是阿猫和阿狗，水壶和茶壶，张三和李四罢了。【译注】她们是被观察的目标。

但在永恒时空里的女孩却是另一件事。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女孩！

她穿着 482 世纪上层阶级的服装样式，这意谓着她的腰部以上除了几乎透明的材料之外，衣料遮蔽身体的部分并不太多，而她下半身则穿着及膝的轻薄裤子。后者虽然是由不透明的材质剪裁，但仍精巧地表现了她的臀部曲线。

她的发式是及肩的乌黑亮丽直发，她的上唇打薄，而下唇则刻意地突显出丰润的朱红色泽。她的上眼睑和耳垂涂上玫瑰粉彩，她的脸颊铺以乳白粉底，呈现出年轻（几乎是少女的）气息。宝石串起的项鍊从她的双肩垂下，发出叮当的清碎声响，让人不得不将眼光移动到她那优美的胸形。

她在芬吉办公室的一角坐下，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回，她深色的瞳孔与哈兰的视线接触。

当哈兰再度留神到芬吉的声音时，听到计算师说道，「你会拿到正式的报告，而现在，你可以使用你过去的办公室和休憩室。」

哈兰已经不记得他离开办公室的细节。他应该是走出来的吧。

他最先辨识出自己心中所浮现的情绪是愤怒。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芬吉不该作这种事。这是不道德的。这是一种嘲弄。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舒缓咬紧的牙关。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听着自己厚重的脚步声，走向入口接待处的那位通讯人员。

通讯人员抬起头来，但避开哈兰的眼神，谨慎地说道，「有什么事吗，长官？」

哈兰说道，「在计算师芬吉的办公室里有个女人。她是新来的吗？」

他想用轻松的语气，他想表达出事不关己的态度。然而，他的问题却如雷贯耳般地引起对方的效应。

通讯人员感到恼火。他的眼神显示出，这似乎是所有男人都会扬起的情绪。即使是一位时空技师，此刻也与他站在同一阵线。通讯人员说道，「你是指那个性感尤物吗？哇噢！她是不是设计得象是力场公厕呢？」

哈兰有些结巴地说道，「回答我的问题。」

通讯人员看着他，热情遽然降低。他说道，「她是新来的。她是个一般时间者。」

「她的工作是什么？」

一个浅浅的微笑出现在通讯人员的脸上，他斜眼看向一侧，「她应该是老板的秘书。她的名字是诺羽．蓝本特。」

「很好。」哈兰转身离开。

隔天，哈兰第一次作了进入 482 世纪的观察之旅，不过只延续了卅分钟。这很明显地只是一次定位之旅，好让他重新获得相关事物的感觉。第二天，他进行了一小时半的观察，而不再继续作第三回。

他将时间花在过去自己所撰写的报告上，重新学习他自己过去的知识，温习当代的语言，再度地适应当地的服饰。

一次现实变革冲击了 482 世纪，但它的影响不大。一个原来可以执政的政党，现在成了在野党，但在社会的其它方面看来，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习惯性地将注意力放到自己报告里所描述到的贵族。当然，这是他以前所作的观察。

过去他拉开距离，从远处作了不少客观的观察。因为他的资料是要将他们视为阶级的表现，而非单一个人。

自然而然地，他的时空计划书从未要求、也从不允许他对贵族人士作近身观察。可能的原因，是这种与一般时间者的实际接触，已经超越了观察师本身的权责所在。现在，他对整件事感到一种十分不耐的好奇心。

在这三天里，他有四次碰见了那个女人，诺羽．蓝本特。起初他只注意到她的衣服和饰品。现在他则注意到她的身长五呎六，差他半个头的高度，然而她的身材轻巧苗条，举止带有高层的教养。她的年纪看来比第一印象还要来得成熟，或许接近于卅岁，至少超过廿五。

她非常沈静与含蓄，有一次当他们恰好面对面通过走道时，她对他微笑之后便快步通过。哈兰站到一旁，以免与她有所碰触，之后他便闷闷地走过去了。

但在第三天的工作时间结束之前，他出于身为时空组员的一份子，决定必须对此采取行动。毫无疑问地，她应该很适应她的工作。毫无疑问地，芬吉也未违反任何字面描述的纪律。然而芬吉的这种轻率行为，却抵触了纪律与规定的精神，因此必须有人出面制止。

毕竟，哈兰觉得在永恒时空里，没有人会比芬吉更惹起他的厌恶感。这几天以来，他为这件事想出了不少质疑的借口，但后来都觉得十分难以成立。

第四天早上，哈兰要求与芬吉私下会面。他以坚定的步伐走入对方的办公室，出乎自己的意料，他竟然一开口就直接指出重点。「计算师芬吉，我建议蓝本特小姐应该立刻回到一般时间去。」

芬吉瞇着双眼。他的头示意来客就座，然后将双手握起，倚在浑圆肥胖的脸颊之下，开口露出了几颗牙齿。「请坐，请坐。你觉得蓝本特小姐的能力不足？不能适任吗？」

「她的能力与适任与否并不是我想说的，计算师芬吉。那该是由指派她职位的人来判断，而那个人不会是我。但你必须了解，她在这个时空分区中，将严重地影响到人员的士气。」

芬吉冷冷地看着他，他心中彷彿正在评估着这位时空组员语中所含有的份量。「她在哪一方面造成了士气的影响，时空技师？」

「你应该相当清楚，」哈兰的恼怒加深。「她的服装太过裸露。她的——」

「等等，等等。请你等一下，哈兰。你本人曾在这个时代担任过观察师。你晓得她的服装是 482 世纪中的典型。」

「在她的环境中，在她所处的文化背景里，我没有异议，虽然我可以说，即使她的打扮在 482 世纪里也已经是非常特别了。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就在这永恒时空里头，一个像她这样的人是非常不适当的。」

芬吉缓缓地点头。他似乎非常开心。哈兰挺直了身子。

芬吉说，「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更长远的目的。她扮演一个相当重要的功能。这只是暂时的。在这段时间内，试着忍受她吧。」

哈兰的牙关颤抖。他的抗议被对方不当一回事地推了回来。去他的谨言慎行。他要说出心中的话。他说道，「我可以想象这个女人的『重要功能』是什么。不过要做得这么样地公开露骨，将来可是不容易轻松过关的。」

他毅然转身走向门口。芬吉的声音制止了他。

「时空技师，」芬吉说道，「你和推瑟尔的关系，可能扭曲了你对自己重要性的认知。纠正吧！现在，告诉我，时空技师，你有没有过一个，」（他停顿了一会儿，找寻适当的字眼）「女朋友？」

感受到一股明显的痛苦和羞辱，哈兰依然背向对方，口中引述道︰「为了避免与一般时间的情感纠绊，一个时空组员不能结婚。为了避免与家庭的情感纠绊，一个时空组员不能拥有孩子。」

计算师严正地说道，「我不是问你有没有结婚或有没有孩子。」

哈兰继续引述︰「与一般时间者的暂时私通行为，只有在生命规划师对该名一般时间者的评估，以及经由全时理事会的中央制定委员会的审核同意之后，才得以施行。只有在时空计划书所作出的特殊要求后，才允许进行私通行为。」

「说的正确。你是否曾申请过暂时私通呢，时空技师？」

「没有，计算师。」

「有没有尝试过？」

「没有，计算师。」

「或许你该试试看。那会增广你的视野。这样你才不会太去注意一个女人服装的细节，不会由于她可能与其他时空组员的关系而感到困扰。」

哈兰带着气愤之情，不发一语地离开。

哈兰觉得他几乎无法每天在 482 世纪进行观察之旅（最长的一回，是他连续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他为此感到沮丧，也知道原因何在。芬吉！芬吉，以及他那粗鄙的建议，要他与一般时间者进行私通。

私通行为是存在的。每个人都晓得。永恒时空总是注意到这项需求，并且与人类天生的性欲（哈兰觉得这个字眼非常恶心）妥协，但选择情妇的限制却一点儿也不简单，一点儿也不慷慨。而那些有幸获得接受这项安排的时空组员，发现对象都是出乎预料之外的朴素，完全不符各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

低阶层的时空组员里，特别是在维修组员当中，总是流传着各式各样的谣言（一半出于羡慕，一半出于嫉妒），有关于女人长久地混在组织内的传说。谣言里的获益者，一向都是计算师和生命规划师。因为也只有他们，才能在不产生任何危险的情况下作出现实变革，然后决定哪个女人可以从一般时间里带过来。

比较不那么腥羶的故事（也比较不值得一提），则是每个时空分区里，（在时空计划书的容许之下）都会从一般时间里带来临时的雇员，来进行象是伙食，清扫和搬重这类型的乏味工作。

但一位一般时空者，长得像这样的一般时空者，竟然来担任秘书，只意谓着芬吉根本目无法纪，完全缺少对永恒时空的理想。

即使永恒时空里头的人们，由于生活运作上的实际情况，或多或少都有马虎敷衍的心态，但永恒组员的理想，依然是为了人类全体的幸福而奉献心力，让每个世界都能进入一种较好的现实。哈兰非常喜欢将永恒时空看作是原始时代里头的修道院。

当晚他作了一个梦，向推瑟尔谈到这件事。这位完整的时空组员代表者推瑟尔听了之后，也惊恐地同意了他的想法。他梦到芬吉狼狈不堪地被拔除阶级。他梦到自己挂着计算师的黄色徽章，规划着 482 世纪的新局面，意气风发地指派芬吉到维修组去报到。推瑟尔带着微笑坐在一旁，对他投以钦佩的眼光，然后他抽出一张全新的组织表，内容安排得有条不紊，并顺手递给诺羽．蓝本特，要求她将复本分派下去。

但诺羽全身一丝不挂，哈兰立刻惊醒，带着恐惧和羞愧。

有一天，他又在走道上遇见那个女孩，于是他站向一旁，眼光回避，示意让对方先行通过。

不过她却站在另一头瞧着他，直到他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会。她全身充满着活力的光采，而哈兰也发现从她身上所散发出的微微香水味。

她说道，「你是时空技师哈兰，是吗？」

他有股冲动，想要不加理会而径自强行通过，但后来他也想到，这毕竟不是她的错。而且，如果照现在的态势而穿过走道，到了另一头，将无可避免地碰触到她。

于是他勉强地点头说道。「是的。」

「听说你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专家。」

「我以前待过这儿。」

「我希望哪天能和你好好谈谈。」

「我很忙。我没时间。」

「不过哈兰先生，你总是能腾出一些时间吧。」

她微笑着说道。

哈兰绝望地低声说道，「请妳先过，可以吗？或者请妳站到一旁，让我先过呢？拜托妳！」

她摆动臀部穿过通道，让他困窘的脸上感到一阵锥心刺痛。

他由于对方使他感到尴尬而生气，他由于自己的窘迫而感到生气，最重要的，出于朦胧的理由，他为着芬吉而生气。

第二个星期即将结束之前，芬吉呼叫了他。在桌上有一份时空计划书，是由精巧易碎的多孔材质制成的长串序列表，哈兰立刻晓得，这回不会只是一趟半小时的一般时间之旅了。

芬吉说道，「请坐，哈兰，然后现在就扫瞄一下这份东西。不，不是用眼睛看。使用这台机器。」

哈兰冷冷地扬起眉毛，然后细心地将这份报表插入芬吉桌上的扫瞄机。它缓缓地喂进机器的内部，随着机器的运作，报表上的孔洞图纹转译成了文字，并显示在那张白色矩形的视框中。

就在他阅读的过程之中，哈兰的手突然抽回，使得扫瞄系统断线。他用力一扯，报表便撕成了碎片。

芬吉平静地说道，「我还有另一份。」

哈兰将剩下来的报表以姆指和食指紧紧地夹着，彷彿它还会产生爆炸之类的危险。「计算师芬吉，某些地方一定出了差错。我不应该以那个女人的家作为基地，来对一般时间进行将近一个星期的观察。」

计算师噘着嘴。「如果时空计划书的要求如此，为什么不去执行？或是你和蓝本特小姐在私人相处上有些问题——」

「没有私人的问题，」哈兰激动地插嘴道。

「当然，那会是其它种类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尽可能地解释进行这项观察的必要性。这自然不该成为一种惯例。」

哈兰静静地坐下。他的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在一般的状况下，专业上的自豪不会容许哈兰去聆听旁人的解释。身为一位观察师，或甚至是一位时空技师，都必须毫无质疑地去执行他的任务。而且，在一般状况下，一个计算师也从来不会向别人作出他的解释。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某些事情都变得如此地不寻常。哈兰一直抱怨着那女孩，那个所谓的秘书。芬吉也担心他的这种怨言，可能会不断地增加。（「没人在乎，就没有羞愧，」哈兰如此诠释对方的这种行为，回想自己究竟是在哪里读到了这句话。）

无论如何，芬吉的意图非常明显。将哈兰放到那个女人的居所，如果将来出了什么差错，他都可以据此来作出反向的指控。到时候，哈兰将完全丧失他的立场。

现在，他当然还得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指派到那个地方去。哈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情。

芬吉说道，「如你所知，有不少个世纪已经注意到永恒时空的存在了。他们晓得我们管理着不同时代之间的贸易。他们也约略地晓得，我们在这里防止人类社会的灾难产生。这似乎算是一种迷信，虽然多少也带着实情，对我们却也是一件好事。我们向许多世代的人们灌输了某种父权的印象，并且带有安定社会的良好感觉。这些你都看到了，不是吗？」

哈兰心想︰这家伙以为我是新人吗？

但他还是毫不在意地点着头。

芬吉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有些事情是他们不该知道的。当然，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我们可以出于必要而改变了现实。这种认识会引发出他们的不安全感，并且对我们有害。只要出现任何会导致这类认知因子的现实，我们一定都要加以消除，而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作得不错。

「无可避免地，在每个世纪里，对永恒时空总是会突然蹦出各种令人讨厌的想法。想常这类危险的想法，都特别聚集在该时代的统治阶层之中；而他们也正是我们最常接触到的一群人，同时，这也为所谓的公众舆论带来了重要的影响。」

芬吉停了一会儿，似乎等着哈兰作出评论或发问。但哈兰却未开口。

芬吉接着说道，「自从一年前——一个物理年之前，433-486、序号 F-2 的现实变革之后，有证据显示出在目前的现实之中，这种不必要的想法已经萌生。我对这种想法的性质已经作了确定的结论，并且也呈报到了全时理事会。虽然理事会根据另一套计算程序所得出的结果，他们相信这个机率相当小，不过他们还是勉强地接受了我的说法。

「在依照我的建议而行动之前，他们坚持必须再作一次直接观察来加以确认。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工作，也是为什么我要你过来执行，也是为什么计算师推瑟尔会同意指派你过来的原因。我做的另一件事，就是从目前的贵族成员中找来一个人，而这个人认为待在永恒时空里工作是新鲜有趣的。我将她安排到我的办公室里，来作近身观察，看看她是否符合我们的目标——」

哈兰心想︰近身观察！是呀！

他的愤怒再次集中在芬吉身上，而非那个女人。

芬吉仍径自说着︰「照一切的标准看来，她非常符合我们的目标。我们现在要让她返回她的一般时间里。利用她的居所当作观察基地，你将藉此研究她的社交生活圈。你现在了解我让这个女孩来到这儿的理由，也晓得我要你待在她的房子的原因了吗？」

哈兰的语气中带着公开的讽刺，「我向你保证，我完完全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所作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那么你就该接受这项任务。」

哈兰带着满腔怒火离开办公室。芬吉不会得逞。他不会被他当作傻瓜来戏耍。

当他打定了主意，决定要赢过芬吉之后，哈兰心中响起另一种热切的情绪，几乎是一种愉悦之情，想到了这趟进入 482 世纪的旅程。

当然，他心中应该只会有这种单纯的情绪。

【第四章译注与对照】

* 此段原文是两两押韵的名词排比︰「walls and balls, barrows and harrows, kittens and

mittens.（墙和球，手推车和犁耙，猫咪和手套）」，名词的含义并不重要，只代表说话者对某事物「漫不在乎」的形容描述罢了。译者在仿照原文语境，代换了一下词语的内容。

* 通讯人员（Communication）︰故事术语。

* 中央制定委员会（Central Charting Board）︰故事术语。

第五章——一般时间者

诺羽．蓝本特的庄园位在偏远的地方，但藉由交通上的便利，它仍然可以快速地到达本世纪的大都市之一。哈兰非常熟悉这个都市，比任何居住在里头的市民都要来得清楚。从时空分区里，他对这个现实作过详细的观察，每隔它的十年访查过都市里的各个角落。

他能从空间和时间的观点来看待这座城市。他能将各个部件拼合起来，将它视为一个具有生命与成长力的有机体，当中包括它所遇到的灾难与复甦，它的喜乐与麻烦。现在，他要在这个城市的一般时间里待上整整一个星期，切身地体会它悠闲与活力的生活。

尤有甚者，他的初步探索要更加着重在「自由民」的身上，那些不住在城里，却对城市具有更大影响力的那群生活优渥的居民。

482 世纪是几个贫富差距相当严重的世纪之一。社会学家有一条方程式来描述这种现象（哈兰曾经见过纸本，不过他在这个学门上只能懂得大概）。给定任何一个世纪，方程式可以用三种关系参数来运作，而在这 482 世纪中，这些关系参数正好接近于容许的极限值。哈兰曾一度见到社会学家摇头感叹，他们认为，如果再出现任何严重恶化的倾向，那就得进行一次现实变革。但在进行变革之前，「近身观察」是需要的。

然而必须说的是，贫富差距方程式却有它不够适宜的另一面。它意谓着该世纪存在着优闲阶级，而在往最好的方向来看，那将鼓励着精致文化的发展。只要位于阶级另一人们的生活不致于困苦到无以复加，只要优闲阶级在享受特权时不要忘记他们的社会责任，只要他们的文化不致于步入明显的自残病态，永恒时空总是倾向于忘掉贫富差距方程式的理想状态，仅仅作些无关大局的微调。

虽然与他的理念抵触，但哈兰也开始了解了这一点。通常，当他必须在一般时间里头过夜时，总是待在最贫穷地区的旅馆中，在那里他可以隐姓埋名，在那里陌生人毫不受人注意，在那里他现身的影响甚微，顶多只对现实的千丝万缕造成一些轻微的扰动。虽然，轻微扰动也可能超越临界点，并有效地干扰了现实的局面，所以即便是待在偏僻乡间的篱笆中过夜，对他也是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事。

更何况，在乡间篱笆里的夜里，偶尔还是会被农夫，流浪汉，甚至是野狗所惊扰。

但现在哈兰居然处于情况的另一个极端，安稳地睡在由场力铺设好的床上，那是由能量与物质精巧嵌合而成的材质所制成的，在这个社会中，只有居于经济状态最高层的人，才能够负担得起的这种精致床铺。在所有的一般时间里头，这种床在纯物质导向的世界中是十分罕见的，但在纯能量导向的世界里却又是相当普及的设计。无论如何，当他躺下时，床面将以他的身躯而重新塑模，当他静止时床面自动变得坚实，当他转身时床面也会柔顺地配合并缓和他的动作。

他勉强地承认，自己非常喜欢这种玩意儿，而且他也理解了永恒时空对每个时空分区的生活设计，要让永恒组员们生活在该世纪环境的中间水平，而不是考虑到舒适与否的程度。如此一来，他们才能接触到问题，并亲身「感觉」到这个世纪，而不致于由于太过认同，而屈从该时代的特性。

哈兰心想，在这里的第一晚，就生活在当地贵族的环境之中，实在太过奢侈了。

就在他入眠之际，他想到了诺羽。

他梦到自己坐在全时理事会里，双手威严地交握在胸前。他向下看着非常非常卑微的芬吉，恐惧地倾听对他的处分，宣判着将他派往遥远遥远的不知名未来世纪中，去作着终生的观察工作。宣布流放的字句出自哈兰之口，坐在他右手身边的则是诺羽．蓝本特。

起初他并未见到她，不过后来他的眼光却向一旁游移着，他的话语变得犹豫。

难道别人看不到她吗？全时理事会的其他成员们，眼睛全都向着前方望去，除了推瑟尔之外。推瑟尔面向哈兰微笑，彷彿她并不在这里。

哈兰想命令她离开，不过他无法说出话来。他想用手臂推开她，但他的动作迟缓，她丝毫未动。她的身体冰冷。

芬吉开始大笑——笑得愈来愈大声——

——然后诺羽也开始大笑。

哈兰张开眼睛，迎向射入室内的阳光，然后惊恐地发现，那个女孩就正在他的眼前。过了一会儿，他才记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她说道，「你一边呻吟，一边用手肘推着枕头。你作了什么恶梦吗？」

哈兰没有回答。

她说道，「你的浴池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你的衣服。我已经安排你加入我们今晚的聚会。待在永恒时空里这么久之后，返回我原来生活环境的感觉真奇怪。」

哈兰对她轻描淡写的态度感到不满。他说道，「我希望，妳应该没有告诉他们我的身份。」

「当然没有 当然没有。」

当然没有！如果有需要的话，芬吉应该会对她施予精神上的轻微麻醉。无论如何，他可能不会想要这样作。毕竟，他已经对她作过「近身观察」了。

这种想法令他感到恼火。他说道，「我想要一个人独处。」

她疑惑地瞧了他好一阵子，然后便离开了。

哈兰闷闷不乐地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进行了晨间的洗浴和更衣。他从不期盼今晚的聚会有什么令人振奋的际遇。他会尽其所能地少开口，少作为，差不多就像一面墙壁而静静地站在那儿。他的功能不过是一对耳朵和一双眼睛。把这些感官和最后报告作出连结的则是他的内心，除此之外，其它多余的行动都没有必要。

这对他说来是相当平常的事，身为一位观察师，他事先不晓得要看什么。身为一位观察师，从新人训练时期就受到教导，对资料不能有先入为主的概念，也不能对引导出来的结论有任何预期。任何这方面的想法，无论自认有多么的忠实再现，都将无可避免地扭曲他的观点。

但在目前的情况之下，全然地保持客观是办不到的。哈兰强烈地怀疑，可能不会有任何值得观察的东西，因为他只不过在芬吉的游戏里头扮演一个角色。就在那与诺羽之间……

他看着前方两呎处由反射器所投射出来的三维影像。这件 482 世纪的无缝连身服，显现出明亮的颜色，他觉得，这衣服让他看来相当滑稽。

在独自一人用完由机械仆人送来的早餐之后，诺羽．蓝本特急急忙忙地奔跑过来。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现在已经是六月了，时空技师哈兰。」

哈兰粗声地说道，「在这里不准使用头衔。六月又如何？」

「但我是在二月进入了」——她迟疑了一下子——「那个 那个地方，而那不过是一个月之前的事。」

哈兰皱着眉头。「现在是哪一年？」

「噢，年份没错。」

「妳确定吗？」

「我十分确定。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她有种令他感到恼怒的习惯，也就是谈话时会靠向对方愈来愈近，而且她在说话中常有些许的咬字含混情况（这点倒是该时代的特征，而非她个人的问题），使得她的话听来总是带有一丝童稚的气息。哈兰不会受到愚弄。他后退了几步。

「没有差错。因为现在比较合适，所以我们让妳回到这个时刻。事实上，在所谓妳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妳都一直在这里。」

「怎么可能？」她的表情看来更加疑惑。「我一点都记不得这段期间的事。难道还有第二个我 我我 我吗？」

哈兰完全没有耐心对她细细地解释。他如何能够让她了解到，每一回当他们对一般时间的干涉之中，都会无可避免地导致整个世纪中的生活，因而引起所谓的「微量变革」呢？就算是时空组员偶尔也会忘记微量变革（代号「c」）和可观变革（代号「C」），对现实都一样能够产生改变效应。

他说道，「永恒时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再问了。」他以资深计算师的态度骄傲说道，彷彿他们进入六月是由他所下的决定，好让这三个月的跳跃能够保持在微量变革的影响之下，而不会引发出任何可观变革的结果。

她说道，「但是，我的生命就少了三个月的时间，」

他叹了一口气，「妳在一般时间内的活动，与妳的生理年龄毫无关系。」

「那么，我究竟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失掉三个月的时间啊？」

「时间之父啊，女人，我可以简单明白地告诉妳。妳的生命里没有少掉任何时间。妳不可能丢掉一分一秒！」

由于他的吼叫，使得她惊讶地后退一步，然后，她突然咯咯地笑着。她说道，「你说话的腔调太好玩了，特别是当你生气的时候。」

他皱起眉头。什么腔调？他在这个时空分区里所讲的语言和任何人一样。或许还更加标准。

愚蠢的女人！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反射器之前，看着投射出来的影像，而影像也同时回盯着他，双眼之间显出深深的皱纹。

他舒缓了面容，心里想着︰我一点都不帅。我的眼睛太小，耳朵太突出，脸颊太宽。

他过去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个念头突然在他心中涌现︰如果帅一点的话该有多好。

在深夜里，趁着印象仍然清淅时，哈兰将收集到的对话作了一番记录。

如往常一样，他利用 55 世纪所制造的分子录音器。它的外型是单纯的几何圆柱状，长约四吋、外径半吋。它的颜色是低饱和度的深棕色，可以轻易地夹在袖口、口袋、衬里，端视穿着的服装形式为何，或者可以配合不同的材质，将它挂在腰带、钮扣或者手环上头。

无论怎么摆放，录音器是个拥有三个分子层结构的记录器，每一层的容量都能记忆大约两千万个字符，圆柱的一端连结着翻译器，非常有效地和哈兰的微型耳机产生共振而播放出来。在圆柱的另一端，则是连到黏在他嘴边的场力驱动微型麦克风。这么一来，哈兰就能够一面听、一面说来作加以记录。

今晚那场一个小时的「聚会」中，里头的每个声音，现在都在他的耳里再次播放，随着聆听现场的重现，他也同时地透过麦克风作出发言，将这些注记录在第二层上。哈兰在第二层所录下来的内容，能与第一层的原音作出对准。他在第二层里描述到自己观察的印象，评估重要等级，并指出彼此之间的关连。最后，当他需要利用这支分子记录器来撰写报告时，他就不仅只有原来的录音，还能同时拥有亲身诠译的内容。

诺羽．蓝本特走了过来。她完全不作任何通知便径自进入。

哈兰心中一股气恼，于是拔下微型耳机和麦克风，挂回到记录器上，将它们置入工具包中，然后发出巨大声响而将它关上。

「你为什么对我生气？」诺羽问道。她的臂膀裸露，包覆着修长双腿的贴身裤管表面上，透出淡淡的冷色光辉。

「我没有生气。我对妳一点情绪都没有。」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话应该是完全真切的。

她说道，「你还在工作吗？你应该觉得累了。」

「如果妳还在这里，我就无法工作，」他没好气地回答。

「你的确 的确在生我的气。你整个晚上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尽可能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不是来这儿作演讲的。」他静待对方自动离开。

不过她却回应道。「我为你带了另一杯饮料过来。看得出你在会场上很喜欢，所以一杯是不够的。特别是你有工作要做。」

他注意到她身后的机械仆人，正平缓地受着力场牵引而滑了过来。

整个晚上他都吃得很少，仅仅从盘中拣取些许食材，而这些料理，在他过去的观察中全都作过报告，当时的他除了亲身测试而略微一尝之外，克制自己贪吃的食欲。不过违抗了自己的意志，他很喜欢这些料理。违抗了自己的意志，他特别喜欢这种淡绿色的发泡饮料（称不上是酒精，而是带有薄荷香味的一种特殊饮品）。在两个物理年之前，也就是在最近一回的现实变革之前，这种饮料还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纪里头。

他从机械仆人那儿接过了饮料，然后生硬地向诺羽点头道谢。

为什么一场与物理效应无关的现实变革，最后竟然能让一种新饮料发明出来呢？他不是计算师，所以他没有必要问自己这个问题。除此之外，就算是最精细复杂的计算，也无法消除所有不确定和随机的效应。如果真能作到这种程度，那就根本不需要观察师的存在了。

在整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诺羽和他。机械仆人在过去这廿年来，达到了普及的程度，而且在目前的这个现实中，还将会流行个将近十年，所以这栋屋子里头没有人类的仆役。

当然，只要女性在经济上的独立程度能够与男性相同，如果这个世纪的女性能够扮演好她们的母亲角色，而不是摒弃了自然分娩的行为，那么，482 世纪的女性如此过着独立自主的生活，应该也没有任何的「不恰当」之处。

哈兰现在对这个世纪的表征，感觉自己在心情上已经比较能够释怀了。

女孩舒展着手肘，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沙发下沈，彷彿要将她的身子整个地包覆起来。她把穿着的透明鞋子一脚踢开，在可曲挠的冷光裤管之下，她让自己的脚趾头一曲一伸，看来就好像是猫的手掌一般。

她甩甩头，让那只从她耳际向上箍扎住复杂发型的物品随之松脱。她的头发自然地流泄而下，在黑色发丝的对比之下，她的颈子与肩膀更加显得白皙。

她轻声问道，「你年纪多大？」

没有必要回答。这是私人问题，而且也不关她的事。他应该坚定又礼貌地回应道︰可以麻烦请妳离开，好让我能做好我的工作吗？不过他却发现自己口中说出︰「卅二岁。」当然，他指的是物理年龄。

她说道，「我比你小。我廿七岁。不过我想我不会一直比你年轻。我想我变成老太婆之后，你的外貌应该还是会和现在一样。你为什么决定要当卅二岁？你能不能随心所欲的更换年纪？你有没有想要变得更年轻一些？」

「妳在说什么？」哈兰抹着自己的额头，想要弄清楚对方的话。

她温柔地说道，「你能永远地活下去。你是个时空组员。」

这是个问句还是一句描述？

他说道，「妳疯了。我们和任何人一样会变老和死去。」

她说道，「你可以告诉我。」她低沈的语气中充满诱惑。他过去总认为这种延续五万年的语言十分刺耳，但现在却令他感到动听。或者说，那仅仅不过是饱足之后，加上空气中的散布的香气，让他的敏锐听力变得迟钝？

她说道，「你能够看遍一切时间，到达所有地方。我多么想要在永恒时空里工作呀。我等了好久，他们才让我进入。我原本以为他们会让我成为时空组员，但后来才发现那里只有男人。有些人因为我是女人而不和我说话。你 你你 你就不和我说话。」

「我们都很忙，」哈兰含糊地说道，他试着让自己的拙劣反应，听起来不会那么明显。「我一直都很忙。」

「但为什么那里没有女的时空组员？」

哈兰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能说什么？成为永恒时空里的一份子，必须符合两个条件，然后才能加以细细筛选。第一个条件，他们必须有充分的能力。其次，他们从一般时间被抽离出来之后，不能对现实产生任何危害。

现实！这是他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能提到的字眼。感到脑内一阵天旋地转，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他们遇见了多少身处一般时间之中优秀的人材，但却完全不能接触，因为将他带入了永恒时空，就代表着这个人在一般时间内，从来没有过婴儿的出生阶段，没有死亡的阶段，没有婚姻的阶段，也没有推动现实发展的事迹，而这正是全时理事会所不能容许的现实扭曲。

他能告诉她吗？当然不能。他能告诉她永恒时空从不认为女性拥有这种资格，出于某种他并不清楚的原因（计算师可能知道，但哈兰并不是计算师），她们从一般时间里抽离而出所造成的现实扭曲，比起男性多出了数十到上百倍的机率。

（所有这些想法一时杂乱地涌进他的脑中，带着失落的回旋，并产生另一种奇妙的感觉，几乎是奇特的影像，但并非全然地引发不悦。现在，诺羽面带微笑靠过身来。）

她的话犹如一股激起涟漪的清风。「噢，你们这群时空组员，总是神秘兮兮的。你们一点都不告诉我。那么就让我成为你们的一份子吧。」

她的话已经不是单纯字词的集合，而是深深地直接渗入到他的内心。

他非常想要告诉她︰待在永恒时空里一点都不有趣，女士。我们整天工作！我们要从永恒时空启动的那一刻起，一路规划着所有时代的一切细节，直到地球死亡的那一刻为止。而且我们要从所有一切的可能之中，尝试规划出各种无穷尽的发生机率，并拣选出一条比较好的路径，决定我们可以采取的变革方式，作出最小的扭曲。然后在新的现实产生之后，我们再重新观察，再度作着同样的工作，永远进行着重覆的程序。自从 24 世纪由那位神秘人物，维科．玛兰松，发现了时间力场之后，然后直到 27 世纪开启了永恒时空，便产生了时空中的各种可能发展，并永远永远地产生下去……

他猛力地摇头，但脑中的晕眩丝毫未减，而在这纷杂混乱的思绪之中，他突然灵光一闪，但在下一秒中却又立刻消逝。

晕眩不断持续。他想要紧紧地控制，但又放开了。

是那杯薄荷香味的饮料吗？

诺羽更加靠近了，他视线里所看见的脸庞已经显得朦胧。他的脸颊可以感到对方头发的摩娑，也能感到她所吐气息的温热。他必须离开她，但——奇怪地，奇怪地——他觉得自己不想离开。

「如果我变成一个时空组员……」她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耳边响起，虽然他能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猛烈的心跳声。从她的湿润的双唇说道，「你不想要吗？」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这时他一点也不在意。他似乎身在火焰之中。他笨拙地伸出手来探索。她没有作出反抗，反倒与他的手纠合在一起。

一切就如梦幻般地发生了，彷彿是在看着别人的事。

这并不像他原先想象中的令人反感。起初，他觉得有些惊讶，但却一点也不感到恶心。

即使在事完之后，带着温柔的笑容的她倚靠在他的身上，他发现自己喜悦地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那已经湿透的头发。

在他的眼中，她已经变得完全不同。她不是一个女人，甚至不是一个个人。突然之间，以一种陌生与奇特的方式，她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

时空计划书上从未提及这件事，然而哈兰一点也不感到内疚。只有想到芬吉，才会在他的心中激起一股情绪。称不上内疚。绝对不是。

那是一种满足感，或者说是胜利感！

坐在床上的哈兰无法入眠。现在脑中的晕眩已经消退，但自从他成年以来，这还是首度与另一个女人共同躺在同一张床上，这件事实仍令他难以置信。

由于墙面与天花板的室内照明，已经调查并降低成微光模式，不过他还是可以模糊地看见她的身影，并听到她熟睡时的呼吸声。

只要伸出来便可以感受到她身子的温热与柔软，而他不敢这么作，深怕打断了她正在作着的好梦。她可能正梦着两人刚刚经历过的事，唤醒她似乎会同时打断她与他的现实关系。

在此之前，他似乎想到了某件奇怪与不寻常事情的片断……

那是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奇特念头。他想要重新抓住，但却没有办法。忽然之间，他认为重新抓住这些想法是相当重要的。虽然他无法回想起当中的所有细节，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有那么一刻，他的确解开了某件事情。

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但就在他半昏半醒之间，某种不属于人世间的洞察力，突然地在他心中甦醒过来。

他感到一股焦虑。为什么他还是记不起来？他曾获取了这些重要的概念。

此时，他先把身旁女孩的事情摆在一旁。他想道︰如果我再试着遵循这条思路……我当时想到了现实与永恒时空……没错，还有玛兰松和那个新人！

他暂停了下来。为什么是那个新人？为什么是库柏？他先前应该没有想到过他。

但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现在心中突然浮出布林斯里．薛瑞丹．库伯的身影？

他深深地皱着眉头。它们彼此之间有什么关连？他究竟想要追查什么事？是什么让他确定确实有些事情值得去追查？

他感到一阵寒冷，因为这些问题在他心中曾经犹如一丝遥远地平线上的冒出的曙光，而且他应该要知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摒住呼吸。让它出来吧。

让它出来吧。

而在这夜阑人静之处，一个已经全然改变他人生的夜晚，一个让他再也享受不到比此更高喜悦的时刻，他发现了许多事件的阐明与解释。

他让念头发芽与成长，让它自行开花结果，直到他可以看到上百种谜团的简单答案——奇怪的谜团。

回到永恒时空之后，他会研究和调查这回事，但他心中却早已晓得，他触及了原本不该让他知道的骇人秘密。

一件影响永恒时空的大秘密！

【第五章译注与对照】

* 自由民（perioeci、περ?οικοι）︰历史名词。该字源于古希腊斯巴达城邦里的阶级名称，地位介于「公民」和「农奴（Helot）」之间；自由民具有人身自由，也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和土地，但却不能拥有能够参与国家政治的「公民权」。

* 反射器（Reflector）︰半科幻名词。

* 机械仆人（Mekkano）︰科幻名词。

* 分子录音器（molecular recorder）︰科幻名词。

第六章——生命规划师

在 482 世纪的那个夜晚之后已过了一个物理月。现在，若想要以一般时间来计算的话，他目前正位在诺羽．蓝本特的未来将近两千个世纪的时间，以半威胁半诱惑的方式，想要探知她在新的现实中将会变得如何。

这种行为比不道德还要糟糕，但他管不了这么多。在这一个物理月的时间里，在他的眼中，自己已经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罪犯。他无法掩敝这项事实。他只是一个为了追求目的而不择手段的罪犯。

现在，作为他犯罪行为的一部分（他不想改用其它的更温和的形容词），他站在 2456 世纪的边界之前。进入一般时间的过程，远远比时空壶竖井之间的通行更加复杂。为了在一般时间内，锁定在地球表面特定地点的坐标，他们必须非常辛苦地调整出时间和地点的精确度。但即使哈兰的心里压力甚大，他还是出神入化般地以熟练技巧而完成了各项调整。

哈兰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间引擎室内，正是先前在永恒时空里的荧幕所出现的实际景象。就在这个物理时刻，社会学家佛依正安然地坐在荧幕前，观看着「时空技师之手」的表演。

哈兰从容不迫。这房间在这 156 分钟之内，不会再有其他人进入。为了保险起见，时空计划书只容许他待在这儿 110 分，留下百分之四十的 46 分钟作为所谓的「缓冲」。缓冲时间是为了需要而订立的，但一个时空技师不该利用到任何缓冲。一个会吃掉缓冲时间的人，不该成为一位专业人士。

无论如何，哈兰永远不可能多用一两分钟。戴着由手环所产生的力场，他的身子由一股光环所围绕（可以说那是永恒时空的「气」），这团光环可以保护他不受现实变革的影响，他向墙边前进了一步，把一个小瓶子从它原先在隔架上的位置拿起，然后细心地将它安置在隔架下方的特定位置。完成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再次踏回到了永恒时空之内。如果在场有个一般时间者，他只会见到哈兰凭空地消失在眼前。

小瓶子就这么地待在那儿。它在历史的进程上完全看不出任何重要性。一个小时之后，会有一个人照着习惯伸出手来，然后他会发现瓶子不见了。他要在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在隔架的下方找到小瓶子，不过就在这段期间内，一道力场将会被关闭，然后这个人会因为错过机会而暴跳如雷。于是和先前的现实相比，他会因着气愤而决定不再继续执行计划。会议不召开；一个人的寿命会延长一年；而在其它的情况下，另一个人将会更快地死去。

涟漪继续向外扩张，到了 2481 世纪达到它的最大值，这已经是时空技术之手施展之后的廿五个世纪后了。现实变革的强度也将从此之后开始衰退。理论指出这项行为的变革影响，将不会无限地延伸下去，到了容许的时间范围之外，它的效应将会微小到足以忽略。

一般时间内的人类，永远不可能察觉这项曾经发生过的现实变革。当物质改变，人的心灵也跟着改变，只有永恒组员能够站在这一切的外头，丝毫不受到影响而观察这场变革的发生。

社会学家佛依盯着 2481 世纪的靛蓝色调荧幕，里头原本显示出热闹繁忙的太空机场。他不想抬头望向走过来的哈兰，只以低声咕哝代替对他的招呼。

太空机场突然地枯萎。它的闪亮外貌消失；原本耸立的建筑物再也不像原来的光鲜模样。宇宙飞船摆到生锈。没有人烟。一切都静止下来。

哈兰的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个微笑。这就是 M.D.R.，最大可能反应。而且它立刻发生。变革并不必然在时空技师之手介入的那个确切时刻发生。如果在计算中，这次介入的阻尼足够强大的话，变革真正发生的时间将在几个小时或几天之后才开始出现（当然，这是指在永恒时空里来计算的物理时间）。只有当所有的自由度全都消失之后，变革才会真的产生。只要还有任何数学上的其它机率存在，变革都不会发生。

是由他本人所计算出的 M.N.C.，是由他本人亲手所执行的接触，现实的自由度立刻消失，变革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一体完成，哈兰为此感到相当自豪。

佛依说道，「原来的景象是那么地漂亮。」

这句话似乎向愉悦的哈兰泼了一盆冷水。「从现实当中删除掉太空旅行，」他说道，「我一点也不感到遗憾。」

「不会吗？」佛依说道。

「留着它有什么好处？太空旅行持续不到一两千年，人们就开始感到厌倦。此后不久，他们全都会再度回到地球，而星际殖民地也会跟着荒废。然后再过个四五千年或四五万年，他们又想再次尝试，然后再次放弃。这是人类智慧与勤劳工作的浪费。」

佛依冷冷地说道，「你真是个哲学家。」

哈兰感到一股气闷。他心想︰和这些人净扯这些有什么用处？他愤愤地改变了话题︰「生命计划师怎么样了？」

「他怎么样？」

「你可以和他联络吗？现在他该有些进度了。」

社会学家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悦的神气，彷彿在说︰你真没耐性。他提高音量说道，「跟我一起去找他吧。」

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写着「尼禄．费鲁克」，令他立刻联想到原始时代地中海区域两个领导者的名字。（他每个星期向库柏的讲课过程，也不断地加强自己对原始时代历史的印象。）

然而眼前这个人的模样，和哈兰心目中的古代领导者完全不符。他几乎和干尸一般地瘦，皮肤紧紧地贴着如木柴般的骨架。他的鼻梁很高，拥有节枝分明的细长手指。当他调整着那台小小的加总计算器时，活脱脱地象是正在觊觎人类灵魂的恐怖死神。

哈兰紧紧地盯着加总计算器。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生命计算师的血和肉。把一个人的生命历史和现实变革的资料喂入之后，它会叽叽咯咯地发出怪异的声响而开始运作，经过数分钟到数天不等的时间后，它会吐出此人在新现实中的各种不同生命发展，以及伴随这些发展的机率值。

社会学家佛依向他介绍了哈兰。费鲁克不耐地瞧了他的时空技师肩章，点头致意，似乎没想要开口招呼。

哈兰说道，「那位年轻女士的生命规划已经作好了吗？」

「还没。完成之后我会通知你。」他是那种不在乎公然对时空技师表达蔑视之意的人。

佛依说道，「放轻松点，生命规划师。」

费鲁克那双稀薄到看不见的眉毛扬起。他的眼珠在深深的眼窝中滚动，然后说道，「毁掉宇宙飞船了吗？」

佛依说道，「这个世纪里不会再出现了。」

费鲁克扭着双唇，低声地吐出一个听不见的字眼。

哈兰双臂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这位生命规划师，但对方却将目光移开，表情明显地感到挫折。

哈兰想道︰他知道，这项错误他也有一份。

费鲁克对佛依说道，「听好，既然你在这里，我究竟该对抗癌血清的要求如何处理？我们不是唯一拥有抗癌血清的世纪。但为什么要由我们接受所有的申请？」

「因为在所有其它的世纪里，人口都相当拥挤。你知道这点。」

「那么就得阻止他们送出申请。」

「我们要怎么阻止？」

「很简易。要全时理事会拒绝接受。」

「我在全时理事会中没有影响力。」

「你对老头子具有影响力。」

哈兰毫不感兴趣地在一旁听着这场对话。至少，这可以让他焦躁的心情，暂时离开那具嘈杂运作的加总计算器。这两人口中的「老头子」，他晓得应该是指掌管这个时空分区的计算师。

「我和老头子谈过，」社会学家说道，「他说他会向理事会说明。」

「胡说八道。他不过是送出一段例行的录音报告罢了。他必须亲自到场去据理力争。这和我们的基本政策有关。」

「全时理事会这些日子以来，对基本政策已经漠不关心了。你知道那些流传的谣言。」

「噢，当然。他们正忙着了不起的大事。要有什么万用的法宝，就说理事会正忙着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就行了。」

（如果哈兰愿意将心思放在这场对话中，那么这句话可能会令他露出认同的微笑。）

费鲁克沈酝了一会儿，怒气继续喷发，「大多数的人都不懂，抗癌血清和树木种籽或力场引擎都完全不同。我知道要监视现实中逆向效应的每一个分支末节，但只要一个人类的生命中介入了抗癌血清，情况就复杂了不止百倍。

「仔思考虑一下！想想在每个世纪里头，每年有多少人因为没有抗癌血清而死亡。你可以猜想有多少病人愿意就这样死去。所以每个世纪里，一般时间内的政府都不断地向永恒时空提出要求，『求求你们，帮我们运来七万五千瓶抗癌血清过来，为了救治那些对我们文化具有无上贡献的人。』」

佛依不停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但费鲁克并未降低他的愤慨。「所以你去看看那些传记资料，每个人的确都是他们时代当中的英雄。每个人的在他的世界中都是不可或缺的。你的专业也知道这点。如果每个人都活了下来，你可以见到那会对现实产生什么影响。但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如果不同组合类别的人活下来，那将会变得如何。

「这个月里，我处理了 572 件癌症治疗要求。十七件，经计算之后还有十七个生命规划案件的分析结果，不需要牵涉到不必要的现实变革。提醒你，这里头连一件不需要引入不必要的现实变革都没有，但是理事会却说，那些中性案件也可以加以开放，让他们能够获得血清。他们说这是人道，你知道的。因此这个月内，在各个不同世纪里总共有十七人获得了治疗。

「然后结果如何？那些世纪有更快乐吗？至少你的生命没有过得比较快乐。在同一个国家里，一个人获得治疗，但同时间却有十几个人没有。每一个人都会问，为什么会是他？或许那些我们没有照顾到的家伙，其实是有更好的人格特性，或许他们是人人喜爱的慈善家，而我们拯救的那个人却是会踢自己年迈的母亲或殴打自己的孩子。他们不知道现实变革这回事，而我们也不能告诉他们。

「我们在自找麻烦，佛依，除非理事会决定退回一切要求，仅仅同意那些会引发必要现实变革的人。就这么简单。要不是治疗他们有助于人类全体的好处，否则就是完全拒绝。绝对不要不负责任地说︰『哎唷，帮个忙也无妨。』」

社会学家脸上显出无奈神情，然后他只能说道，「如果是你得到了癌症……」

「这是愚蠢的说法，佛依。难道我们是以此作出决定的吗？在这种情况之下，那绝对都与现实变革无关。有些可怜的混蛋总是会受到痛苦的折磨。难道你就是那种混蛋吗？

「还有另一件事。记得每一回我们作出现实变革之后，总是更难以找出下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随着每一个物理年，发生随机变革的机率总是不断地增加。这意谓着我们能够施以治疗者的比例将会不断减少。能够获得血清的人数随年递减。总有一天，一个物理年之中只能有一个家伙获得治疗，这还是包括了那些中性案件。记住这点。」

哈兰对此话题的最后一丝兴趣消失了。这是工作中的典型牢骚。在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里，对永恒时空的内在研究中，称这种现象为身份认同问题。人们会因为职业上的相关性，而对该世纪的同一身份的人具有同理心。他们的争议也同时成为永恒组员之间的争议。

永恒时空总是尽可能地与这种身份认同的心魔对抗。每个人都不准指派到距他故乡时间的两个世纪之内，让他不致于对自己所欲处理的时间产生认同感。最好能够分派到一个与他故乡世纪完全不同的时间分区里。（哈兰不禁想起 482 世纪的芬吉。）更重要的，当他的反应表现出任何一丝疑惑，他就必须再度转调至其它时间。（如果由哈兰作决定的话，他会在每个物理年内，将费鲁克轮调到五十个世纪的间隔时间分区。）

无论如何，还是会有人毫无道理地渴望在某个一般时间里寻找认同感。（大家都晓得，这是所谓的一般时间回归情结。）特别是来自于一个拥有太空旅行的世纪。这是一项应该调查的现象，也值得探讨是否为一种永恒时空内在的慢性病症。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哈兰可能会将费鲁克看作一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是个情感过盛的愚蠢份子，抱怨别人跑来争取抗癌血清，因不断萌生的新现实而使他工作量暴增。

他很有可能去举发他。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此人的反应明显地无法受到信赖。

现在他却无法这样作。他甚至还为他感到同情。他的罪行将比他更加严重。

他的思绪又回到与诺羽在一起的那片短暂时光。

当天晚上他还是睡着了，直到阳光穿过半透明的墙壁照射到他身上，他才在一股犹如白色的云雾之间而茫茫醒来。

带着笑容的诺羽俯看着他。「天啊，真难叫醒你。」

哈兰的反射动作是立刻抓起床单遮掩。他昨晚的回忆重新涌现，脸上不禁泛了大红。他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过他想起了一些事情，让自己的身子坐直。「还没到一点吗？时间之父呀！」

「现在才十一点。你吃了早餐之后还有很多时间。」

「谢谢，」哈兰含含糊糊地说道。

「淋浴间和你的新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还能说什么？「谢谢，」他还是含混地说着。

早餐时他尽可能地避开她的眼睛。她坐在对面，没有用餐，下颏埋在自己的手掌里，她的深色头发收拢梳向一侧，她的睫毛显得异常地长。

她的目光顺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跟着移转。不过他还是只能放低眼睛，心中充满尴尬。

她说道，「你今天一点钟要去哪里？」

「飞行球比赛，」他低声说道。「我有入场券。」

「三战两胜的球赛。我先前错过整个球季，因为我缺少了那段时间，你知道的。谁会赢得比赛，安德鲁？」

听到对方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让他全身感到前所未有的脱力感。他猛然摇着自己的头，想要表现出矜持的威严。（过去，他总是毫不费力就能表现出来。）

「你当然知道囉。你已经观察过这整个期间所发生过的事了，不是吗？」

照理说来，他应该保持简短与冰冷的否定态度，不过他还是无奈地向她解释，「有太多空间和时间要去观察了。我不可能连比赛成绩这种细微的事情都知道。」

「喔，反正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哈兰无言以对。他将叉子扠入一颗多汁的小果子，然后整颗放入嘴里。

过了一会儿之后，诺羽说道，「在你来到这儿之前，你有没有观察过这附近所发生的事情呢？」

「没有观察到相当精细的程度，诺——诺羽。」（他非常努力地在对方面前，将这个名字从口中说出。）

女孩轻柔地说道，「你看到我们两人了吗？你在事前不知道我们——」

哈兰结结巴巴地说道，「不，不，我无法看到自己。我并不在这个现——我只有来到之后才会存在。我无法向妳说明白整件事。」他为着两件事而感到困窘。首先，她说出令他尴尬的事。其次，他差点说出了「现实」，而这正是和一般时间者谈话当中绝对禁止的字眼。

她扬起眉毛，有些讶异地睁大双眼看着他。「你觉得难为情吗？」

「我们这样做是不恰当的。」

「为什么？」对 482 世纪的她，这种事情是稀松平常的。「难道永恒组员不准做吗？」她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促狭的玩笑，就象是问一个永恒组员不准吃东西一样。

「别用这种字眼，」哈兰说道。「事实上，我们确实不允许做，就某方面来讲。」

「那么就别告诉他们。至少我不会讲出来。」

然后她沿着桌沿走来，径自地坐在他的大腿上，以她的屁股将小餐桌缓缓地推到后头，获得更宽阔的空间。

他突然全身僵直。他举起手来作势要拥抱着她，但只动了一半。

她弯身亲吻他的双唇，于是再也没有任何尴尬。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阻碍诺羽和他的两人中间了。

当他第一次成为观察师时，在伦理道德方面，他不确定自己有权力该去作些什么。换句话说，他只能思索目前的现实与现实变革之后，两者之间的性质为何。

并不是这个世纪的松散道德观困扰着永恒时空，也不是人工生殖或母系社会等等缘故。它构成当前现实所拥有的一切特质，全都在全时理事会的认同之下……直到芬吉对此提出了某种难以捉摸的观点。

于是那即将进行的变革，也必然是非常难以捉摸的，一定与他所观察的群体样本有关。这是显而易见的现象。

那将会影响到这个社会系统中的贵族，生活富裕者，上层阶级和相关的受益人。

让他最感到忧心的是，那一定会影响到诺羽。

剩下来的三天里，他完成了时空计划书中的相关工作。但即使有诺羽陪伴之下的欢愉，哈兰还是偶尔露出阴鬰的神情。

她向他问道，「发生什么事？有些时候，你的情况好像和在永恒——在那个地方完全不同。你以前不会发呆，但现在你却常常突然陷入沈思。是因为你要回去了吗？」

哈兰说道，「这是一部分的原因。」

「你一定得回去吗？」

「我一定要回去。」

「如果你迟到个几天，又有谁会在乎？」

哈兰不禁笑了出来。「他们不喜欢我迟到，」他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想着他的计划书中容许他有两天的缓冲期。

她调整了一部乐器上的控制钮，于是从它内部响起了一阵柔和与复杂的弦乐，以奇特的随机和声构建出一整组完全创新的乐曲︰这种即兴的创作是经由它内部的数学公式，以随机的参数加以运算而达成。这段旋律序列几乎不太可能再度重复演奏，但却也从来不会失去它的美妙。

在这首安眠般的乐曲之中，哈兰的目光和心思全都集中到了诺羽身上。她会重新被分配成什么样的角色？一个卖鱼贩，一个女工，还是一个生有六个肥胖丑小孩的妈妈？无论她变成什么，她都不会再记得哈兰。在新的现实之中，他再也不会成为她生命中的任何一部分。而且无论她成为什么身份，她再也不会是诺羽。

他并不仅止于爱这个女孩︰（非常奇特地，这是他在心中第一次出现「爱」这个字眼，而且也觉得十分自然。）他爱的是许多因素集合而成的综合体；她对穿着的选择，她的步伐，她说话的方式，她面部表情的各种样式。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她在这个现实之中的生活与经验所共同建构起的这一切。在前一个现实之中，她并不是哈兰在一个物理年前未知的诺羽。在下一个现实中，她也不会再是哈兰已知的诺羽。

非常可能地，新的诺羽在某些方面应该会变得比较好。但他更确信一点，他想要这个诺羽，此时此刻在他眼前的诺羽，目前这个现实当中的诺羽。如果她有缺点，他也同时想要拥有这些缺点。

他能怎么办？

他心里想到许多方式，但全都是非法的行为。当中的一项便是弄清这项变革的性质，研究它影响到诺羽的情况为何。毕竟，一个人无法确定……

突如其来的宁静，将哈兰带出了回忆的幻想之中。他的意识再次回到生命规划师的办公室里来。社会学家佛依以斜眼瞧着他。费鲁克干尸般的皱纹脸孔朝向他。

这股沈默具有穿透性。

花了一阵子，才让这股沈默完整地穿刺了这个空间。但也只有一阵子。然后加总计算器的运作声响便嘎然而止。

哈兰几乎跳了起来。「你已经有答案了，生命规划师。」

费鲁克向下看着他手上的箔片。「是的。当然。非常有趣。」

「我可以看看吗？」哈兰伸出手来。他的手正在颤抖。

「没有东西可看。所以非常有趣。」

「你是什么意思——没有东西可看？」哈兰直盯着对方，心中感到一阵痛苦，眼前那高瘦的费鲁克站立模样，似乎也逐渐开始变得朦胧。

生命规划师的语气全然平淡。「这位女士并不存在于新的现实当中。没有任何人格的转变，她只是不存在。不见了，就这么简单。我算出其它可能性的机率值不到 0.0001。她不可能出现在新现实中任何地方。事实上，」——他伸出细长的指头，磨擦着自己的脸颊——「根据你之前交给我的因素组合，我实在看不出，她怎么能够适应于原来的现实之中。」

哈兰几乎听不进其它的话。「但是——但是，那只不过是个微小的变革。」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是有趣的因素组合。就在这里，你想要这张箔片吗？」

哈兰的手紧紧地握住箔片，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诺羽不见了？诺羽不存在？怎么可能？

他感到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佛依的声音在耳边。「你感到不舒服吗，时空技师？」但这只手立刻抽回，似乎后悔他竟不经意地对一位时空技师展露关怀之举。

哈兰吞了一口口水，努力地恢复他的傲然神态。「我很好。你能领我回到时空壶的路吗？」

他绝对不能显出自己真实的感情。他必须表示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这只不过是一种学术上的研究。他必须从里到外地欺骗自己，假装诺羽不存在于新现实的这个结论，可以让他得意洋洋获得理论上的明确证据。

【第六章译注与对照】

* 时空技师之手（Technitian’s Touch）︰故事术语。

* 加总计算器（Summator）︰科幻名词。

* 尼禄．费鲁克（Neron Feruque）︰人名。

第七章——犯罪的开端

哈兰踏入 2456 世纪的时空壶，回过头来，确认分隔竖井与永恒时空之间的障壁完美无瑕；社会学家佛依也没有理他。最近这几个星期以来，他自发地养成了习惯，总是会在走进时空壶之后，立刻回头检查是否有人在他的背后。

然后他所处的时间已经在 2456 世纪，但哈兰仍将时空壶设定作上移的准备。他看着时间计上的数字不断地增加。虽然时间移动的速度相当迅速，不过他还是有一些时间可以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生命规划师的发现改变了一切！他的犯罪行为也得跟着作出重大的改变！

而这一切都是芬吉所造成的。这个名字在他的脑中不断地回响着。一切都是芬吉造成的。一切都是芬吉……

从 482 世纪回归永恒时空的那几天里，哈兰都尽量避免与芬吉有私人的接触。永恒时空的环境围绕着他，罪恶感也同时围绕着他。虽然 482 世纪的人们对此毫不在乎，但他却打破了对永恒时空的重大誓言。

他虚应故事般地将自己的报告送入输送槽，然后退回到自己的舱房里休息。他要好好地适应心境上的改变，并思索自己未来的方向。

芬吉不允许他有悠裕的时间。在报告编码与送出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他立刻与哈兰联络。

计算师的脸孔出现在荧幕上。他的声音说道，「我以为你在办公室。」

哈兰说道，「我已经将报告送出了，先生。在等候新的任务指派之前，我待在哪儿都没有关系。」

「是吗？」芬吉扫瞄了手中卷曲的箔片，然后将它拿起，斜眼看着箔片里的孔洞样式。

「这份报告并不完全，」他接着说道。「我可以去你的房间吗？」

哈兰迟疑了一下。这个人是他的上司，而且此时拒绝他的亲访，似乎隐含着一种不顺从的意图。这有可能被诠释成违抗上司的行为，因此他的理智告诉他，无法拒绝他的要求。

「非常欢迎，计算师，」他生硬地说道。

奉行享乐主义的芬吉，肥胖圆滚的身躯走进了哈兰的舱房。在哈兰的故乡时间，也就是在 95 世纪中，一般人家庭里头的摆设，都是犹如古代斯巴达似的典型家具。哈兰舱房里的椅子是由暗色金属管所建构而成，它的表面利用人工磨砂来模仿出木头的材质（虽然作得不太像）。房间的另一角落有件小家具，它的外型与这个时代里头的所有物品，看来都很难能够搭配在一起。

但它立刻就吸引了芬吉的目光。

计算师粗短的手指摸了一下，似乎在测着它的材质。「这是用什么材料所制作的？」

「由木头作的，先生，」哈兰说道。

「真品吗？真正的木头吗？太令人惊讶了！我相信，在你的故乡时间里有很多木制器具。」

「是的。」

「我知道了。虽然我们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限制，时空技师」——他将手在自己的裤子磨了又磨，彷彿想将刚刚手指所接触到的尘埃给清掉——「不过我并不清楚，让自己受到故乡文化的影响到底恰不恰当。一个真正的时空组员必须能够适应他所处的任何文化。比方说，假如我在五年内吃了超过两次使用能量器皿所端来的食物，」他叹了一口气，「我会担心自己，可能觉得把食物盛在物质餐盘中是非常不干净的。但我不会放弃去适应新环境。我不会放弃。」

他的眼光再次回到了那木制家具，不过这回却将双手交握在身后，然后说道，「这是什么？它有什么功能？」

「那是书架，」哈兰说道。他有股冲动想要问问，芬吉把双手放在自己衣服上的感觉究竟如何。难道他自己的身体和衣服，真的会比纯能量力场的物体来得干净吗？

芬吉的眉毛扬起。「书架。那么在里头的东西就是书本了。是吗？」

「是的，先生。」

「真品吗？」

「完全是真品，计算师。我从 24 世纪带来的。我这里有些书本，日期标明是来自于 20 世纪。如果——如果你想要看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小心地翻阅。那些页面已经受过修补与强化，但它们依然不像箔片。请避免不小心而撕破纸张。」

「我不会碰。我不想碰那些书。我想，那是 20 世纪的灰尘。真的书本哩！」他笑了出来。「一页页由纤维制成的纸张。你是这个意思吗？」

哈兰点点头。「经过强化处理后的纤维纸张，能让它们能保持更长久的时间。是的。」他张口作着深呼吸，耐着性子，好让自己的情绪能够平静下来。芬吉漫不经心地看待这些书，就象是漫不经心地看待着哈兰自己，他心中所涌现的这类想法，实在太过荒谬了。

「我敢说，」芬吉依然延续同一话题，「这堆书的所有内容，可以全部收纳到两公尺的胶卷内，最后卷成一个手指头的大小。书里头有什么内容？」

哈兰说道，「那是 20 世纪的一整套新闻杂志。」

「你读过了吗？」

哈兰自豪地说道，「这是我收藏几套最完整的书本。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永恒时空分区的图书馆里，有另外一份相同的东西。」

「是的，你的嗜好。我想到了，你以前告诉过我，你对原始时代很有兴趣。我非常讶异你的指导师父，竟然容许你养成这种兴趣。根本就是精力的浪费。」

哈兰抿着嘴。他知道，这个人正刻意地要抓住任何机会来激怒他。如果真是这样，他不会成功。

哈兰冷冷地说道，「我想你是为了我的报告而来。」

「是的，没错。」计算师环顾四周，选好了一张椅子，然后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一点都不麻烦，我刚刚已经在通讯器上说过了。」

「是什么事呢，先生？」（冷静！冷静！）

芬吉神情诡谲地露出微笑。「你没在报告里提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兰？」

「没有这回事，先生。」虽然他站立着回答，但却理不直气不壮。

「少来了，时空技师。你待在那个社会中，和那女人待了这么长的一段期间。难道你没有遵循时空计划书的内容，而跑去住在其它的居所。我想，你应该都有遵守吧？」

哈兰遭到专业上的攻击，使得他不得不迎接这块明显的诱饵。他只能说道，「我有遵守。」

「然后呢？你在报告中，没有描述到任何你和那女人的关系。」

「没什么重要的可讲，」哈兰口干舌躁地说道。

「太荒谬了。就你过去的认知和经验而论，我不需要告诉你，观察师个人不该自行决定何者重要，何者不重要。」

芬吉的目光直盯着哈兰。他追究这个问题的兴趣，已经超越了一般计算师对待下属的态度。

哈兰当然晓得藏在芬吉温和语调之下的意图，然而他成久养成的专业习惯，却猛力地在另一端拉扯着他。一个观察师必须回报一切事情。一个观察师不过是从永恒时空伸向一般时间的单纯感触器。它感测完环境之后便立刻收回。为了完成观察师的功能，他不能拥有自己的人格特性；他不能扮演一个人类的角色。

几乎是自动自发地，哈兰开始口头描述从他书面报告中所略开的部分。他以观察师优越的记忆能力，精确地重述出当时对话中的每一个字，重建出每句话所伴随的语调以及面部表情。在他重新讲述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再度活在那个令他深情喜爱的时空中，但在芬吉的探询与自己责任感的作用下，他也同时涌现出罪恶感。

当他的描述接近到即将发生的结果时，他的言语开始结巴，而且他身为观察师的完美客观外壳，也开始产生了裂缝。

在哈兰不得不讲到令他尴尬的事件发生之前，芬吉尖锐的声音解救了他，「谢谢你。这样就够了。你接着应该要说，你和那个女人做爱。」

哈兰相当气愤。芬吉说的是事实，但他的语气中却带着淫猥，粗鄙，更糟糕的是，他的态度觉得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无论用什么词语来描述，那也绝对不是稀松平常的。

哈兰能够解释芬吉的态度。从他急于对他的诘问，从他打断自己口头报告的时刻，芬吉在嫉妒他！哈兰有十足的把握。芬吉想要染指的女人，哈兰成功地将她从夺走了。

哈兰感到一股胜利的甜蜜感。有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目标，远远比达成永恒时空的冷冰冰任务要来得更有成就。他会一直让芬吉感到嫉妒，因为诺羽．蓝本特永远属于他。

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欢欣之下，驱使他原本打算四五天之后的申请，提前在此刻提出。

他说道，「我希望能获得准许，与某位一般时间的个人私通的申请。」

芬吉似乎刚从自己的沈思中醒来。「我想，对象该是诺羽．蓝本特。」

「是的，先生。身为负责这一时空分区的计算师，我的申请必须要经由你……」

哈兰希望申请要经由芬吉。这会让他受到折磨。如果他自己也想要那个女孩，就让他自己亲口说出，然后哈兰便能够坚持，要交由诺羽来自行选择对象。想到这里，他不禁露出了微笑。他希望事情能够这样演进。最后他一定会获胜。

当然，通常对于这类争风吃醋的事件，时空技师不该妄想自己能够无视于计算师的意愿，不过，哈兰确信推瑟尔可以作为他的后援，芬吉根本不敢违抗推瑟尔。

但芬吉的神情似乎相当平静。「看起来，」他说道。「你好像已经非法地占有那个女孩了。」

哈兰脸上一红，然后采取微弱的防御。「时空计划书只强调了我们必须待在一起。既然我的行为没有违反上头所禁止的事项，所以我一点也不感愧疚。」

这是谎言，从芬吉略感快乐的表情看来，他也晓得这是谎言。

他说道，「我们将要进行一场现实变革。」

哈兰说道，「若情况如此，我将修改我的申请对象，为在新现实当中的诺羽．蓝本特。」

「我认为这一点都不聪明。你怎么能够事先预知变革后的情况？在新的现实中，她有可能和别人结婚，有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事实上，我可以告诉你。在新的现实中，她不会要你。她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要你。」

哈兰的声音颤抖。「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喔？难道你认为你和你心爱的人之间，是场心心相印的伟大恋爱吗？你认为你们之间的山盟海誓，不会受到任何外力所改变吗？你有没有读过一般时间里头的浪漫小说？」

哈兰终于被对方刺激，冲动地脱口而出。「最重要的，我根本不相信你。」

芬吉冷冷地说道，「麻烦你再说一次。」

「你在说谎。」哈兰已经顾不得自己所说的话。「你嫉妒我。就这么简单。你在嫉妒我。你一直想要诺羽，但她却选择了我。」

芬吉说道，「你知道——」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不是傻瓜。或许我不是个计算师，但我也不是全然无知。你说她在新的现实中不会要我。你怎么知道？你甚至都还不清楚新的现实是什么。你完全不晓得是否该有一场现实变革。你才刚刚收到我的报告。在现实变革之前，还得将报告资料作出一连串的分析和计算，更不用说那还得经过高层的批准了。如果你说你知道变革的性质为何，那你显然是在胡说八道。」

芬吉可能会以多种方式来回应。即使在激动的心情之下，哈兰大概还是可以预测到几种可能。芬吉可能会愤愤不平地昂首走出；他可能会呼叫安全人员，然后以违抗长官的罪行将他拘禁起来；他可能会生气地对哈兰大吼；他可能会立刻呼叫推瑟尔，向他提出正式的控诉；他可能——他还可能……

但芬吉一项都没作。

他温和地说道。「坐下，哈兰。我们好好聊聊。」

由于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期，让他困惑而不禁气沮，于是他坐了下来。他的态度转趋犹豫。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当然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问题，」芬吉说道，「关于 482 世纪一般时间者对永恒时空的不必要态度。你还记得吧？」他和气地象是一个耐心教导顽劣学生的老师，然而哈兰却觉得他见到对方眼中所闪过的微弱凶光。

哈兰说道，「当然。」

「所以你也一定还记得，当我把这件事告诉全时理事会时，他们只能勉强地接受我的分析，除非有再更进一步的观测。难道这不是告诉了你，我已经计算出必要的现实变革了吗？」

「但我的观察验证了这项假设，不是吗？」

「完全符合。」

「所以那得花上一段时间来作出适当的分析。」

「无聊。你的书面报告一点用都没有。所谓的验证，就在你刚刚对我的口头报告之中。」

「我不懂。」

「听着，哈兰，让我好好告诉你 482 世纪的问题。在这个世纪的上层阶级中，特别是女人，他们打从心底认为永恒组员是永恒的，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也就是有永远的生命……时空之父呀，诺羽不就正这样对你说过的吗？不到廿分钟之前，你是这样告诉过我。」

哈兰茫然地看着芬吉。当她爱怜地靠到自己身上时，诺羽那句轻柔爱怜的话又涌现在哈兰的记忆里︰你能永远地活下去 你能永远地活下去。你是个时空组员 你是个时空组员。

芬吉继续说道，「这种想法不好，但就其本身而言，还不会糟糕到难以处理。这种错误的想法，会导致某些非常不方便的地方，让我们在这个时空分区里的行为相当困难。不过经过计算之后显示，只需要对少数人们施予必要的变革就足够了。然而，如果变革真的是必要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本世纪里必须要变革的对象，是那些拥有这种迷信的人们吗？换句话说，对象正是女性的贵族阶级，就象是诺羽这一类的人。」

「就算如此，我觉得我还是有机会，」哈兰说道。

「你一点机会都没有。你认为你自己迷人的风采和魅力，能够吸引一位女性投入时空技师的怀抱中吗？少来了，哈兰，看清事实吧。」

哈兰紧闭双唇，沈默不语。

芬吉说道，「相信永恒组员有永恒生命的迷信，难道你猜不出来，从迷信所衍生出来的想法为何吗？伟大的时空之父啊，哈兰！大部分的女人认为，只要和一个永恒组员有过亲密的行为，那么她们就有可能获得永远的生命！」

哈兰的心中动摇。他再次清楚地听到诺羽的声音︰如果我变成一个时空组 如果我变成一个时空组员 员员 员…… ……然后他们相拥而吻。

芬吉接着说道，「这样的迷信非常难以令人置信，哈兰。这是毫无前例的情况。这应该是从某个随机事件的发生，然后逐步演进与扩大而成，是在前一回的现实变革中，所不曾计算出来的细微错误中产生的。全时理事会要求确切而肯定的直接证据。我从蓝本特小姐所属的阶层中，选择她来作为范例。我还选择了你来作为实验对象——」

哈兰奋力地站起来。「你选择了我 我我 我？来作你的实验对象？」

「我很抱歉，」芬吉生硬地说道。「但这是必要的。你是一个非常好的对象。」

哈兰恶狠狠地盯着他。

芬吉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说道，「你看不出来吗？不，现在你还是不清楚。看看你，哈兰，你是永恒时空里最佳的典范。你不看女人。你认为女人以及和她们交往的一切事情都是不道德的。不，还有更适当的字眼。你认为她们带有原罪。这种态度充满在你的浑身上下，于是你根本不可能对任何女人具有性的吸引力。然后，我们还有另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她是这个享乐世纪文化中的最佳典范，她在你们共处的第一个晚上就诱惑你，几乎算是乞求你的拥抱。难道你不清楚，这看起来有多么荒谬，多么不可思议吗？除非——除非原因就是我们所探寻的理由。」

哈兰搜索适当的字眼。「你说她出卖自己的肉体——」

「为什么要这样说？在这个世纪中，谈性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唯一让人感到奇特的，只不过是选择了你作为性伴侣，为了追求永恒的生命这件事。显而易见。」

哈兰心中一阵空白。然后他突然向前跳了一步，双臂高高举起，作势要一手掐死芬吉。

芬吉连忙地退到后头。他手上多了一把爆破枪，双手却不停地颤抖。「别碰我！退后！」

哈兰很快地恢复了神志。气喘吁吁的他，头发和衬衫全都被自己的汗水沾湿了。

芬吉紧张地说道，「我太了解你了，你看，我还猜想你会有暴力的举动。如果必要的话，我会开枪。」

哈兰说道，「出去。」

「我会自己走出去。不过你得仔细听好。攻击一个计算师，你将会立刻遭到解职。但我们就让刚刚的事付诸流水，我不会再追究。无论如何，你都会晓得我没说谎。在新的现实里头的诺羽．蓝本特，不管她会变成什么或不是什么，她再也不会拥有那种迷信了。即将进行的现实变革的目的，就是要消去这种迷信。如果他们没了这种严重的误解，哈兰」——他说到这儿，声音大得几乎象是在咆哮——「一个像诺羽这样的女人，怎么还想要你这种男人呢？」

矮胖的计算师一边倒退走到哈兰舱房的门口，一边仍举着他的爆破枪。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以兴灾乐祸的语气说道，「当然囉，如果你现在想要和她在一起，哈兰，你可以好好地享用她。你可以让他成为你的正式情妇。也就是说，好好珍惜现在。因为再过不久就要进行变革了，哈兰。在此之后，你再也无法拥有她。太可惜了，哈兰。所谓的现在是无法延续的，就算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呃，哈兰？」

哈兰再也不想看芬吉一眼。芬吉最后还是赢了，并带着胜利的骄傲离开。哈兰只能低头望着自己的脚，直到他最后终于抬起头来，芬吉已经离开了——那是五秒之前，或是十五分钟前的事，哈兰完全没有印象。

哈兰噩浑浑地困在自己的思绪里头好几个小时。芬吉所说的都是真的，明明白白的事实。以观察师专业的能力来回想，他和诺羽那短暂的不寻常关系，从这些角度来切入观察之后，情况便显得完全不同。

绝不可能是一见钟情。他怎么可能相信？对像他这样的人会感到一见钟情？

绝不可能。泪水在他的眼框里头流转，他觉得自己非常可耻。对方显然是经过一番计算之后的举动。那女孩拥有不容否认的美丽身体，而她的道德观也从未禁止她对此加以利用。所以她的对象是不是安德鲁．哈兰，那就一点都不重要了。出于她的迷信与误解，他只不过象征着永恒时空的一份子罢了。

哈兰的细长手指抚摸着自己书架上的书本。他毫无意识地抽出一本，眼光呆滞地摊开。

页面上的字迹模糊。褪色的图片看来相当丑陋，处处都是一片片的污渍。

芬吉为什么要这么费工夫地告诉他？严格的规定之中，他都不该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一个观察师，或是任何与观察相关的行动，都不该知道他所观察的目的为何。这是为了避免引发出不必要的情感，好让观察师更能恰当地扮演好他的工具性角色。

当然，芬吉的话已经击败了他；即使是嫉妒者的卑劣手法。

哈兰翻着手上的杂志。他不经意地看到上头有部亮红色的地面车照片，这种原始时代晚期的车款，与 45，182，590，984 世纪的设计非常类似。当时所使用的动力，是种非常普遍的内燃机引擎。在原始时代里，天然石油用来作为最重要的能源，而车辆的轮子则是由天然的橡胶所制成的。当然，后来的世纪再也不使用这两种原物料了。

哈兰曾向库柏提到这一点。现在他的心想要尽可能地远离那场不愉快的事件，于是他热切地回想起他们课堂中的场景。清淅，毫不相干的印象涌入哈兰的脑海中。

「在原始时代中，」他说道，「杂志中的这些广告，能比所谓的新闻更能告诉我们，当时的生活环境为何。关于新闻的内容，通常都会假设读者已经对该世界具有基础的认识。于是他们对习以为常的事件，觉得直接套用术语就行了。比如说，『高尔夫球』究竟是什么？」

库柏明白地表示他对此完全没概念。

哈兰显露出他很少使用的教师语气。「我们从关于它的偶然描述中，推测出高尔夫球应该是某种小小的弹丸。我们还知道它用在一种游戏之中，因为它只出现在标题称作『运动』类的文章中。我们还可以作出更进一步的推导，晓得它应该是受到某种细长的杆子所击打，然后将高尔夫球驱动，目的是让它掉进地面上的一个洞里去。不过，为什么要作这么麻烦的推导？观察这则广告！这则广告的目的，是要激发读者购买高尔夫球的欲望，它明显地画出高尔夫球的造型，甚至还加上了它的剖面图。」

在库柏的故乡时代中，广告并不像原始时代晚期社会中的广泛流行，因此他非常不能接受这类传宣品。他说道，「这些人如此自吹自擂，难道不会让人感到恶心吗？谁会笨到去相信那些产品真有那么好？他会承认产品的缺点吗？他有可能不作那么夸张的宣传吗？」

哈兰的故乡时间里，仍不乏各式各样的广告，因此他容忍地扬起眉毛，淡然地说道，「你必须接受。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而且只要某种文化不会危害到人类全体，我们就不该对它有任何关于对错价值的争议。」

哈兰突然将情况拉回到现在的这个时刻，紧紧盯着杂志上头斑黄的夸张广告。他兴奋地问着自己︰他刚刚的想法真的毫无关连吗？或者他透过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发现了和诺羽有关事件的真正事实？

广告！一项招徕原本毫无兴趣人们的工具。对一个地面车制造商而言，一个人是不是完全出于自愿地购买他们的车子，那会有什么区别吗？如果这种「愿望」（就是这个词）可以用外在的方式而加以说服，甚至是采用诱骗的方式而让对方乐于接受，那不也是同样的效果吗？

这样一来，诺羽是出于热情而爱上他，或者是由于斤斤算计而接近他，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能够在一起久了，她就有可能喜欢上他。他会让她爱上自己，并且到了最后，原先的动机完全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的爱情。芬吉先前所蔑视的浪漫小说，现在他要将让里头的情节化为现实。

哈兰握紧拳头。如果诺羽接近他 他他 他，接近哈兰，是为了长生不死，那就意谓着她还没有满足这个要求。她在此之前，可能还没和其他的永恒组员做爱。这也代表她和芬吉的关系，不过就是个秘书和雇员罢了。否则她为什么还需要哈兰？

然而芬吉一定作为尝试——一定有过企图……（哈兰在先前一直不敢深入思考这件事。）芬吉可能已经亲自证明了这种迷信的存在。当然他不可能会错过，利用这种机会来诱惑诺羽。而她也一定回绝了芬吉。

所以他要利用哈兰。这也就是为什么芬吉要折磨哈兰的理由，因为哈兰也不可能满足诺羽想要的实际愿望。

即使有获得永恒生命的可能性，但诺羽还是拒绝了芬吉，并且还接受了哈兰。她有许多选择，但最后却找了哈兰。因此这并不是全然的算计行为，感情因素也牵涉在其中。

哈兰的思绪纷乱，情绪愈来愈显高涨。

他必须 必须拥有她，而且是现在！就在现实变革实行之前。刚刚芬吉是怎么对他嘲弄的︰所谓的现在是无法延续的 所谓的现在是无法延续的， ，， ，就算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 就算在永恒时空里也一样。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

哈兰完全知道自己该作什么。芬吉对他的奚落，让他对犯罪有了心理准备，而芬吉对他的讥笑，或多或少地，也激发他对自己未来行为的决心。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他的心中感到振奋，甚至是充满喜悦地，离开了自己的舱房，他要实行一场对抗永恒时空的大案子。

【第七章译注与对照】

* 时间计（Temporometer）︰故事术语。

* 爆破枪（Blaster）︰科幻名词。

第八章——犯罪

没有人询问他。没有人阻止他。

不管怎么说，遭受众人排挤的时空技师就是有这项好处。他径自开门走入时空壶里头，设定好目标时间。当然，还是可能会有人恰好排定工作到这里来，并注意到门外窗户上头所显示的「使用中」标志。他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决定敲下封闭键。至少关闭的门比较不会引起更大的注目。

当然，芬吉有可能跑来敲他的门。他必须把握住时间。

诺羽还是跟他刚离开的时候完全一个模样。自从哈兰离开 482 世纪，已经在永恒时空里头度过了这么多小时（物理小时），但此刻他又回到了相同的一般时间内，距上次他的离去，只不过相差了几秒钟而已。诺羽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改变。

她看起来非常惊讶。「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安德鲁？」

哈兰渴望地看着她，但却无法上前靠近。他想起芬吉的话，不敢尝试遭受对方拒绝的打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妳必须照我的话作。」

她说道，「出了什么差错吗？你不是才刚离开吗？不到一分钟又回来了。」

「别担心，」哈兰说道。他尽可能地不去握她的手，避免作出任何安抚她的举动。他还是以严谨的语气说话。好像在他的体内，有某个恶魔正逼他去作所有的坏事。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刻回来？对她而言，他几乎是刚刚离去又跑了回来，这只会令她更感到困扰。

他晓得原因。在时空计划书里头，他拥有两天的缓冲时间。尽可能地利用较前方的缓冲时间，对他而言将会比较安全，被人发现的机会也比较小。虽然这种行为也同样愚蠢。他非常有可能在计算上出了一点小差错，便会在他前一次尚未离开之前，就回到了同样的一般时间内。那将变得如何呢？他身为观察师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现实中的同一个一般时间里，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点，那将会对他造成严重的危险。

这是绝对要避免的事情。但为什么？哈兰晓得，自己并不想碰见他自己。他不想和另一个早期的（或晚期的）哈兰面对面。那还可能导致另一种悖论，而推瑟尔是怎么说的，「在一般时间内没有所谓的悖论，只因为时间会慎重地避开所有的悖论。」

哈兰不断悬挂思念的，正是诺羽这双闪亮的大眼睛。

她走过来，将两只冰冷的双手安在他灼热的脸颊上，温柔地说道，「你遇到麻烦了。」

她的眼神多么亲切，多么可爱。但怎么可能？她已经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她还需要什么吗？他抓住她的手腕，大声地说道，「妳要不要和我一起走？现在？别问任何问题？照我说的去作？」

「一定要吗？」她问道。

「妳一定要这么作，诺羽。非常重要。」

「那么，我们走吧。」她简简单单地回答，好像她早已预期会发生这种事情一般。

踏入时空壶的门槛之前，诺羽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还是跨了进去。

哈兰说道，「我们正准备上移，诺羽。」

「也就是说，我们要到未来去，不是吗？」

时空壶在他们走入之前就已嗡嗡作响。她才刚就座完毕，哈兰便以精巧的动作按下肘边的启动键。

在他们穿越时间的「移动」中，她并未显出任何晕眩的征兆。哈兰似乎多虑了。

她静静地坐着，轻悠自在又美丽。他心里痛苦地望着她，觉得私自带领一个一般时间者所犯下的重罪，与此相比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说道，「那些数字代表年份吗，安德鲁？」

「代表世纪。」

「你是说我们已经来到一千多年后的未来了吗？已经到了吗？」

「没错。」

「感觉不太像。」

「我知道。」

她环顾四周。「不过，我们是怎么移动的？」

「我不知道，诺羽。」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永恒时空里有太多东西是艰深到难以了解的。」

时间计上头的数字不停地滚动着。速度愈来愈快，直到最后完全看不清楚。哈兰用手肘推动一旁的操纵杆，设定为全速前进的程度。这里的能耗可能会在发电厂中引起注意，不过他也感到怀疑。十之八九不会有人把时空技术的行动当一回事，因此就算他和诺羽结束时间旅行回到永恒时空，也不会有其他的人在等着他们。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诺羽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哈兰再次看着她。「永恒组员不见得知道每一件事。」

「而我还不算是永恒组员，」她低声说道。「我知道的更少。」

哈兰的脉搏迅速地跳动。还不算 还不算是永恒组员？但芬吉说……

别再追问下去了，他在心中如此要求自己。这样就好了。她和你一起来。她对你微笑。你还想奢求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开口发问了。「妳认为永恒组员有永恒的生命，是吗？」

「嗯，他们称为永恒组员，你知道的，而且每个人都说他们可以永远活下去。」

她愉快地露出微笑。「事实并不是这样吧？」

「那么，妳认为是吗？」

「自从我待短暂地待在永恒时空里头之后，我就不这么认为了。那边人们说话的模样，一点都不像他们活了很久，而且里面也有许多老人。」

「不过妳却说我能永远地活下去——就在那一晚。」

她沿着座椅向他靠了过去，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反正我不过在想︰天晓得呢？」

他无法掩饰自己话语中的紧张之情。「一般时间者为什么会想要成为永恒组员？」

她的笑容消失，而且脸颊上显现一丝亮白的颜色，他不清楚那是他的幻想，或是她脸上的化妆真有这样的效果。她说道，「你为什么要问？」

「为了查明原因。」

「太愚蠢了，」她说道，「我不想谈这件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而她指甲的颜色，在时空壶内壁铁灰色的背景衬托之下更显得耀眼。哈兰不禁回想到那天晩上的聚会，由墙壁散发的淡紫外光照耀之下，那些指甲可以反射出苹果绿或绛绯红的微光，并根据不同的角度而发出不同的颜色。一个像诺羽这样聪明的女孩，更能够制作出六七种不同的色调，藉此来反映出自己的心情。蓝色代表宁静，亮黄代表开怀大笑，紫色代表忧伤，猩红则代表热情。

哈兰说道，「妳为什么和我做爱？」

她摇着头，以白皙的脸色看着他。她说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一个女孩可以藉由这种方式而成为时空组员。我不在乎能拥有永恒的生命。」

「我想妳刚刚才说过，妳并不相信这种事。」

「我不相信，但试试看也无妨。特别是——」

他严肃地盯着她，希望藉由这种冷酷的外貌，来掩盖他心理受到的伤害与失望。哈兰将自己的道德立场，重新定在他故乡时间里的高度来看待。「怎样？」

「特别是，我就是想要你。」

「想和我做爱？」

「是啊。」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你很好玩。」

「好玩 好玩！」

「嗯，如果你觉得听起来比较适当的话，或者可以说是很『奇特』。你总是努力埋头工作而不看我，但你却总是用各种方式而偷偷看我。你想让你自己恨我，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想要我。我想，我该对你感到一丝丝的遗憾。」

「为什么要遗憾？」他觉得自己的脸颊涨红。

「为了你想要我而遭受这么大的心理折磨。这不过就是件简单的事。你只要问一个女孩就行了。非常容易就能变成朋友。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哈兰点点头。482 世纪的道德观！「只要问一个女孩就行了，」他低声咕哝。「这么简单。没什么大不了。」

「当然，这也得要女孩子愿意才行。如果还没和其他人交往，那她大概都会同意。为什么不行呢？太简单了。」

这次换了哈兰低头。当然，事情十分简单。而这里头也没有所谓的对错，至少就 482 世纪里头的人们而言。在永恒时空里头，还会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件事？他是个傻瓜，十足的傻瓜，居然还会想去问她这种事。如果在他的故乡时间里头，有个女孩竟敢在别的男人面前吃东西，他也可能特别跑上前去，质疑她的举止不够端庄。

他的态度转而谦卑，「而妳觉得我怎么样？」

「你很好，」她轻柔地说道，「如果你能够更放松点就更好了——你从来不笑的吗？」

「没有什么事是值得笑的，诺羽。」

「拜托 拜托。我想知道你的脸颊正不正常。看看吧。」她将手指分别放在他的嘴角两端，然后突然把它们向后一拉。他惊讶地向后一振，忍不住地露出微笑。

「你看。你的脸皮并不会就此而塌掉。你的长相已经很好看了。只需要足够的练习——站在镜前练习微笑，让你的眼神透出光彩——我敢打赌，你会成为一个美男子。」

他脸上的脆弱的微笑，不久就消失了。

诺羽说道，「我们遇到麻烦了吗？」

「是的，诺羽。很大的麻烦。」

「因为我们所作的事吗？你和我？那天晚上的事吗？」

「不尽然。」

「那是我的错，你晓得的。如果需要的话，由我去和他们讲清楚。」

「不要，」哈兰奋力地说道。「别作这种事。妳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是其它问题所造成的。」

诺羽不安地看着时间计。「我们在什么地方？我看不清这些数字。」

「我们在什么时间？」哈兰反射性地纠正了她的用词。他调整控制杆，让时间移动的速度减缓，使得时间计上的世纪读值也逐渐看得清了。

她睁大了美丽的双眼向前一望，却惊讶到难以置信。「这数字正确吗？」

哈兰扫了读值一眼，上头标示是 72,000 世纪。「我确定没错。」

「但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要到什么时间去』才对。我们要到遥远的上时，」他回复了冰冷的语调。「到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在那儿，他们找不到妳。」

在沈默之中，他们看着数字不断地爬升。在沈默之中，哈兰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和芬吉的指控完全无关。她坦然地说出她所认定的事实，也非常坦然地清楚知道自己的个人吸引力。

诺羽不安地换了个坐姿，她挨坐到了哈兰的身旁。他往上一看，以确切地手势不断地操控着，令时空壶以一种令人不快的方式减速，最后便停了下来。

哈兰闭起眼睛吞了一口，让晕眩感尽快消失。他说道，「怎么了？」

她的脸色苍白，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说道，「我不想再下去了。数字太高了。」

时间计的读值︰111,394。他说道，「够远了。」

然后他谨慎地伸出手，「来吧，诺羽。这里是妳暂时的家。」

他们两人像孩子般地手牵着手，穿过一道道走廊在这个空间里游荡。主要的走道全都灯火通明，而原本的暗房，只要触动一旁的按钮也随之亮起。这里的空气新鲜而不沈闷，虽然听不见抽风声响，但一定有着某种空气循环设备正在不停地运作。

诺羽低声耳语，「这里没有人吗？」

「没有人，」哈兰说道。他原本想要高声而坚定地回答。他想要打破「隐藏世纪」的魔咒，但到了最后，却也和诺羽一般压低了音量。

他甚至不晓得要如何指称如此遥远的上时时间。称它作一–一–一–三–九–四，似乎显得太过可笑了。大家通常都只是笼统地说「十万世纪」罢了。

现在才开始烦恼这种问题是很无聊的，他并不喜欢进行这场跨度如此长远的时间之旅，也不喜欢来到永恒时空内毫无人类足迹的区域。他的心理涌现一丝恐惧，随之感到一股羞愧，更由于让诺羽见证了他的脆弱，反倒更加深了他的羞愧。

诺羽说道，「这里好干净。到处都看不到灰尘。」

「自动清洁系统，」哈兰说道。他似乎要将自己的声带尽力拉扯，才能让言语回复到正常的音量。「在这里的上下数十万个世纪里头，都没有人存在。」

诺羽彷彿已经接受了事实。「这里每样东西一应俱全？我们刚刚才走过了食物贮藏室和影像图书馆。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噢，这里一应俱全。他们让每个时空分区的供给一应俱全。」

「如果没有人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这样麻烦？」

「这是合乎逻辑的作法，」哈兰说道。谈话可以让这儿的阴森气氛稍微降低。高声阔谈他已知的事物，可以戳破这里的空白乏味。他说道，「在永恒时空的早期历史中，大约在 300 世纪附近，人类里发明了大规模复制机。你懂我的意思吗？只要设定好共振力场，能量就可以转变成物质，而且让每一个位置都能产生完全相同的次原子粒子的组成结构，以单一模型在不同时间内建立起完全相同的环境。结果便是每个时空分区的完全复制。

「我们永恒时空为了必要的目标，而征募到了许多设备。在那个时候，大约只有六七百个时空分区被建立起来。当然，我们有扩张的计划。『一个物理年，盖好十座时空分区』是当时的口号。但自从有了大规模复制机之后，那就一点都不必要了。我们只要在一个新的时空分区里，完整地建构好食物，能源供应，水源供给，以及所有最好的自动化设备；然后设定好机器，于是沿着永恒时空的所有时空分区，都能够在一瞬间地复制成功。我不清楚他们建立了多少个——但可能有上百万个世纪吧。」

「全都像这样吗，安德鲁？」

「并不完全和这个一模一样。随着永恒时空的拓展，我们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填满它的内部，以它各自对应的世纪，而修建成与甚相应的风格。我们唯一一次遇到的问题，是我们首度接触到能量导向的世纪。至于我们目前的所在——我们还没拓展到这个时空分区来。」（也用不着告诉她，时空组员目前也无法从这个时空分区里，穿透并进入隐藏世纪的一般时间中。告诉她又有什么用？）

他看了她一眼，而她似乎感到困惑。于是他急忙地说道，「别理会时空分区是怎么建造起来的。这里的能源，是抽汲于新星——」

她插口说道，「不对。我怎么都记不起来。」

「记不起来什么？」

「你说大规模复制机在 300 世纪发明。但我们在 482 世纪没有这种设备。我在我们的历史上记不起这项发明的存在。」

哈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她的身高只与自己相差两吋，但在对比之下，他彷彿成了一个巨人。她是个孩子，是个婴儿，而他则是个永恒时空的半神人了，因此他必须耐心地教导她事实的真相。

他说道，「诺羽，亲爱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然后我会向妳解释。」

具有各式各样的现实，以及现实并非固定不变与永恒存在的这回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非常难以接受的想法。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哈兰会回忆到他身为新人的那段日子里，记得他是如何痛苦地把自己的心与一般时间内的所以联系给拆离开来。

通常一个新人平均须花上六个月，才能体认到这项事实，并意谓他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原来故乡。这不仅仅是永恒时空的法令限制他回到故乡，而是他将晓得自己故乡已经消失的严酷事实，而且就某种意义而言，他的故乡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这项体认对不同的新人有不同的效应。哈兰记得，当指导师父亚洛终于明白地教懂邦奇．雷图瑞有关于现实的概念时，他的脸色变得有多么地苍白与阴沈。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一个新人有心情吃饭。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互相寻求精神上的温暖，除了雷图瑞之外。他在一阵虚假的笑声与自怜的恶劣玩笑之后，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有人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我想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如果我回到 95 世纪，他们会问我︰『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我们没有你的记录。你根本不存在。』」

他们点点头，彼此无力地笑着，这群可怜的孩子，除了永恒时空之外，什么东西都没了。

他们到了就寝时间，才发现雷图瑞躺在床上沈睡。幸运地，他们赫然地在雷图瑞的左手肘内侧，发现了红色的血迹斑点。

他们向亚洛呼救，然后这个新人被带走了。过了一个星期之后，他才终于回到自己课堂的座位上课。但哈兰知道，那个夜晚所烙上的邪恶印记，从此将深深地刻在他的人格上。

而现在哈兰正向诺羽．蓝本特详细地解释这一切，一个不比那群新人年纪大多少的女孩。没有其它的选择了。她必须清楚自己的状况，才能晓得如何面对。

他告诉她。他们在一张长长的会议桌旁吃着罐装肉品，冷冻水果和牛奶。他完完全全地告诉她这一切。

他尽可能地以柔性的字眼来描述，但过了不久，他发现似乎没有必要。在他尚未解释完毕之前，她很快地就抓住了重点，而且出乎意料，她的反应不差。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没有失落感。她只有愤怒。

愤怒以粉红色的暗光显现在她的脸上，而且她的深色眼睛颜色也显得更深。

「这是犯罪，」她说道。「永恒组员有什么立场对我们作出这些事？」

「这是为了人类全体的幸福着想，」哈兰说道。当然，她不可能体认这一点。他只能对受限于一般时间人类的思考模式而感到无奈。

「是吗？我想这正是大规模复制机从我们历史中抹除的原因。」

「我们还是保存了下来。别担心这一点。」

「只有你们保存下来。我们呢？那是我们 482 世纪原本就该拥有的东西。」她微微地挥动着双拳。

「那对你们没有好处。听好，别太激动，亲爱的。」他猛然地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他应该要好好地学习，如何才能自然地碰触她）。

她先是尝试甩开对方，突然间却停止动作。她几乎快笑了出来。「喔，继续说吧，别露出这么这可怜的表情。我没有在责备你。」

「妳不该责备任何人。甚至连责备都没有必要。我们只是作了该作的事。大规模复制机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我在学校仔细地研究过。当你可以复制物质，你也可以复制出人类。这引发的问题相当复杂。」

「难道不能将问题留给他们自己的社会去解决吗？」

「我们的确想这样作，但我们也同时研究过前后相关的一般时间，发现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圆满地解决。请记住，如果处理失败了，受害的将不止是它所属时间的自身，还会对接下来的社会造成影响。事实上，对大模复制机的问题根本就没有一个圆满的解决方式。这就象是原子大战一般的问题，原本就不该存在的。科技的进展永远无法带来圆满。」

「你怎能这么确定？」

「我们有计算的机器，诺羽，复杂计算器的计算结果，远远比任何一个现实中曾开发出来的机器还要更为精确。它可以同时将成千上万个必要的参数列入计算，然后得出各种现实发生的可能机率。」

「又是机器！」她轻蔑地说道。

哈兰皱起眉头，想要舒缓她的忿恨之情。「别这样说。妳当然不愿意知道，生活并不如妳原先所想的那样地固定。妳和妳所生活的世界，可能都不过是一年前的机率投影罢了，但那又有什么区别？妳拥有完整的记忆，无论那是不是来自于机率的投影，不是吗？妳记得妳的童年和父母，不是吗？」

「当然记得。」

「那么妳就真正地活在那个环境中了，不是吗？我是说，妳确确实实地活在那个现实中。」

「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想。如果，明天又变成了另一个梦中世界，或是另一个机率投影，还是另一个你们不知道叫作什么名字的东西呢？」

「那么就会有另一个新的现实产生，里头有另一个带着新的记忆、新的妳。这一切就象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只不过人类全体的幸福增加了。」

「不管怎么说，我听来都总觉得不可思议。」

「除此之外，」哈兰急忙说道，「现在的妳不会有任何变化。虽然即将进行一场现实变革，但妳正正永恒时空里头。妳不会被改变。」

「不过你刚刚却说，变不变都没有什么区别，」诺羽闷闷地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地带我过来？」

哈兰心中的情感被激发出来。「因为我要这样的妳。原原本本的妳。我不想要妳改变。一点点都不要。」

他打破了她对永恒组员怀有迷信的优势，将他心中的真实情绪脱口而出。

她眉间轻锁地说道，「那么，我必须永远待在这里了吗？孤伶伶地——永远留在这儿。」

「不，不。别这样想，」他使劲力气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让她不由得将手抽了回去。「我会找出妳在 482 世纪的新现实中会变得如何，然后，这么说吧，妳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回去。我会照顾妳。我会提出和妳维持关系的正式申请，并看看妳是否在未来的变革里能够保持安全。我是个时空技师，而且是个优秀的技师，我通晓关于变革的来历。」他接着说道，「而且我还知道一些事情，」然后他停止不言。

诺羽说道，「这样作是允许的吗？我是说，你能够把一个人带进永恒时空，就为了防止她受到变革？从你告诉我的话来看，我觉得似乎不太恰当。」

有那么一会儿，哈兰感到几千世纪以来的冷酷空白，几乎将他一口吞噬。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似乎同时被一般时间和永恒时空给同时切离，而永恒时空一直都是他的家园与信念所系之处。现在他已经遗弃了一切，只有这个女人在他的身旁。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这是犯罪。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我对此感到羞耻。但如果必要的话，不管几次，我会是会作同样的事。」

「为了我吗，安德鲁？为了我？」

他不敢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不，诺羽，为了我自己。我无法忍受自己失去了妳。」

她说道，「要是我们被抓到……」

哈兰知道答案。他从 482 世纪的那天晚上，当诺羽睡在他身旁时就知道了答案。但无论如何，他现在不想去担心这项事实。

他说道，「我一点都不怕任何人。我有许多方法可以保护自己。他们不会猜到我知道的事情有多少。」

【第八章译注与对照】

* 大规模复制机（Mass Duplicator）︰科幻名词。

* 邦奇．雷图瑞（Bonky Latourette）︰人名。

第九章——插曲

在事后看来，接下来所发生的是这段期间里最快乐的时光。

之后那几个物理星期内，哈兰的记忆中发生过不下百件的事情，因而使得这方面的回忆，延续的效应超过它的真实时间。当然，在这当中最令他感到喜乐的，就是他与诺羽相处的那些时间。

【第一点】他在 482 世纪中，慢慢地将私物收拾干净与打包完毕；他的衣服和影片，以及他最钟爱的原始时代的新闻杂志。他细心监督，好将它们安全与完整地送回到 575 世纪的永久住所之中。

看着维修组员们，终于把最后一批物品送入了货运时空壶内，芬吉站到了他的身旁。

没话找话说的芬吉说道，「看来，你要离开了。」他脸上绽放出满满的笑容，只让嘴里一小部分的牙齿显露。他双手在背后握紧，短胖的身躯在双腿上不停地前后摆动。

哈兰不想转过头去看他的上司。他只单调而低声回应，「是的，先生。」

芬吉说道，「我会向资深计算师推瑟尔报告，你这次在 482 世纪所作的观察任务，非常完满地达成了。」

哈兰甚至懒得生气。他沈默不语。

芬吉突然降低了音量，「至少在目前，我不会将你尝试对我的施暴行为向上举报。」虽然他的笑容和神情，看来依旧是那么和蔼可亲，但他在语气中仍不免带着复仇成功的满足感。

哈兰迅速地向他瞥了一眼，「随你喜欢，计算师。」

【第二点】他在 575 世纪重新安顿下来。

他立刻就见到了推瑟尔。他发现自己非常喜欢这位拥有地精外貌的矮个子老人。他甚至觉得，见到他细长手指所夹着的那支白色小圆柱，以及从他双唇所吐出的烟雾，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哈兰说道，「你好，计算师。」

推瑟尔正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他向哈兰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与陌生的违和感。他的面容有些憔悴，眼光带着些许的疲惫。

他说道，「啊，时空技师哈兰。你在 482 世纪的工作结束了？」

「是的，先生。」

推瑟尔的回应相当奇怪。他看着他的手表，和永恒时空内的设计完全相同，是以时空组员的物理时间来计数，可以显示出永恒时空中的日期和时间。「正是，孩子，正是。太好了。太好了。」

哈兰的心中有股悸动。上回见到推瑟尔时，他还没有这种感觉。但这次他已确定了一件事。推瑟尔已经疲倦了，或者说，他的言谈已不能直指重点了。否则，无论显得多么地讳测高深，他的话里似乎都透出对事件核心的洞见。

哈兰抛开这方面的怀疑，尽可能地平常的闲聊语气说道，「我的新人还好吗？」

「很好，很好，」推瑟尔完全心不在焉地说道。他从燃烧中的短烟再吸了一口，向他示意点了点头，然后便走开了。

【第三点】新人。

他的年纪看来变大了，整个外貌给人一种成熟男子的感觉。他伸出手来与他握着。「很高兴见到你回来，哈兰。」

或许过去对库柏的学徒印象太深，于是当他现在再也不算是个新人，哈兰才会有这么强烈的对比感。他现在已经是永恒组员里的精英份子，因此在哈兰眼中的形象也跟着不同了。

哈兰尽可能地不显露这种情绪。他们正在哈兰的私人房间里。这位时空技师处在在乳白色陶瓷材质的光洁表面装潢之中，很高兴自己可以离开 482 世纪那种华丽装饰的环境。他无法把 482 世纪狂放的巴洛克风格和诺羽来连结在一起，只会将它联想到芬吉罢了。对于诺羽，他会想到缎带般的粉红曙光，以及隐藏世纪时空分区中那种空乏朴实的风味。

彷彿要将危险的想法隐瞒，他有点迟疑地开口。「那么，库柏，在我不在这里的期间，他们对你作了什么？」

库柏笑了出来，并用手指在自己的胡须上刷了又刷。「数学。一直都是数学。」

「是吗？我想是很高深的数学吧。」

「非常高深。」

「你学得如何？」

「到现在为止还好。你知道的，一开始还算相当简单。但现在他们给的课程，已经对我造成负担了。」

哈兰满意地点头。他说道，「关于时间场矩阵吗？」

库柏走向他的书架，然后说道，「我们回来谈原始时代好吗？我有些问题。」

「哪方面的？」

「23 世纪的都市生活。特别是，洛杉矶这个地方。」

「为什么要谈洛杉矶？」

「那是个有趣的城市。你不这样认为吗？」

「没错，但我们还是先从 21 世纪开始吧。这座城市发展的最高峰是在 21世纪。」

「噢，还是讲 23 世纪吧。」

哈兰说道，「好吧。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但若剥掉这幅外表，隐藏在心中的却是一种严酷的体认。他纯粹直觉的猜想再也不是猜想了。每件事都如此整齐地切合着。

【第四点】研究。双重的研究。

首先，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工作。每一天，他都必须从推瑟尔的办公桌上，搜寻与检视着每一件报告。这些报告是各种已排定好的，以及建议应该实施的现实变革。自从推瑟尔成为全时理事会的委员之后，一份复本总是会传送到他的手中，而哈兰可不能遗漏掉任何一项。他首先检视了 482 世纪即将实施的变革。其次，他必须以自己身为时空技师的专业眼光，检视其它变革是否可能出现漏洞，缺陷，和其它离开最大可能性的偏差。

严格说来，这些报告不应该由他来研究。但这些日子以来，推瑟尔几乎都不在他的办公室里，而其他的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干涉推瑟尔私人时空技师的这类行为。

这只是他研究的一部分。他另一部分的研究，则是在 575 世纪时空分区的图书分馆中。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埋首在图书馆的其它部分。过去，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和原始时代历史相关的资料罢了。（原始时代的资料非常贫乏，因此他能找到的参考素材，最早只能回溯到第三个千禧年而已。）他在书架上尽其所能地搜索和现实变革有关的材料，也就是它的理论，技术和历史；这里有非常多的收藏（这得感谢推瑟尔，让这个分馆的内容比起总馆的收藏更为丰富），使他能够更透彻地通晓这门学问。

现在他好奇地到其它的胶卷架位上浏览。他第一次「观察（以观察师的眼光而论）」和 575 世纪相关的架位；它的地理，现实变革前后的改变很小；它的历史，现实变革前后的改变较大；而它的社会，则呈现了相当重大的改变。这些书籍或报告并不是由永恒组员中的观察师或计算师所撰写的（因为那些都是他个人早已熟读的），而是由该世纪的一般时间者所作的成品。

这里有在 575 世纪创作的文学作品。哈兰回想，自己过去曾经听闻关于变革所造成的价值争议问题。这些大师之作是否也会遭到改变？如果是的话，那是怎么改变的？变革将会如何影响到艺术方面的作品？

针对这点，是否能对艺术的评价取得共识？是不是能够将艺术量化成为数据，并藉着计算机器来推导出机械式的评量呢？一位叫作奥古斯特．申纳的计算师，在这件事的观点上，是推瑟尔的反对者。哈兰记得，推瑟尔曾严厉地谴责过这个人以及他所持的观点。不过现在，他自己正在讶异地阅读申纳的原始论文。

申纳公开质疑，当一个人从一般时间内，被抽取与进入了永恒时空之后，那么在新产生的现实里头，是否仍能保有前一个现实中关于此人的人格类比物。他在永恒组员的会议上曾分析过这种可能性，无论是否拥有最后确切的答案，他对每个案例都作出了结果的推测。（而这也几乎触及了永恒时空最深的恐惧，使得哈兰心惊胆跳地读着这些讨论记录。）并且，他也费了不少工夫来探讨，在现实变革发生之后，文学和艺术走向的各种不同分类。

但推瑟尔对此毫不认同。「如果艺术的价值无法计算，」他曾对发问的哈兰高声地回应，「那么我们去讨论这件事，又有什么意义？」

哈兰晓得，推瑟尔的观点代表了全时理事会中的主流。

现在哈兰正站在 575 世纪中最伟大的作家——艾力克．林科楼——的专属作品架位之前，心中来回不停地思考。他计算这里共有十五套「大师作品全集」，而每一套作品，毫无疑问地是来自于各个不同的现实。他非常确定，各套作品之间都有些不同。比方说，当中就一套的篇幅明显地少于其它部。他猜想，在永恒时空里一定有上百位社会学家，曾就这位大师的文学作品来加以分析，反映与比较出每个现实中的各式不同社会背景，并且因此获得了学术上的肯定。

哈兰走过图书馆的一道侧翼，这边是收集了 575 世纪所开发的各种设备与器具。哈兰晓得，这当中有许多都已经从一般时间里被抹除了，只保留在这永恒时空中，作为人类智慧发明的见证。人们必须保护自己不受过度精巧的科技所反噬。这点是最重要的。就在不到一个物理年之前，一般时空内的核子科技发展，差一点就突破了危险的边际，因此他们便出手将这项进步给移除掉了。

他来到馆内专门收集数学与数学史的架位。他的手指滑过上头各种不同的标题，考虑一阵之后，从书架里取出了六七件，然后签名将它们借了出去。

【第五点】诺羽。

在他的下班时间，当库柏离开之后，通常他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阅读，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独处。但现在他都利用这些时间跑到时空壶去。

他全心全意地感谢时空技师在这个社会中的地位。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会如此庆幸自己受到众人的完全忽视排挤。

没有人会质疑他使用时空壶的权力，没有人会理会他究竟要上移或下移到什么时间去。没有好奇的眼光，没有愿意伸出的援手，更没有背后议论的嘴巴。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到每个时间和每个地点。

诺羽说道，「你变了，安德鲁。老天，你变了。」

他微笑地看着她。「哪一方面改变了呢，诺羽？」

「你正在笑，不是吗？这是其中一方面。你有没有照镜子，看看自己微笑的模样？」

「我想我会对镜子说︰『我不该这样的。我病了。我疯了。我应该是活在自己的白日梦中。』」

诺羽靠近，捏了他一下。「觉得痛吗？」

他轻轻抚摸她的头，感受她柔软的黑色发丝。

她将自己的头移开，喘着气息说道，「你在这一方面也变了。你变得非常拿手。」

「因为我有一个好老师。」

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她看着哈兰特地为她带来的一套柔软的丝织华服。

她顺着他的眼光，轻轻地触摸着裙子的布料。她说道，「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冒险，安德鲁。我希望真的不要。」

「一点危险都没有，」他毫不在乎地说着。

「一定会有 一定会有危险。别傻了。这里的物品已经够我使用，我可以在这里好好地过日子，直到——直到你作好安排。」

「为什么妳要满足这堆便宜货，而不能穿上自己的衣服？」

「不值得为着这种事而进入一般时间，冒着被抓到的风险跑回我家去。假如当他们正执行变革的时候，你恰好在里头怎么办？」

他逃避这个话题。「他们抓不到我。」随后，他又展开笑容。「除此之外，我手腕上的力场产生器可以保有我的物理时钟，变革无法对我造成效应，妳知道的。」

诺羽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无法想象。我想我永远无法了解这一切。」

「这件事没那么难懂。」于是哈兰生气勃勃地开始解释道，而诺羽则是张着一双闪亮的大眼睛静静聆听。她的表情看不出是真的感到兴趣，还是纯然的消遣，或者可能两者皆是。

但这对哈兰的生命是种莫大的改变。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对象，可以谈论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想法。她就象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却又是另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彼此藉着言谈而非意念的沟通。她是另一个独立的个体，能够以他完全无法预料的词语回答。哈兰心想，多么奇特呀，他对婚姻关系的各种社会现象曾作过了相当多的观察，但却忽略了如此鲜明的这项事实。比如说，他能否够事前预测到，这场令他热情激昂不已的插曲，为他的未来可以带来如此甜美的回忆？

她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依偎在身旁说道，「你的数学怎么样了？」

哈兰说道，「想要看一看吗？」

「别告诉我，你已经带过来了？」

「为什么不行？时间旅行的过程中会花上不少时间。别浪费等待的时间。」

他松开她的环抱，从口袋里拿出一具小型观赏器，将胶卷插入，温柔地将它安置在她的眼前。

她很快便将观赏器还给了他，摇着头说道，「我没看过这么多潦草的手迹。我希望我能看懂你们的标准共时文。」

「事实上，」哈兰说道，「妳所说的潦草手迹并不是标准共时文，那些只是数学符号罢了。」

「不过，你应该看得懂吧？」

哈兰不希望破坏她眼中对自己崇拜的光辉，但他还是老实地说道，「没妳想象中的精通。然而，我还是足以了解我想知道的数学。我并不需要精通到，能够建构出时空壶科技所必要的一切。」

他将观赏器抛到空中把玩，然后再以手「啪」的一声接着，再放到小桌上。

诺羽的目光顺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哈兰的脑中突然激发了一个念头。

他说道，「时间之父啊！妳看不懂标准共时文。」

「不懂。当然看不懂囉。」

「那么这个时空分区里的图书馆，对妳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从没想到这点。妳应该要阅读妳自己 482 世纪的胶卷。」

她很快地说道，「不用。我不需要。」

他说道，「我会带给妳。」

「老实说，我不需要。没有必要去冒险——」

「我会带来给妳！」他说道。

这是他最后一回，站在分隔永恒时空与 482 世纪诺羽房子的非物质薄膜之前。就在上一次，他认为该是最后一次回来。变革即将展开，而这其中的许多相关事实，他还不敢完全地告诉诺羽。

他还是迅速地下定决心，再多作这一次额外的时空之旅。一半原因是出于他的炫耀心态，想向诺羽证明为了她的书籍胶卷，他有胆量可以伸手向虎口取物；另一半的原因，则是他渴望用冒险来抵抗权威（原始时代的成语是怎么讲的？），「烧掉西班牙国王的胡子【译注】」，如果芬吉的下巴也留胡子，那这句话就更显贴切了。

除此之外，他也想要再度回味那令人迷恋的空气，即使这座房子已经空无一人。

他在时空计划书所限定的缓冲时间内，已经多次感受过这种空气。随着他漫步在各个房间，搜集着诺羽的衣物，小艺品，奇形容器，以及梳妆台上各种瓶瓶罐罐的化妆品。

在目前现实中的这栋房子里，除了因为无人居住而必然的宁静之外，还散发出一种更深层的阴森鬰闷。哈兰无法预测，在新的现实之中，这地区的类比物将变成什么模样。它可能成为乡间的小农舍，或是城市里的小公寓。他现在所站立的地点，可能将还原为原本荒地上的灌木丛。可以想象得到，这栋住宅的变化可能不大。而且（哈兰充满情怀地想着）这里将由另一个诺羽的类比人来居住，当然也有可能不是。

对哈兰而言，这栋房子已经变成了鬼魅，一种还未真正死去之前就已经转化而成的鬼。由于这栋房子对他的意义太大了，因此他对目前现实房子的即将逝去，心中感到一股深沈的哀痛。

包括这一回，他已经第五次在这片寂静之中展开他的寻觅行动。他进到了厨房，发觉自己非常庆幸这个现实与这个世纪中的科技，让这里的食物一点都不追求复杂的时尚流行。他回想自己待在这个地方时，必须从已备妥的各种食物罐头之中来选择菜肴，他当时觉得受够了这种餐饮方式。但现在，这却恰好解决了一项问题，因为目前诺羽所在的空白时空分区内，立即便能够适应那数量丰富、却一点特色都没有的基本食品菜单。过去，他甚至还看不起 482 世纪餐饮习惯的品味，想到这点，他不觉地大笑出来。

就在他的笑声中，他听见明显「砰」的一声。他立刻凝结不动！

声音是从他身后的方向传来的，在这惊讶的时刻，他首先想到的是闯空门的小偷，这是比较轻微的危险；其次，他想到的第二种可能危险，则是有永恒组员被派来这儿追捕他。

不可能是小偷。就在这时空计划书里所规划好的期间，再包括了缓冲时间在内，全都经过他们在事前辛勤地计算与处理，确认这段的一般时间，是所有可能的出现复杂干扰因素最少的一段期间。不过就另一方面说来，由于他私自将诺羽撤离一般时间，正也对目前的现实引发了一场微量变革（可能并不能算是微量）。

他的心咚咚地强烈跳着，并强迫自己回过头来。在他的眼前，那扇门似乎缓缓地关上，只差那么一公厘的空间，门就可以和墙壁完全嵌合在一起。

他想上前打开那扇门，看看究竟是谁在这栋房子里，不过还是克制了这股冲动。他迅速地将诺羽爱吃的食品打包起来，并回到了永恒时空。他在那儿等了整整两天观察情况，不敢再次进行长远时间的上移去见诺羽。后来，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于是他也忘了这件意外。

现在他调整好控制杆，心中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回进入一般时间了。或许由于变革已逼近在眼前，让他心理感到相当的压力。事后来看，可能就是这种心态才让他的控制出了差错，因为他想不出其它的理由。

这项调整的失误在一开始看不出来，时空壶也精确地将他带到确切的位置。于是哈兰再一次地步入诺羽的书房。现在的他看不惯一切事物，他非常厌恶胶卷书架上头的设计工艺。书本上的字母，全都以复杂精细的花边雕刻来加以装饰，外表相当华丽，但却根本无法让人辨读。这是美学胜过实用的一个例子。

哈兰从书架上随兴地取出了几件。他不经意地发现，有一件胶卷书的书名，是《我们时代的社会与经济的历史》。

这该是诺羽本人所拥有的另一面。她当然不笨，但他却从未想过，诺羽竟然对这种大部头的重量内容也有兴趣。他有股冲动，想要趁机浏览一下这部社会与经济的历史，但想想还是作罢。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在 482 世纪时空分区的图书馆里找到这本书。毫无疑问地，芬吉一定会在好几个月前就将这个现实中的记录放到图书馆中。

他将这些胶卷书摆到一旁，跑到另一边去，挑了几部小说以及看来比较轻松的非小说。将这些胶卷书与两具口袋型观赏器，他小心地放入背包里。

但再一次地，他竟然听到房子里头还有其它的声音，而且比上次更明确。并不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短暂撞击声，这一回居然是笑声。一个男人的笑声。屋子里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禁将背包落掉在地上。头晕目眩中，他只能想到自己遭到逮捕了！

【第九章译注与对照】

* 此段话的原文是「to singe the beard of the King of Spain.」据信这是十六世纪英国女王伊莉沙白一世时代，由官方所默许的私掠船船长「法兰西斯．德瑞克」的话，此后德瑞克还帮着英国海军击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让英国一跃而成了欧洲海上强权。

* 类比物（Analogue）︰半科幻名词。

* 奥古斯特．申纳（August Sennor）︰人名。

* 艾力克．林科楼（Eric Linkollew）︰人名。

第十章——受困

似乎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就象是齣讽刺剧。他打算最后一回进入一般时间内，最后一回捏捏芬吉的鼻子。但夜路走多迟早会碰到鬼，然后他就这么样地遭到逮捕。

是芬吉的笑声吗？

除此之外，还会有谁追踪他，守株待兔等着他，待在另一个房间里开怀地笑着？

不过，他输了吗？虽然感到自己全盘皆墨，但他却未想要再次飞进永恒时空中。他必须面对芬吉。

哈兰走到发出笑声的房间门外，像一个即将动手的谋杀犯，步伐坚定，却无声无息地接近。他关闭了自动按钮，用手指直接搬开门板。两吋，三吋。门板静静地滑开，开出一道缝隙。

房间里头有个背对他的男人。他的身材高长，不可能是芬吉。于是哈兰保持警戒，暂时观望，不再上前。

然后，他们两个人都进入僵持不动的状态。经过一阵子之后，对方终于一点一滴地开始回头转身。

哈兰并没有等到对方转身动作的完成。他一瞥见那个男人的侧面，立刻挤出自己体内的最后一丝力量，让惊恐不已的自己从门后撤离。最后，这扇门因机械上的设计，自动地缓缓关上。

哈兰跌坐在地上。他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彷彿想离开他的胸腔而疯狂地不停鼓动，他奋力地想要保住自己的意识。

此刻，就算是芬吉，推瑟尔，理事会全员都出现在眼前，也不会令他感到如此狼狈。这不是任何外力可以造成的恐惧。这是出于他本能最深层的厌恶感。

他慌慌张张地回到书房，将塞满胶卷书籍的背包拎起，试了两次，才重新启动了永恒时空的连结门。他的双脚机械式地把他带入时空壶中。他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到了 575 世纪的私人房间内。最近他所庆幸时空技师的社会关系，这回再度解救了他。一路上他所遇见的几个时空组员，一见到他便立刻地回避，或直接别过头去。

这对他非常幸运，因为他完全没有能力伪装自己那张犹如死人般的表情，没有能力让自己的血液运回自己的脸庞。但却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明显的异常神色与动作，因此他再次感谢冥冥之中，在人类背后盲目编织命运的一切主宰。

他并未全部看清楚诺羽家中那个男人的模样，但却相当肯定对方的身份。

当哈兰第一次待在房子里，因为一个自娱的念头而发出笑声时，他被突如其来的不知名撞击声所打断。而在这第二次，哈兰因为听到隔壁房间的笑声，而吓得将装满胶卷书的背包掉落在地上。在第一次，他，哈兰，转身见到那扇开了一道小缝的门板正在关起。在第二次，他，哈兰，见到里头的陌生人后，放开那扇门而让它自动关上。

他见到了他自己！

在相同的一般时间内，相邻的位置，他和几个物理日之前的他，几乎是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他的控制出了差错，让他重复地使用了相同的时刻，使得他，哈兰，见到了他，哈兰。

在此之后的数天内，他心中带着这场恐惧的阴影回到工作。他咒骂自己的懦弱，但这对事情毫无帮助。

应该是前一次的操作时，某个时刻的小偏差，造成接连而来的差错。他前一次因为听到撞击声而撒回 482 世纪时，他的控制杆调整出了小小的偏差，因此当他下一次的调整便延续了这个偏差，让错误的累积逐渐加大。

就在他意志消沈的这段期间内，482 世纪的现实变革已经实行了。而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中，他从建议的现实变革中挑出了三项小瑕疵，但他却没有力量让自己付诸行动。

由于某些原因，他特别挑出了变革计划序号 V-5、2456 至 2481。主要因为在这三件案子中，因为它的时间距离他最为遥远。这里头的错误很小，但却足以对人类的生活造成可观的影响。确实，只要运用一点点敲诈和施压，他便可能在这趟 2456 世纪的时间之旅中，得知新现实里诺羽的类比将变成什么模样。

但最近所受到的惊吓，让他的勇气尽失。彷彿一切对他都变得不再简单容易，一个小小的举动都能造成可怕的反扑。而且，就算他了解到诺羽的类比性质为何，接下来又将如何呢？难道要将诺羽安置到她在新现实中的身份，成为一个女佣，女裁缝，女工，或任何其它的身份吗？应当如此。但是，她自己本人要如何接受自己新的角色呢？她要如何面对她可能的新丈夫？新家庭？以及新的孩子？

他先前完全没顾虑这么多。他一直逃避这些想法。「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在他的思绪更加混乱。

因此他厌恶自己而一直躲在房里，直到推瑟尔呼叫他。计算师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哈兰，你生病了吗？库柏告诉我说，你最近取消了讨论课。」

哈兰试着让自己的神情恢复正常。「没有，计算师推瑟尔。我只不过感到有些疲倦罢了。」

「嗯，那就好，孩子。」他脸上浮出的微笑，就和来临一般迅速地消失。「你听说 482 世纪已经进行变革了吗？」

「是的，」哈兰简短地说道。

「芬吉呼叫过我，」推瑟尔说道，「而且他希望你能够知道，这场变革的结果相当成功。」

哈兰耸耸肩，注意到推瑟尔的目光正好从复杂计算器的方面移开，紧紧地盯着他看。他觉得有些不自在，「有什么事吗，计算师？」

「没事，」推瑟尔说道，或许他的年纪令他的动作略显苍老，但不知为何，连他的语气也带着哀伤。「我以为你有话要对我说。」

「没有，我没有话要说，」哈兰说道。

「好吧，我们明天在计算室的会议上头见，孩子。我有很多话要说。」

「是的，先生，」哈兰说道。在显示面板切换成一片黑暗之后，他仍凝望了好一阵子。

这几乎是种威胁。芬吉呼叫了推瑟尔，是吗？他向推瑟尔报告了什么？

但这种外在的威胁正是现在他所需要的。迎战心理疾病，就象是用一根棍棒去打击流沙。但迎战芬吉，却是全然不同的型态。哈兰记得他手中拥有的武器，在些日子以来，这是他首度恢复了一些自信心。

一扇门关上，似乎就让另一扇门开启。哈兰象是紧张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一般，以满怀的热情开始付诸行动。他航行到了 2456 世纪，狠狠地打击了社会学家佛依的骄傲……

他完美地解决了问题。他也获得了寻找中的情报。得到的比他原先所想的还要多。太多了。

很显然地，他得到的最大奖赏是自信心。他的故乡时间里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紧紧抓住一条麻绳，它会变成一支击败敌人的棍子。」

一句话，诺羽在新的现实当中没有类比人物。一点类比都没有。可以用毫不引人注意到的方式，将她安置在这个新的社会中，或者干脆让她一直待在永恒时空内。这么一来，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与她维系关系的申请，除非哈兰被指控违反了永恒时空里的法规——而他也晓得如何反击这些指控。

因此，他极尽全速地上移，想立即告诉诺羽这件天大的好消息。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与挫折，现在的他总算沈浸在前所未有的满足之中。

时空壶停了下来。

不是减速；而是停顿了下来。如果这是在三维空间中的运动，那么这种突如其来的停止，将会让时空壶受到撞击而完全毁灭，让它的外壳变成难以辨认的废铁，也让里头的哈兰成为一团碎裂的骨头与肉块。

但在时间的移动中，这种停顿只会双倍加重在他体内的恶心感。

他昏沈沈的眼睛读着时间计上头的数字。100,000 世纪。

他睁大眼睛。恰好停在这个数字，简直完美得过分。

他急忙地检查各个控制钮。出了什么差错？

结果令他更感讶异，他完全看不出任何问题。驱动杆的位置非常正确。操纵杆仍然坚实地保持在上移的方向。线圈未出现任何短路状况。一切刻度都在黑色的安全范围内。电力能源供应充足。指标上的纤细指针稳定地，目前的功耗在百万–百万库伦之间，而这也是正常运作的数值。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时空壶停了下来？

哈兰细心又缓慢地抓住驱动杆。他把杆子推入归位档，于是，功耗器上的指针回归到了零读值。

他把驱动杆扭转并打入另一个方向。功耗器上的数字上升，就在此刻，时间计上的读值开始反转，延着世纪开始下移。

下移——下移——99,983——99,972——99,959——

然后哈兰转向打档。再度上移。这回的速度明显地减缓。他慢慢地上移。

读值开始增加。99,985——99,993——99,997——99,998——99,999——100,000——

轰隆！再也越不过 100,000 这条线。从太阳新星汲取而来的能源默默地注入，以不可思议的高速正在消耗中，但时空壶却毫无动静。

他再度下移到更远的时间去。然后他突然迅速切换成上移。轰隆！

他咬紧牙关，气喘吁吁。这个时候，他就象是一个囚犯，空手朝着铁窗不停地猛烈冲撞。

冲撞了十几回之后，最后依然毫无进度，时空壶恰好都停在 100,000 世纪。就这么远了，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他可以再试试其它的时空壶！（虽然他心中晓得，这么作的希望不大。）

安德鲁．哈兰踏进无人的 100,000 世纪时空分区中，然后在竖井里随便挑了另一座时空壶。

他手握驱动杆，平白地忙了几分钟，发现时间计上的读值还是 100,000。他已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越过这个时间。

他感到一阵狂怒！为什么是现在！所有东西都在跟他作对，突然间，一切事物都成了灾难。上回 482 世纪调整失误的魔咒，直到现在还没放过他。

猛力地敲击驱动杆，他用最大的速率开始进行下移。至少在这个时间方向上，他还是自由的，自由到他可以作任何想作的事。既然诺羽已经隔离到他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外，他们还能对他作出什么伤害？他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吗？

他来到了 575 世纪，狂暴地从时空壶跳出，毫不考虑周遭的环境。他径直走到时空分区的图书馆，不与任何人交谈，不理会任何人的存在。他一把抓取里头的某样物品，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这个时候，他还要顾虑什么？

走回时空壶后，他再次下移。他完全知道自己在作什么。他经过走道时瞧了一眼墙上的大时钟，估算了标准物理时间，晓得在在这三班工时制的这一时刻，芬吉应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这对他更加方便。

来到 482 世纪之后，他以奔跑的方式来移动。他感到口干舌噪，胸口鬰闷。他伸手触摸着衬衫之下，手臂正夹紧的那支武器，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抓紧的感觉。

助理计算师霍比．芬吉抬起头看着哈兰，眼中充满了困惑与讶异。

哈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希望让这股沈默严肃的气氛，逐渐扩大成为对方的恐惧。他慢慢地绕着芬吉和复杂计算器之间的空间踱步。

芬吉打着赤膊。他的胸前几乎没有胸毛，双乳肥大像个女人。他肥胖的肚子从束住的腰带延伸与下垂。

他的衣衫不整。哈兰很满意地瞧着他，毫无威严的丑态。这个时机太棒了。

他把手伸到腋下，紧紧地将武器环扣在手上。

哈兰说道，「没有人看见我来到这里，芬吉，因此不用再朝门外张望了。没有人会过来。你应该知道，芬吉，你现在正与一个时空技师打交道。你晓得这意谓着什么吗？」

他用沈闷的语调威胁说道。但他也感到一阵恼火，因为恐惧似乎还未出现在芬吉的目光中，他只感到有些不安罢了。芬吉默默地拿了衬衫，将自己的上衣套入穿好。

哈兰继续说道，「你知道身为一个时空技师的特权是什么吗，芬吉？你从未担任过这项工作，所以你不晓得它多么有用。它代表没有人会注意到你要到哪里去，没有人会理会你要作什么事。他们全都会把脸朝向另一边，并且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完完全全忽视时空技师的存在。比如说，芬吉，我可以直接进入时空分区的图书馆，自行拿走我感兴趣的东西，而那位图书馆管理员会故意忙着处理工作，当作没看到我的行为。我可以在 482 世纪的宿舍通道中大摇大摆地走着，而每个和我错身而过的人，在事后一定发誓他们不曾见到任何人的经过。这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所以你看，我可以作我想作的事，去我想去的地方。我可以大剌剌地走进时空分区助理计算师的私人房间，拿着武器逼迫他告诉我真相，而且不会有其他人跑来阻止我。」

芬吉首度开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一件武器，」哈兰用右手将它拿了出来。「你不认得吗？」武器的一端有个微微发亮的喷嘴，而它的另一端则是平滑金属材质的隆起物。

「如果你杀了我……」芬吉说道。

「这件武器杀不了人，」哈兰说道。「在我们上次的会面中，你拿了一把爆破枪。但这可不是爆破枪。它是 575 世纪的过去现实中，曾经出现过的发明。或许你对它并不熟悉，因为这种武器已经从现实中被抹除掉了。令人恶心的玩意儿。它的确可以杀人，不过如果把功率调低，它只会触发人们神经系统的强烈痛觉，并且顺便瘫痪对方罢了。它过去的名字叫作神经鞭。很有效的东西。这一支已经充电完毕。我在自己的指头上测试过。」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真的很不舒服。」

芬吉的身子慌张地抖动了一下。「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你倒底想干什么？」

「在 100,000 世纪的时空壶竖井里有些障碍物。我希望你把它移开。」

「竖井里有障碍物？」

「别装得这么惊讶。昨天你才和推瑟尔说过话。今天障碍物就出现了。我想知道你向推瑟尔说了什么。我想知道你作过什么，还有你打算作什么。我向时间之父发誓，计算师，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会用这条鞭子抽你一下。如果你怀疑，现在就可以试试看。」

「听好，听好——」芬吉的咬字有些模糊，他的表情首次出现恐慌，以及带有绝望的愤怒——「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我们早就知道你和诺羽的事。」

哈兰眨眨眼。「我和诺羽的什么事。」

芬吉说道，「你认为你的行为隐藏得很完美吗？」计算师的眼睛紧盯着神经鞭，他的额头由于出汗而闪闪发亮。「时间之父呀，自从你作过观察之后所显示出的情绪反应，自从你在一般时间内的观察期间所作出的行为，你以为我们不会想到要观察你 你你 你吗？如果我忽略这一点，那我还配当个计算师吗？我们知道你私自把诺羽带进永恒时空来。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想要知道真相，这就是真相。」

哈兰心中鄙视着自己的愚蠢。「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没错。我们知道你将她带到了隐藏的世纪。我们知道你每一回进到 482 世纪，为她带去各式各样的奢侈品；别装傻，你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为时空组员的誓言。」

「那你们为何不阻止我？」哈兰想要翻起自我羞辱的最后一片渣滓。

「你还想知道更多的真相吗？」随着哈兰情绪受挫的程度，芬吉的勇气程度也成比例地提升。

「接着说。」

「那么我就告诉你，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你是个不合格的时空组员。一个聪明的观察师，一个利落的时空技师，或许吧。但在基本上，你却连成为一个时空组员的资格都没有。在最近这项工作，我将你召募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向推瑟尔证明这件事，我想不透，他究竟看上了你哪一点。我不仅仅是利用那个女孩，诺羽，来测试这个社会。我也同时在检测你，而且也一如我的预期，你没通过我的测试。现在，把那个武器，那条鞭子，不管它叫什么，从我的眼前移开，然后滚出我的房间。」

「所以，你就立刻跑到我的个人舱房去，」哈兰重重地喘息说道，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意志与感觉，彷彿他真的遭到神经鞭的攻击，必须将心中的知觉收拢起来，「为了刺激我，去犯下我所违反的罪行。」

「是的，当然。如果你想要更精确的用语，可说是我在诱惑你犯罪。当我告诉你482 世纪社会分析的真相后，告诉说，你只能和诺羽在先前一个现实里保有那种亲密的关系。于是，你选择了犯罪，刚好证明你不是个合格的时空组员，只不过是个爱哭鬼罢了。我早就知道。」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会作同样的事，」哈兰粗暴地回应，「既然一切都摊开来了，你也知道我再也没有可以丧失的东西了。」他将鞭口指向芬吉那鼓起的腰部，从他苍白的双唇之间恶狠狠吐出话来。「现在诺羽怎么了？」

「我不知道。」

「别告诉我废话。诺羽怎么了？」

「我说过我不知道。」

哈兰握紧神经鞭。「先从脚开始。会很痛的。」

「时间之父呀，听好。等一下！」

「好吧。她现在怎么了？」

「不，听好。到现在为止，你只不过算是违反了纪律。实际上还没造成任何伤害。我仔细检查过规章。你目前的惩处，最多就是评价的严重降低。但如果你杀了我，或者，你伤害到我的身体，那你就是违抗上司。这种行为最高可以处以死刑。」

哈兰对这种徒劳无益的胁迫而发出微笑。面对万念俱灰的感受，死亡反倒是一种简单与有效的解脱方式。

芬吉显然误解了这个微笑。他赶紧说下去，「别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就以为永恒时空里没有死刑。我们都晓得，我们计算师都晓得，死刑的确执行过。方法很简单。在任何一个现实中，总是会有成员遭逢到致命的意外事件，使得他们的身体再也无法复元。火箭在半空中爆炸，轮船在大洋中沈没或撞山！一个犯下谋杀的组员，有可能在这类事件发生前的几分钟，或甚至几秒钟之前，被带到现场的某座机舱里去。你愿意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吗？」

哈兰提起精神说道，「如果你想拖延时间等待救援，没有用的。让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怕遭到任何惩罚。最重要的，我只要诺羽。我现在就要她。她在目前的现实中并不存在。她没有任何类比人格。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我和她的正式关系。」

「这违反了时空技师的规定——」

「我们交给全时理事会去决定，」哈兰说道，他抛弃了最后的自尊。「我才不担心他们最后决定是拒绝我的申请，同样地，我更不担心直接杀掉你。我可不是个普通的时空技师。」

「就因为你是推瑟尔的时空技师吗？」芬吉大汗淋漓的脸上，呈现着憎恶与嘲讽的复杂表情。

哈兰说道，「因为还有另一种更重要的理由。现在……」

他残忍地决定启动武器的开关。

芬吉尖声大叫。「去找理事会。去找全时理事会；他们 他们知道。如果你真的那么重要——」他吓得不断喘气。

哈兰的手指犹豫了一下。「什么？」

「你以为我对这个案子的处理，能够自己独断独行吗？我早向理事会报告过整起事件了，就在现实改革之前。在这里！这是报告的复本。」

「不准动。」

芬吉无视于这项命令。他以着魔般的迅速，取出了他的档案。他的一只手将编码之后的记录寻找出来，另一只手则敲着他的档案夹。一条银色的带子从他的办公桌之下吐出，上头的点状图式可以用眼睛直接读出来。

「你要听声音吗？」芬吉问道，不待对方回答，他便开启了播放器。

哈兰静静地听着。芬吉所作出的报告，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一切。他提到哈兰在时空壶竖井内的一举一动。他的报告中完全含盖了哈兰记忆中的每一项行为。

当播放完毕之后，芬吉大喊，「好了，去找理事会。我没有放置什么障碍物。我也不晓得怎么去阻挡时空壶的移动。还有，别以为他们对你的犯罪完全无动于衷。你说过，我昨天和推瑟尔交谈。你说对了。但不是我呼叫他；是他呼叫我。所以滚吧，去问推瑟尔。告诉他们你是多么重要的时空技师。假如你要攻击我，那你也准备下地狱吧。」

哈兰不可能忽视了计算师在话中所显出的狂喜之情。在这个时刻，他认为自己已经获胜，即使挨了他神经鞭的一记攻击，芬吉也会将其视作凯旋的另一种荣耀。

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地毁掉哈兰，真的会为他的心带来什么好处？难道他对自己与诺羽的关系，真的已经嫉妒到了这种地步？

哈兰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毕竟整起事件发展到此，突然间，芬吉已毫无重要性可言。

他将武器收入口袋，转身走出大门，朝向最近的时空壶竖井而去。

最后还是得面对理事会，或者是推瑟尔本人。他不怕委员会当中的任何一人，就算他们全部加在一起也一样。

经历过这个月里难以想象的众多事件之后，他对自己不可取代的特性愈来愈有信心。理事会，甚至是全时理事会本身，为了永恒时空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同意，要用这个女孩子来和他达成交换协议。

【第十章译注与对照】

* 神经鞭（Neuronic Whip）︰科幻名词。

第十一章——完整的圆

时空技师安德鲁．哈兰不禁发现到，当他进入了 575 世纪时，这儿已经是夜班执勤的时间了。他透过时空壶奔驰而来，不知不觉地流过了不少物理小时。他目光空乏地看着眼前阴暗的走道，感到一股深夜中的昏沈沈气息。

但这种消颓的感觉并未持续很久，哈兰心中的怒火立刻鼓起他的精神。他转身走入了私人宿舍。他要到推瑟尔的房间去，那是在分配给计算师的楼层，一如之前他在 482 世纪的相同处所找到了芬吉。他一点都不在乎被别人注意，或遭到任何人的阻挡。

站在推瑟尔的房门之前（旁边的名牌上头鲜明地刻着他的名字），神经鞭依然夹在他的衣服口袋中。

哈兰粗鲁地启动了门铃，用潮湿的手掌，持续不断地压着按钮。他可以听到门内响起吵闹的嗡鸣声。

他听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但无论走过来的人是谁，对方一定会刻意忽视他，所以哈兰也丝毫不想加以理睬。（噢，多亏了时空技师的玫瑰红色徽章！）

脚步声还是在他的身后停了下来。「你是时空技师哈兰吗？」

哈兰终于转过身来。对方是个见习计算师，是这时空分区里的新来成员。哈兰心中略感不悦。这里并不是 482 世纪。在这里，他可是推瑟尔的私人时空技师。而这个年轻的计算师，看在他们所崇拜的推瑟尔的份上，至少在用语上也该对他表现谦虚和礼貌。

这位计算师说道，「你想见资深计算师推瑟尔吗？」

哈兰不耐烦地说道，「是的，先生。」（这个笨蛋！他以为在房门外按着门铃还能作什么？来这里搭乘时空壶吗？）

「我恐怕你没有办法见他，」计算师说道。

「这件事的重要性足以叫醒他，」哈兰说道。

「或许吧，」对方回答，「不过他目前并不在这个时间里。他离开 575 世纪了。」

「那么，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哈兰着急地问道。

计算师的目光透露出些许的高傲，「我不清楚。」

哈兰说道，「但我明天早上和他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

「我相信你 你你 你明天有会议要开，」计算师说道，他以看好戏的心态，瞧着哈兰怅然若失的神情。

计算师微笑着说道，「你来得太早了，不是吗？」

「但我一定要见他。」

「我相信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回到这里来。」他的笑容更开怀了。

「但是——」

计算师从他的身边走过，注意不去碰触哈兰，即使只是衣角一端。

哈兰握紧拳头，然后再度放开。他无助地看着计算师的离去，发现目前什么事都不能作，于是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哈兰无法入眠。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好好睡一觉。他努力地想让身子放松，但却没有成功。他的脑中涌现出各种混杂纷乱的思绪。

首先，还是第一个想到了诺羽。

他热切地认定，他们不敢伤害她。他们无法在计算好新的现实所产生的效应之前，便直接将她送回一般时间内，而那得耗上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来处理。另一种作法，则是按芬吉胁威他的方式，他们可以安排她，进入一场意外事件的现场去。

他不曾认真地考虑过这点。没有必要作得如此激烈。他们也不能不顾哈兰的心情。（在这安静黑暗的卧室中，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眼前的实物看来全都朦胧不明，但他的思绪却出奇地清淅明确，他确信到全时理事会，绝对不敢在这方面忤逆时空技师的意愿。）

当然，他们还是有可能将一个女人监禁起来。一个来自享乐主义现实的美女……

每当扬起这个念头时，哈兰总是坚决地压制下去。这几乎是比死亡还更难以发生与想象的事，而他不愿意再加以深入追究。

他想到推瑟尔。

这位老人离开了 575 世纪。在休息时间内，他会跑到什么地方去？一个老人也需要睡眠。哈兰很确定答案。一定有场咨询会议。有关于哈兰。有关于诺羽。有关于要如何应付这位无法取代的时空技师。

哈兰的嘴角上扬。就算芬吉将今晚哈兰的攻击事件向上头报告，那一点也不会干扰到他们的决定。他的犯行几乎不可能让情势变得更糟。他自己那独一无二的特性，完全不会受到影响。

而哈兰无法肯定芬吉会不会举报他。承认受到时空技师的胁迫而招认，对一个助理计算师的地位而言，似乎显得太过于窝囊，因此芬吉对此事可能选择了闭嘴。

哈兰也想到了时空技师的工作。担任时空技师一职的组员们，几乎没有任何群体性可言。除了他本人破格地成为推瑟尔的私人技师，是项毫无前例的情况之外，但他与其他的时空技师却完全没有交联。虽然时空技师本身的工作就缺乏团结的本性。但为什么呢？

他是否该偶尔到 575 和 482 世纪里去转转，找其他的时空技师来见面聊天呢？他们之间是否也彼此隔离呢？他们自己是否也相信其他组员们加诸于身上的迷信呢？

在他的心中决定，只要是关于诺羽的事，他必然要强迫理事会无条件接受，而现在，他还想提出更多的要求。时空技术必须成立自己的组织，举办定期的聚会——联络彼此的感情——要求受到其他成员的公平对待。

他最后想到，自己是个社会改革的英雄人物，而诺羽就在他的身旁。最后，他沈入无梦的睡眠之中……

门铃叫醒了他。他不停地低声咕哝而醒来。他将意识收拢集中，看着床边的小时钟，突然倚心中大喊不妙。

时间之父呀！他居然睡过头了。

他努力地从床上伸出手，按了一旁的按钮，悬在门上的监视窗立刻转成透明。他不认得在站门外的那张脸孔，不过他显然是高层的人士。

他打开门，于是这位佩带橘色徽章的行政人员走了进来。

「时空技师哈兰？」

「是的，行政官。你特地跑来找我，有何贵事？」

这位行政官似乎无法应付这种充满敌意的问题。他说道，「你和资深计算师推瑟尔有约？」

「然后呢？」

「我来通知你，你迟到了。」

哈兰盯着他。「怎么回事？你应该不是 575 世纪的人员？」

「我配属于 222 世纪，」对方冷漠地说道。「我是助理行政官亚布特．雷姆。我负责作出安排，而且我绕过复杂计算器所开立的官方通知，以避免产生过度的刺激反应。」

「什么安排？什么过激的反应？你在说什么？听好，我以前就和推瑟尔开过不少会议。他是我的上司。我不会有任何过度的刺激反应。」

这位行政官一向保持的神情，此时脸上也不免露出怀疑。「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什么通知？」

「呃，全时理员会中的一个小组会议，目前正在 575 世纪这里召开。据我所知，这场会议目前已经开始一个小时了。」

「他们想见我吗？」问题一出口，哈兰心中立刻想到︰他们当然要见我。否则除了我之外，为什么还要开那场会？

他这时总算想透，昨夜在推瑟尔门外的那位见习计算师，为什么会对他感到这么有趣的原因了。这个计算师早就知道，小组会议即将在今早召开这回事，于是他认为这个时空技师，想到有机会能够见到推瑟尔，兴奋地睡不着觉，于是跑到了门外，才令那位见习计算师不觉莞尔。的确太有趣了，哈兰心中反倒觉得痛苦。

行政官说道，「我只是奉命来通知你。我什么都不晓得。」他的惊讶神情仍旧，「你真的不知道吗？」

哈兰讽刺地说道，「时空技师活在大家所围成的温室中，守到外界的强烈保护。」

有五个人坐在推瑟尔的身边！全都是资深计算师，而且没有任何一位的资历少于卅五年。

如果是在六个星期之前，哈兰一定会被这种高层的午餐会报给吓唬到，他会被委员们的威势和权力给震得口齿不清。他们每个人的身高看来都会有他的两倍长。

但现在他们都是他的对立者，更糟的是，他们是他的法官。他没有空为此感动了。他要拟定好自己的对策。

他们可能还不晓得自己已知道他们抓住了诺羽。除非芬吉告诉他们昨晚的事，否则他们不会知道。无论如何，从今天一早的气氛看来，他认为芬吉不可能把自己被时空技师吓到破胆的丢脸遭遇公开出来。

因此，目前看来的最佳策略，就是好好地利用时间，让他们 他们先采取动作，让他们先说第一句话，然后哈兰再伺机加入这场战局。

他们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们从餐桌上平静地瞧着他，彷彿他是由温和力场所支撑而起的一件展翅老鹰的精致标本。无奈的哈兰只能同样以目光加以回瞪。

他从永恒时空内所流传的声誉，以及每个物理月所公开的内部方针胶卷三维报告中，认得他们每一个人。这种内部方针报告，固定地在每个时空分区里发行与阅览，观察师以上的专业人员，都必须按时阅读。

奥古斯特．申纳是个秃发男人（他连眉毛与睫毛都相当稀少），是当中最引起哈兰注意的人。首先，当然是他的明显外貌，他那双位于空白额头与眼皮之下的深色眼睛，比起三维相片的影像，看来更令人印象深刻。其次，则是因为他知道申纳和推瑟尔过去的意见冲突。最后，则是在这群人当中，也只有申纳显得一派淡然，不会紧紧盯着他看。他以刺耳的声音，最先向他提出问题。

他所提出的问题几乎都无关紧要，比如像︰「你怎么会对原始时代感到兴趣，年轻人？」「你觉得这种研究对你有帮助吗，年轻人？」

最后，他终于让自己身子挺起，舒服地坐在座椅上。他将用毕的餐盘地推入自动处理槽内，然后轻轻松松地握着他厚实的拳头。（哈兰注意到，他的手背也没有汗毛。）

申纳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或许你可以帮我。」哈兰心想，好哇，总算要进入正题了。

他高声回答，「如果我知道的话，先生。」

「在永恒时空里，我们有些人——我不是说全部，或甚至是绝大多数」（然后他向推瑟尔迅速地望了一眼，而推瑟尔忽略对方的眼光，正饶富兴味地听着）「无论如何，总是有些人——对时间的深层特质感到兴趣。或许你懂我的意思。」

「时间旅行的吊诡吗，先生？」

「嗯，如果你想要用戏剧化的语词的话，没错。当然，那并不是全部。现实的真实本质有些问题，也就是关于现实变革当中的质能守恒问题等等。考虑到我们所知的时间旅行现象，我们永恒时空便受到这方面的影响。无论如何，你的原始时代的人们，并不晓得时间旅行这回事。他们对这方面的观点如何？」

推瑟尔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低语。「狡猾！」

申纳不予理会。他说道，「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时空技师？」

哈兰说道，「原始时代的人们，在实际上并没有讨论到这个问题，计算师。」

「没考虑过它的可能性，是吗？」

「我相信确实如此。」

「难道他们连一点猜想都没有吗？」

「呃，在这方面，」哈兰没有把握地说着，「我相信在某些类别的文学作品中，曾出现关于这方面的猜想。我对这部分不熟，但我确信在每个年代中，都会重复地出现类似的主题，也就是，一个人回到过去杀死自己年幼的祖父。」

申纳看来非常开心。「妙！很妙！毕竟，这是用最精省的表述，来点出这时间旅行的基本吊诡，如果我们假设有单一一种非变异的现实的话，不是吗？现在，就你已知的原始时代概念，我敢肯定，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实是可以变异 异异 异的。我说的对吗？」

哈兰没有立刻回答。他不清楚这场对话的主旨何在，或者是，申纳的话中带有更深一层的考量，这反而让不断警戒的他感到一阵气沮。他说道，「我不晓得能否回答这个问题，先生。我相信，他们曾经提到过许多猜想，有关于时间路径或时间平面的改变。我不能肯定。」

申纳突出他的下唇。「我确定你错了。或许因为你读过许多各种不同的材料，出于根深柢固的偏见，对那些模糊描述的文句，而引起了过度错误解读。不可能，现实的错综复杂本质，完全超出了人类既有的概念，尤其他们是完全没有经历过时间的旅行。比如说，为什么现实会带有惯性？我们全都清楚这件事。在一次变革之前，任何对它流动路径的修正，都必须强烈达到某种程度以上，一场真正的变革才会有真正的效应。即便如此，现实总是有一种回归原点的倾向。

「比如说，假设在就在这 575 世纪的一场变革，新的现实会持续增加它的变革效应，或许会在 600 世纪达成最高峰。然后它会一路改变下去，但可能过了 650 世纪之后，它的效应就变得非常细微。在那之后的现实，便不会受到影响。我们全都晓得这些情况，但是，我们当中有任何人知道为什么吗？直觉上，随着每个世纪的经过，任何现实变革的在未来的增加效应，都不该有任何极限值的存在。但事实上绝非如此。

「换个观点来看。我听说，时空技师哈兰，你非常擅长找出在任何情况之下的最小必要变革。我敢打赌，你无法解释你是如何得出自己的选择。

「想想原始时代的人们，对此是多么地无助。他们会担心杀死自己的祖父，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现实的真相。想想另一个比较可能出现，也是比较容易分析的例子。当一个人藉由时间旅行，碰见了他自己——」

哈兰高声问道，「一个人碰见他自己会变得怎样？」

哈兰打断计算师的话，便是相当失态的鲁莽举动。而他用这种高昂的语调插嘴，更是严重的失礼。于是，所有人的责备眼光，全都落在哈兰身上。

尽管申纳因话语中断而略感混乱，但他还是非常有教养地恢复自己的思绪。他以正常的语气接续自己的话，也不想回答对方的冒失发问，「于是这就可以分成以下四种情况。我们称在先前物理时间的这个人为 A，称后一个人为 B。第一种情况，A 和 B 彼此不能看见，或者彼此的行为无法造成有效的影响。在这情况下，他们并不能算真正的遇见，因此我们可以忽略这种琐碎的分析。

「或者，从后一个物理时间来的 B 可以看见 A，而 A 却无法看见 B。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用预期会发生严重的结果。B 看见了 A，因此 B 是在看他早已知道、过去他自己所在的位置与所从事的事情。这也不会引发新的事物。

「第三种和第四种可能性，则是 A 看见了 B 。而这当中包括了 B 没有看见 A，以及 B 也同时看见了 A。在这两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下，重点在于 A 看见了 B；一个在早期的存在者，见到了未来的他自己。正由于他见到了 B，他便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存在。至少，他会知道他的生命，必定可以延续到所目击未来的那一刻。现在，一个晓得自己未来的人，就可以利用这项认知，来改变他自己的未来。这很自然地可以推导出，必须在 A 和 B 无法相会的情况，或者，至少必须防止 A 看到 B 的情况之下，才得以施行现实的变革。然后，既然在一个所谓的现实，侦测不出任何非真实的现象，因此 A 永远不可能见到 B。相同地，在每一个明显的时间旅行吊诡之中，现实总是会改变，以避免发生这类吊诡，所以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时间旅行不会有吊诡，完全不会发生。」

申纳看来非常满意于他自己以及他的阐述。不过，此时推瑟尔却站了起来。

推瑟尔说道，「诸位先生，我想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在哈兰心理尚未准备好之前，这顿午餐会报就结束了。五个委员纷纷向他点头示意，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一些好奇，然后便一一走出。只有申纳走过来与他握手，以粗哑的声音说道，「再见，年轻人，」然后他也走了出去。

哈兰五味杂陈地望着这群资深计算师的离开。这场午餐会议的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么多人全都一起过来作什么？他们绝口不提诺羽。那么，他们只是为了跑过来研究哈兰吗？将他从上到下地仔细研究一番，然后便交由推瑟尔去下判断吗？

推瑟尔坐回桌前，桌上原有的餐盘和刀具，现在都已全都收拾完毕，现在只剩下他和哈兰两个人在房间里。彷彿要展现出他独一无二的特征，于是推瑟尔的手指上多了一只香烟。

他说道，「现在要开始工作了。我们有好多事要忙。」

但哈兰再也耐不住性子。他断然地说道，「在开始之前，我有话要说。」

推瑟尔的表情似乎有些吃惊。他眼睛角的皱纹加深，并将香烟燃烧一端的灰烬弹开。

他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首先，先坐下，坐下吧，孩子。」

时空技师哈兰并未就座。他在桌子的另一侧前后踱步，琢磨着该如何表达出他心里的千头万绪。资深计算师拉班．推瑟尔的脸，也随着对方紧张的脚步而左右转动着。

哈兰说道，「最近这几个星期内，我一直在研读数学史方面的材料。从各个575 世纪现实而来的书籍。不同的现实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数学是不会改变的。它的发展顺序也丝毫不受影响。无论现实受到什么程度大小的变革，数学的发展史也几乎完全相同。当中数学家的确有受到改变；不同学者所作出的不同发现，两者之间的对应关系有可能发生调换，但最终的整体结果——无论如何，我因此受到相当大的冲击。你有想过这回事吗？」

推瑟尔皱起眉头说道，「这不是时空技师的工作吧？」

「但我不只是一个时空技师，」哈兰说道。「你知道这点。」

「接着说，」推瑟尔说道，并朝着他的手表看了一眼。他手指所夹的香烟，反应出他心中非常少见的紧张之情。

哈兰说道，「在 24 世纪中，有个名字叫维科．玛兰松的人。你知道，那还是原始世纪的事。他最著名的成就，就是他首次建立了一个时间力场。当然，这意谓着，他是永恒时空的发明人，因为永恒时空的本质，不过就是一个巨大的时间力场，并且可以切入一般时间与超越一般时间的地方。

「在你的新人受训时期，应该有人就教过你了，孩子。」

「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维科．玛兰松不可能在 24 世纪发明时间力场。任何人都办不到。当时拥有的数学基础根本不存在。勒费布荷方程组并不存在；一直要到了 27 世纪时，才由伊安．斐迪尔的研究中所发展出来。」

如果某种动作可以标志出资深计算师推瑟尔的惊愕，那就是他手上香烟的掉落。现在香烟正从他的手上掉落地面。他脸上的微笑也跟着消失。

他说道，「你学过勒费布荷方程组吗，孩子？」

「不。而且我也不敢说我能懂得。但时间力场需要用到它们。我知道这一点。不过，这些方程组必须要到 27 世纪才会发现。我也知道这一点。」

推瑟尔弯腰捡起他的香烟，脸上显出怀疑的神色。「如果在没有数学的严格证明之前，玛兰松本人便误打误撞地搞出了个时间力场呢？如果这只不过是个纯粹实验中的发现呢？在科学的发展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我曾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在时间力场发明之后，花了人们三个世纪的工作，大家才理解到它所代表的意义，而在 27 世纪的数学突破之前，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方式改进玛兰松的力场。这不可能是巧合。有上百种的方式，显示出玛兰松的设计，必定要运用到勒费布荷方程组。他要不是早就已经晓得，否则就是他不靠斐迪尔便自行推导出了所需要的方程式。哪一种可能性比较高？而他本人为什么从不公布出这件事？」

推瑟尔说道，「你的说法就好像自己是个数学家。谁告诉你这种想法？」

「我自己读来的。」

「还有吗？」

「还有思考。」

「在没有接受高等数学训练的情况下？我观察你有好几年了，孩子，而我还想象不到，你居然拥有这项才能。继续说。」

「没有玛兰松发现时间力场，永恒时空不可能建立。没有未来的数学知识，玛兰松不可能建立他的成果。这是第一点。除此之外，就在永恒时空的这个时刻，有一位新人违反了这里的所有规矩，因为他已经超龄并且已婚，却依然能被选入成为永恒组员。你们要教导他数学和原始时代的社会状况。这是第二点。」

「很好。」

「我认为你们的目的，是要以某种方式将他送进一般时间，回到了永恒时空的开端，回到 24 世纪。你们的目的，是想要让这个新人，库柏，去教玛兰松那些勒费布荷方程式。然后，你看，」哈兰语气强重，「我身为一位原始时代的专家，以及具备各种相关的知识，才让我获得了特别的待遇。非常特别的待遇。」

「时间之父啊，」推瑟尔低声说道。

「我说的对吗？我们要获得一道完整的圆，藉由我的帮助。如果你们少了我的话……」他刻意保留了话尾。

「你相当接近事情的真相了，」推瑟尔说道。「然而我可以发誓，这并不能表示你可以——」他陷入自己的一阵沈思之中。

哈兰接着说道。「只是接近真相吗？这就是 就是真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信自己的话，就算这当中有些偏离事实，都将令他难以忍受。

推瑟尔说道，「不，不，不完全是真相。那个新人，库柏，并不是要回到 24世纪去教导玛兰松任何东西。」

「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必须相信。你必须晓得这有多么重要。我需要你的合作，才能完成计划所剩下来的部分。你要知道，哈兰，情况比你想象的那道完整的圆还要来得复杂。复杂得多了，孩子。新人布林斯里．薛瑞丹．库伯，就是 就是维科．玛兰松。」

【第十一章译注与对照】

* 行政人员（Administration）︰故事术语。

* 勒费布荷方程组（Lefebvre Equations）︰科幻名词。

* 亚布特．雷姆（Arbut Lemm）︰人名。

* 伊安．斐迪尔（Ian Verdeer）︰人名。

第十二章——永恒时空的开启

哈兰从不预期推瑟尔能够说出任何令他更感讶异的话。但他错了。

他说道，「玛兰松。他——」

推瑟尔扔掉烟尾，一边拿出另一支新的香烟，一边说道，「是的，就是玛兰松。你想知道玛兰松的一生简历吗？我可以用几句话总结。他在 78 世纪出生，在永恒时空内待了一段期间，然后死于 24 世纪。」

推瑟尔瘦长的手指轻轻地放在哈兰的肘上，他那充满皱纹的地精般脸上，露出他平日常见的微笑。「来吧，孩子，就算是我们，也无法逃离物理时间的流逝，而今天我们已经耗掉不少光阴了。一起到我的办公室来吧。」

哈兰傻傻地跟着，没注意到会议室大门的开启，以及路程中所走经的通道斜坡。

他脑中正在消化新的资料，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计划着下一步。度过了起初的混乱之后，他的理解能力已重新建立起来。毕竟，他要如何利用眼前这种新情势，来让自己对永恒时空重要性更加地立于不可或缺的地位，让他的要求能更加地确定，让诺羽能够更加迅速地回到他的身边。

诺羽！

时间之父啊，他们绝不准伤害她！她已经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缺少了她，所有永恒时空内的一切，都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像，一点价值都没有。

发现自己已身处在计算师推瑟尔的办公室里时，他完全想不起刚刚是如何走进来的。他四周张望，想让藉由办公室里的景物，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但这里头的摆设看来，彷彿象是另一种形式的梦幻。

推瑟尔的办公室相当干净，是由无菌瓷器材质所构成的狭长房间。办公室的一面墙上布满了微小计算器，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这些微小计算单位所串起的组织，是永恒时空内最大的私人复杂计算器，也可以称得上是整个机构中数一数二的复杂计算器组合。而在正对面的墙上，则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参考胶卷。在占满设备的两墙之间，剩余的空间看来，只剩下一条走道的宽度，当中放着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录像与放影装置，以及另一个哈兰看不出任何功用的小物品。直到推瑟尔把烟灰一弹，他才晓得那是个烟灰缸。

毫无声响，推瑟尔表演出他惯常的戏法，让一支新的香烟出现在手上。

哈兰心想︰现在，我要直接进入重点。

他话语中带着攻击性，提高音量开始说道，「有个 482 世纪的女孩——」

推瑟尔听了立刻皱起眉头，挥动手臂，彷彿要将令人不快的话题扫到一旁。「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受到打扰，你也不会。一切都很好。我会照料这件事。」

「你是说——」

「我知道这整件事。如果你一直困扰这件事，接下来，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你再也不用担心了。」

哈兰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老人。就这样吗？虽然他晓得推瑟尔的权力很大，但却没预期到对方可以这样清楚地说出口。

推瑟尔继续说道。

「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他开始说道，语气就象是教导刚来就任的新人。「我从未料到这种必要，或许现在也不见得需要，不过你那令人激赏的研究和洞察能力，让我认为，你值得听听整个计划的始末。」

他带着嘲弄的表情瞧着哈兰，「你知道，我还是不太相信，你竟然能够自行得出这些结论，」 然后他接着说道︰

「这位大多数永恒时空所知道的维科．玛兰松，在他死后留下了他生命的记录。那不太象是日记，也不象是自传。那比较象是一种指导书，遗留给他晓得未来某天即将出现的永恒组员。它保存在一个时间密封盒中，只有透过永恒时空的计算机，才能够加以开启，因此这项记录文件在他死后的三个世纪中，完全无人能够碰触与阅读，直到永恒时空建立之后，才由第一位伟大的资深计算师亨利．韦玆曼才得以开封和解读。这份文件列为绝对机密，仅在我们资深计算师之中代代流传，一直传到我的手上。我们通常称这文件为『玛兰松的回忆录』。

「回忆录提到了一个故事，一位在 78 世纪出生的布林斯里．薛瑞丹．库伯，于他廿三岁那年被召入了永恒时空，而他在此之前一年已经结婚，但还没有小孩。

「进入永恒时空之后，库柏受一位名叫拉班．推瑟尔的计算师的数学训练，还从一位名叫安德鲁．哈兰的时空技师学习原始时代的社会。在习得了这两项专业学问，以及同时了解时间工程学的原理之后，他被送进了 24 世纪，到原始时代去找一位名叫维科．玛兰松的科学家，去教导他相关的必要技能。

「到了 24 世纪，他首先让自己慢慢地融入这个社会。由于他接受过时空技师哈兰，与计算师推瑟尔的详细指导，他顺利地解决自己眼前所面临的各种奇怪问题。

「两年之后，库柏找到了维科．马兰松，他是个特异的遁世主义者，居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偏远山区，没有亲戚朋友，但却有着大胆与不依惯例行事的才能。库柏慢慢地与他结为朋友，也让他相信自己是来自于未来的旅行家，最后才开始着手教导他所必须知道的数学。

「这段期间内，库柏也适应了当代的习惯，学习如何自谋生计，也藉由笨重的柴油发电机与一堆有线电路装置配置，让他们获得了非传统的电力来源。

「不过，进度相当地缓慢，而且库柏发现自己并不是一个好老师。玛兰松的脾气变得愈来愈坏，愈来愈不愿意合作。突然有一天，玛兰松在他们居住地的附近坠落山谷身亡。库柏陷入好几个星期的沮丧之中，认为他一生的事业全都毁在自己手上，而且永恒时空的全体成员，全都冷眼地看着他的失败。旅是，最后他决定采取一种权宜措施。他没有透露玛兰松过世的消息。他开始藉由粗糙的设计材料，着手开始建立出一个时间力场。

「这当中的细节并不重要。他努力且成功地完成几件即兴的成品，然后将这力场产生器带到了加州理工学院，就象是我们所知的玛兰松所应该完成的初期事业。

「你在过去的课业中学到这件事。你知道他一开始所遭到的拒绝与怀疑，他在学术圈受到的冷落，他差点因着力场产生器的运作失败而逃避一切，以及，他在餐厅长列队伍中所获得的帮助，这位帮助者的名字，他并不晓得，但他现在却是我们永恒时空的英雄之一，让他得以在津贝里斯特教授面前，以一只白老鼠证明它能在时间前后移动的成功实验。我不再向你提这些东西的细节了。

「库柏在整个过程中使用了维科．玛兰松的名字，因为这会让他看来拥有 24世纪的背景和技术。真正玛兰松的遗体一直未被找到。

「在他生命中剩余的时间，他都珍爱着这具时间力场产生器，并与学院中的科学家一起合作，复制出了另一部相同的产生器。他不敢再作得更多。他不能教他们三个世纪之后才会发展出来的勒费布荷方程组。他不能，也不敢暗示他的真实身份。他不敢作出超出真正的玛兰松能力所及的事。

「和他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们常常感到挫折，因为他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总是毫无道理地拥有如此出色的表现。而他本人也感到挫折，因为他晓得工作必须一步一步展开，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增加发展的速度。他预见了未来，才能由伟大的安东．勒费布荷建立起描述现实的基本方程式，并接着由伊安．斐迪尔的经典实验来证明这一切。

「到了库柏生命即将结束之前，他看着太平洋上的落日（他在回忆录中详细地描写这个景色），才体悟到原来自己就是维科．玛兰松；他不是别人的替代品，而他就是他自己。或许名字并不属于他，但历史上那位叫作玛兰松的人，就是布林斯里．薛瑞丹．库柏。

「想通了这一点，他急忙地要让永恒时空能更顺利且迅速地建立起来，于是他写下了回忆录，将它安全地收在居家客厅里的时间密封盒中。

「于是这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当然，库柏–玛兰松撰写回忆录的原始意图，我们可以不需理会。库柏必须完完全全地经历到他该经历到的一切。原始时代的现实是不容许任何改变的。就在目前的这个物理时刻，你所认识的库柏，还不晓得他即将面对的未来为何。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教导玛兰松，然后将再回到这里来。他将一直抱持着这种信念，直到他在那边的多年经历与体认之后，才会晓得真相，并坐下来撰写出他的回忆录。

「这场时间循环的目的，是要建立起时间旅行和现实本质的知识，并在这些基础之上，建立起我们的永恒时空。如果缺少了这个环结，人类将永远无法学到时间的真相，且当科技能力达到了一定程度，人类将会因着物种的自私行为，自取灭亡。」

哈兰专注地听着，惊讶地感到时间循环的强大，冥冥之中彷彿有种把这道圆给封闭起来的力量，并透过了永恒时空来完成这一部分。在这个时候，他几乎快忘了先前令他不断悬念的诺羽。

他说道，「于是，你晓得每一件你要作的事，每一件我要作的事，每一件我必须完成的事。」

推瑟尔似乎陷在自己叙述的故事之中，茫然地看着眼前燃起的青烟，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他苍老却又智慧的眼睛看着哈兰，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不，当然不是这样。从库柏待在永恒时空，到了他真正开始撰写回忆录，当中已经过了几十个物理年的时间了。他只能回想起一小部分的事，并且是他曾亲身经历过的。你应该知道这点。」

推瑟尔挥动手掌，叹了一口气，原本直线平稳上扬的烟云，被打断成了一团团扰流。「事情就这么样地自行开始运作。首先，我被带入了永恒时空。经过了长久物理时间之后，我成为一个资深计算师，并且读到了这部回忆录。里头描写到我是这项计划的负责人，于是便由我担任计划的负责人。接着，同样经过长久的物理时间后，你在一个改变后的现实出现了（我们曾经非常仔细地检查，你在先前几个现实中的那些类比人），然后，库伯也出现了。

「我藉由常识和复杂计算器的帮助，填补了当中的各项细节工作。比如说，我们在不违反任何规矩的情况下，细心地影响了你的指导师父亚洛，让他能在这里头扮演好他的角色。也相当细心地安排，让他引发出你对原始时代的浓厚兴趣。

「我们非常细心关照，让库伯不去接触他回忆录中不曾提到的任何知识。」推瑟尔苦笑。「申纳对此不断嘲讽。他称这种作法是倒果为因。先知道了结果，然后再才去调整原因。很幸运地，我并不像申纳那般地愤世嫉俗。

「我很高兴见到，你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观察师和时空技师，孩子。库柏的回忆录并未提到这一点，因为他没有机会可以观察到你的工作，或任何关于你的成果评价。这项事实对我而言，无疑是相当大的帮助。我可以藉由执行一般工作的理由来重用你，而毫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甚至于，你最近到计算师芬吉那边的工作也恰好有所帮助。库柏在回忆录里提到，当他在学习数学的过程中，你曾经有段时间出差离去，他曾非常希望你尽快回来继续上历史课。不过有那么一回，你还是让我吓着了。」

哈兰立刻接口说道，「你是指，我带库柏进入时空壶的那一次吗？」

「你怎么猜到的？」推瑟尔问道。

「这是你唯一真正对我发脾气的一次。现在我想，这件事应该明确违反了玛兰松回录忆当中的记述。」

「不尽然。回忆录中只是没提到时空壶罢了。原先，对我而言，丝毫未提及永恒时空里这项最具特征的设备，代表他没有搭乘过的经验。因此，我刻意避开该他有对时空壶认识的机会。你带着他搭载时空壶而进行上移，破坏了我精心的策划，重重地惹恼了我。不过后来，并没有发生其它的枝节，事情依旧照着原来的路径进行，所以我也对此不了了之。」

老计算师慢慢地摩着自己的双手，混合着讶异与好奇的神情，看着这位年轻的时空技师。「你一直都在怀疑这一切。这的确令我惊讶。我敢说，就算是一个老练的计算师，从你已知的稀薄资料中，也不见得能推导出当中的事实。一个时空技师能够办到这种程度，更令人难以置信。」他倾身上前，轻拍哈兰的膝盖。「当然，在库柏离开之后，玛兰松的回忆录里就没有出现对你的任何描述了。」

「我知道，先生，」哈兰说道。

「就这么说吧，我们全都即将解脱重担了。你展现非凡的才能，不应该就这么浪费了。我认为你不该只是当个时空技师。我现在无法向你保证，但我希望你能了解到，计算师的工作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哈兰很容易地便能保持脸上表情的纹风不动。他为这一刻，已经练习过许多年了。

他心想︰这是贿赂。

不过，那倒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他的猜测是种狂放的推导，从一开始就缺乏确切的证据支持，就在那个人生里最重要而特别的夜晚，偶然在他的脑海中蹦出的奇怪念头，然后经过埋首在图书馆里的不断研究，才让它形成了具体化的观点。现在，根据推瑟尔所告诉他的故事，让他的推论成了真实。虽然还是有着一项偏差︰库柏就是玛兰松。

这的确能够改进他的观点。不过，在一个点出错，在其它的点，也有可能出错。他不能再行险侥幸。解决问题！确认真相！

他淡然地说道，「这项责任对我太过重大，而且，我现在也知道了真相。」

「噢，是吗？」

「情况有多么地脆弱呢？假如我突然碰巧地就在某天发生了意外，以致我无法去向库柏上一堂应该会是相当重要的课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哈兰的错觉吗？那对老人的眼睛里头，突然闪过一阵警戒的光芒。）

「我是说，这道圆能被打破吗？让我打个比方。假如回忆录明确地提到，某一天我应该在某个现场中行动，但我却意外地遭到头部重击，昏迷不醒，那么，这个计划是否就此瓦解了呢？或者，假如出于某些原因，我故意地选择，作出与回忆录中所叙述的相反行为。那情况将会如何？」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似乎是合乎逻辑的想法。对我而言，如果我无意犯下的小错误，甚至是故意的违抗举动，我就可以打破这道时间循环的圆，然后情况将变得如何？毁掉永恒时空吗？看来应该如此，如果事实真的照你所说的进行，」哈兰慎重地说道，「那么我早该被告知原因，所以我才能小心地不去作出任何不恰当的行为。虽然，那得耗费不少唇舌才能驱使我的全心配合。」

推瑟尔大笑，但听在哈兰耳里，却感受到笑声当中的虚假与空乏。「这是个纯学术的问题，孩子。既然没有发生，那就不会发生。完整的圆无法打破。」

「可以打破，」哈兰说道，「482 世纪的那个女孩——」

「她很安全，」推瑟尔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没有必要永无止尽地谈论这一点，而且，我还和计划小组的其他成员处理过这些逻辑上的问题了。我已经听了你的话，也告诉你该知道的事，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哈兰感到满意。情况非常明显，而他自己的地位也毫无疑虑地受到肯定。推瑟尔知道哈兰随时可以摊牌︰「我再也不想和库柏有任何关连了。」推瑟尔也该知道，哈兰随时能向库柏透露出关于回忆录的信息，借以毁灭永恒时空。

就在前一天，哈兰便清楚自己能作什么。推瑟尔原本以为，利用这些新的资料能令他感到震撼，进而逼使哈兰乖乖就范，那么他错了。

哈兰以诺羽来明白地作出威胁，而推瑟尔立刻大喊「她很安全」，证明他了解这项威胁的本质。

哈兰站起身来，上前跟随推瑟尔。

哈兰从未到过这个房间。这个房子就象是把墙壁打穿，而刻意在此制造出来的一个大空间。他们走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尽头则由一道力场屏幕所遮蔽，经过入口旁的一部自动机器，完整地扫瞄与辨识出推瑟尔的脸孔之后，他们才得以进到这个大房间。

这房间里占据最大的部分，是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球体。球体有道正开启的门，里头有明亮灯光的照亮的平台。

从球体内传出了谈话声，哈兰穿过它的门口，见到里头正有一个人从当中走出来，还有另一个人跟在他的后头。那是全时理事会中的申纳，以及另一个今天在午餐会报中所见到的成员。

推瑟尔的表情看来相当不悦。无论如何，他仍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小组成员还待在这里吗？」

「只有两个人，」申纳蛮不在乎地说道，「莱斯和我。我们这里有座相当美丽的设备。它的复杂与精密程度，可以和一艘宇宙飞船相比。」

莱斯的体态肥胖拥肿，表情看来就象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毫无自己的主见。他摩着自己扁平的鼻子说道，「申纳最近迷上了太空旅行。」

申纳的秃头在光线照耀下显得特别亮眼。「真是精妙的设计，」他说道。「让我不得不想问你一个问题。在计算现实的时候，太空旅行是一项正面或负面的因素？」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推瑟尔不耐烦地说道。「要看是什么样的太空旅行，在什么样的社会，以及什么样的环境。」

「噢，少来。在一般的通论上，太空旅行总是有些特质是可以归纳出来的。」

「那只有自我受限，会耗掉自我的资源，最后也将自行消逝。」

「所以那就是无用的技术囉，」申纳满意地说道，「所以这是项负面的因素。我是这么解读的。」

「随你的便，」推瑟尔说道，「库柏快要来了。我们必须清场。」

「听你的囉。」申纳勾着莱斯的手臂，带他一同要离开这个房间，但他还是边走边谈。「亲爱的莱斯，人类总是会周期性地，不断将心力放在太空旅行的技术发开上，然后总是会因为挫败的结果而再度放弃。只要能够让你明了，我会建立起一套矩阵组来描述这种情况。如果人类把心智放在太空上，那么他们便会忽略掉地球事物的发展。我现在正准备这个命题，打算要在理事会当中提出，建议要把所有具有的太空旅行的世纪，从现实当中完全消除。」

莱斯的声音在走道中产生了回响。「但你不该作得那样彻底。某些文明中，太空旅行是项有用的社会安全阀。我现在可以想到，在 54 世纪的第 290 号现实中——」

大门关闭，声音也立刻切断。推瑟尔说道，「一个奇怪的人，申纳。很聪明，他一个人的智力可以比上我们的两个，但他的热情全都放在跳跃式的思考上。」

哈兰说道，「你想，他说的可能是正确的吗？我是指，有关于太空旅行的事。」

「我感到怀疑。如果申纳真如他所说而提出这项命题，我们才有机会来评判。但他不会。在完成这项工作之前，他又会一头热地栽到另一件事情当中，然后再也不理会前一项未完成的想法。别理他——」他将手掌置于这座嗡鸣作响的大球体的表面上，然后缩手从他的嘴上夹起香烟。他说道，「你猜得出这是什么东西吗，时空技师？」

哈兰说道，「它看起来象是附上陀螺的巨大时空壶。」

「没错，完全正确。进来吧。」

哈兰跟着推瑟尔进入这个球体中。里头的空间足以容纳四到五个人，不过它的内部却毫无特征。地板相当平滑，弧面墙壁上只开了两扇窗。就这样了。

「没有控制装置？」

「这是遥控的，」推瑟尔说道。他的手在平滑的内壁上滑动着，然后说道，「双层内壁。整个内壁里的空间，是由独力的时间力场所包覆。这是个不再受限于竖井移动的时空壶，能够下移并超越过永恒时空的端点。它的设计与建造，是藉由玛兰松回忆录里的暗示才能够达成。过来这边。」

控制室位于大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哈兰走了进去，瞧见昏暗的控制室内布满一堆操控的控制杆。」

推瑟尔说道，「你听得见吗，孩子？」

哈兰吓了一跳，环顾四周。他没注意到推瑟尔并未和他一起走进来。他自动地来到了控制室里开向外的小窗口，见到推瑟尔正在外头向他招手。「我听得到，先生。你要我出去吗？」

「不用。你已经被锁在里面了。」

哈兰立刻奔到门口，感到自己的胃部不断地翻腾。推瑟尔将他锁在控制室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推瑟尔说道，「你听了应该会松了一口气，孩子，因为你的责任已经快要结束了。你一直担心自己的责任；你不断地寻找答案；我想我也知道你的想法。这不该是你的责任，责任完全在我身上。很不幸地，我们必须把你留在控制室中，因为你该在一个人在里头。玛兰松的回忆录上这么写着。库柏会从窗口见到你，而你会负责操控这座时空壶。

「除此之外，我会要求你，根据我的指示，作出时空壶的最后调整。如果，你觉得这项任务对你而言太过艰巨，你也可以什么都不作。我们在别的地方已经安排好另一个人，那边也有一组平行的控制装置。假如你出于任何因素而无法完成调整，那个你见不到的人会帮你办到。最后一点，我会切断控制室向外的无线电通讯。你可以听到我们的谈话，但我们却听不到你的声音。因此，你可以用不着去担心，你的任何不小心的举动会破坏这道时间循环的圆。」

哈兰无助地从窗口朝外望去。

推瑟尔接着说道，「库柏等会儿就会过来，这趟进入原始时代的旅程，在两个物理小时之内就能完成。在这之后，孩子，这计划就可以宣告结束，而你和我也都自由了。」

哈兰跳入了令人窒息的恶梦漩涡中。推瑟尔骗了他吗？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将哈兰锁进这间控制室当中吗？晓得了哈兰理解到自己的重要性，于是他狡猾地想出这道诡计，藉由冗长的对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利用巧言来迷惑他的意志，一下子带他到这里，一下子带他到那里，到了时机成熟，就将他锁在这个房间里？

他为了诺羽而太过轻易地投降。推瑟尔说，她不会受到伤害。一切都会很好。

现在，他要怎么去相信这种鬼话！如果他们不打算伤害她，不打算碰她一根寒毛，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在 10,000 世纪的时空壶路径上放置障碍物？光就这件事，推瑟尔根本毫无信用可言。

不过，因为愚蠢的他想要相信，他居然就让这最后的几个物理小时盲目地度过，在拘禁的房间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价值的流失，他甚至连最后的操控调整都无能为力。

他感到万念俱灰。手上的王牌尽失，他再也见不到诺羽了。在这项计划结束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惩罚在等待着他，他一点也不在意。他永远失去了诺羽。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项计划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告终。当然，这也让他面临了毫无转圜可能的失败。

推瑟尔压低了声音，「现在要切断通讯了，孩子。」

孤独一人的哈兰，感到无助的灰心……

【第十二章译注与对照】

* 安东．勒费布荷（Antoine Lefebvre）︰人名。

* 亨利．韦玆曼（Henry Wadsman）︰人名。

* 津贝里斯特（Zimbalist）︰人名。

* 莱斯（Rice）︰人名。

第十三章——超越端点的年代

布林斯里．库伯走了进来。虽然玛兰松式的浓密胡须遮住他的上唇，但情绪振奋而红光满面的他，现在看起来令人感到特别年轻。

（哈兰只能透过窗户见到他，经由无线通讯而听到他的声音。他心中痛苦地想着︰他蓄着玛兰松的胡须！那当然！）

库柏大步上前，走到推瑟尔的身旁。「他们一直到现在才放我进来，计算师。」

「没错，」推瑟尔说道。「我是这样命令他们的。」

「那么，时候到了吗？我要出发了吗？」

「差不多了。」

「我还能够回来吗？我还会再次见到永恒时空吗？」即使见不到他的表情，哈兰还是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安全感。

（在控制室中，哈兰握紧拳头敲着以强化玻璃所制成的窗户，希望阻止这一切的进行，并大喊︰「停下来！同意我的要求，否则我——」但以他现在的情况，又能如何？）

库柏四周张望，未注意到推瑟尔刻意地回避掉他的问题。最后，他总算在控制室的窗口，发现到身在里头的哈兰。

他兴奋地向他招手。「时空技师哈兰！出来。我想和你握手道别。」

推瑟尔插话。「不，不是现在，孩子。他在控制室中。」

库柏说道，「喔？他看起来脸色不好。」

推瑟尔说道，「我已经完全告诉他这项计划的真相。我担心真相太过震撼，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紧张。」

库柏说道，「伟大的时间之父！没错。我自己也被吓着了，过了好几个星期才逐渐适应。」他的笑声中有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敢相信，所有的这一切，全都要看我的表现。我——我还是有些害怕。」

「我晓得，这不能怪你。」

「我的肚子感到不舒服，你知道。这是我的老毛病。」

推瑟尔说道，「出现这种不适是很自然的，你很快就会适应。你启程的标准时间已经设定好，但还有其它一些地方必须要加以校正。我们可以好好利用这段等待的时间。比如说，你还没见过你即将要搭乘的时空壶吧。」

在这两个小时中，哈兰只能干着急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推瑟尔不厌其烦地向他讲述各种事物，哈兰自然能够清楚地晓得当中的原因。库柏现在所接受到的信息，将来都要在玛兰松的回忆录中出现。

（完整的圆。完整的圆。而哈兰现在一点都无法打破这道圆，连参孙临死前在神庙的最后一击都办不到——完整与循环的圆；即将完成完整循环的圆。）

「普通的时空壶，」他听到推瑟尔的声音说道，「同时要有推力和拉力的作用，如果我们使用时际力的作用来描述的话。如果要在永恒时空内，从 X 世纪航行到 Y 世纪，我们必须在旅行的起始点和终点，同时提供它适当功率的运作能量。

「现在的这座时空壶，却只能在起始点供应能量，在目标终点却没有。它只有推力，没有拉力。由于这个因素，这座时空壶必须配备比一般数量级更大的功率输入。它的能量传输装置必须沿着时空壶路径之间不断加以配置，我们才能从太阳新星里汲取出足够的能量密度。

「这座特别设计的时空壶，它的控制装置与能量供应设施，是由各种复合的方式所建造出来的。经过几十个物理年的时间，结合了不同现实中的特殊合金与科技。222 世纪第 13 号现实是当中的关键。它开发出了时间压缩器，缺了这项重要的技术，这座时空壶便无法建造出来。222 世纪的第 13 号现实。」

他清清楚楚地重述着最后一句话。

（哈兰心想︰好好记住，库柏！记得是 222 世纪的第 13 号现实，这样一来，你才能够把这个信息写入玛兰松回忆录里，这样一来，永恒时空才会晓得要去哪里寻找这项科技，这样一来，他们才会知道要告诉你写进去……完整与不断循环的圆……）

推瑟尔说道，「当然，目前的这一座时空壶，还没实际作过穿越过去端点的测试，不过我们已利用它在永恒时空内作过多次航行了。我们认为它应该没有问题。」

「不应该会有问题吧？」库柏说道。「我是说，我必须要到那里去，否则玛兰松就无法成功建造力场，而且，他确实 确实成功了。」

推瑟尔说道，「完全正确。你将会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山区，位于亚美尼加合众国的西南方——」

「亚美利亚，」库柏纠正他。

「好，亚美利亚。时间是 24 世纪；若精确到百分位，那会是 23.17 世纪。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干脆直接称它为 2317 年。如你所见，这座时空壶相当庞大，比你所需要的空间还要大。现在里头已经补充好食物，饮水，以及各种用来掩蔽和防护的工具。你会有详细的指示，当然，那些指示命令除你之外，其他人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我必须再提醒你，你到达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隐藏好自己的行纵，除非在充分准备完成之前，否则不要与任何当地居民接触。你会拥有一具力场挖掘器，让你能够轻易地在山里制造一个安全的隐藏地。你要很迅速地移除任何时空壶介入的痕迹。」

（哈兰心想︰重复！重复！他在先前一定早已经听这些事了，不过现在还是得再次重复，好让这些进入回忆录之中。循环又循环……）

推瑟尔说道，「你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将里头携带的物品卸载完毕。在那之后，时空壶将会自动回到起点，把相对于该世纪太过先进的科技产品给带回来。你会有可以保留下来的工具清单。而在时空壶回到永恒时空之后，接下来，你就得靠你自己了。」

库柏说道，「有必要让时空壶这么快就离开吗？」

推瑟尔说道，「时空壶愈迅速回来，将有助于增加计划成功的机率。」

（哈兰心想︰时空壶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回来，因为它已经在十五分钟内回来了。循环又循环……）

推瑟尔紧接着说道，「我们不敢尝试仿冒他们的流通货币，以免留下过多线索。你会拥有许多开采出来的小型黄金天然矿石，让你能在当地使用。你可以按照先前所获得的详细指示，向人说明你是如何得到这些矿石的。你会有当地的衣服，或至少是符合当地风俗的服饰。」

「好，」库柏说道。

「现在，紧紧记好。慢慢地行动。若有必要，花上几个星期来准备都无所谓。细心地在那个时代里活动。时空技师哈兰的指导是个很好的基础，但那毕竟是不够的。你会拥有一具根据 24 世纪科技水平所制造的无线接收器，让你可以随时知悉当前的播送新闻，更重要的，你还能更准确地学习到当代的发音和声调。好好用心地学习。我知道哈兰对英语的知识非常丰富，但当地人们的发音，却是非亲身到场而无法体会的。」

库柏说道，「要是我无法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呢？我是说，不在 23.17 世纪。」

「我们正在详细地检查。不过，目的地的时间和地点都会正确，都会正确。」

（哈兰心想︰时间和地点都会正确，因为已经正确过了。循环又循环……）

库柏的表情应该显得非常不安，因为他听到推瑟尔说道，「定焦的精密度相当高。我打算向你解释我们所用的方法，现在正是个好时机。首先，这也可以顺便帮助哈兰了解里头的那些控制装置。」

（哈兰的眼睛离开窗口，转而盯向控制装置。原本已笼罩哈兰全身的绝望帘幕，此时突然掀起了一个小角落。如果——）

推瑟尔依然像谆谆告诫的老师一般，过于详尽地向库柏反复解释。哈兰也同时专心地聆听他的讲解说明。

推瑟尔说道，「很明显地，要决定使用多大的能量来驱动一个物体，将它送入到原始时代多远的时间距离，是个需要非常审慎计算的问题。最直接的方法，是不断地尝试利用不同的驱动能量，一次次地藉由这座时空壶，把一个人下移到正确的时代里去。但无论如何，这样的作法，若以外太空的观查坐标系而言，将会耗费相当多的时间来尝试与修正。这种过程太过缓慢，而且在不断尝试的过程中，也非常可能引起当地居民的发现，以致于对我们的计划产生莫大的破坏。

「我们的替代方式是︰将一个已知质量的放射性同位素，铌 94，送回到一般时间去，它会散放出贝他射线，变成稳定的同位素钼 94。这个过程的半衰期几乎恰好是 500 世纪。最初的辐射强度是已知的，而且强度随时间的衰减程度，可以用简单的一阶动力学关系式计算出来，当然，我们还能够非常精准地测出强度，借以反推时间的经过。

「当时空壶到达原始时代的目的地时，装有同位素的容器将会在山区开始放出辐射，然后时空壶便回到永恒时空来。那个置放好的容器所放射出的辐射，将会不断地在其后的一般时间里，自发性地持续进行衰变。我们会派遣一位时空技师到 575 世纪（那是一般时间内的 575 世纪，而非其对应的永恒时空中），在同一个位置侦测到这个容器，并取回来加以量测。

「只要我们量测 575 世纪取得的容器辐射强度，我们就能够得知它待在山区所经过的时间。于是，首度放置容器的时空壶，它所到达一般时间的精确度，可以经由计算，而达到世纪数字的小数点下一位。如果我们以各种不同的已知驱动力，把十多个辐射容器送回一般时间里去，然后再取回来量测，那么我们便可以建立起一条校正曲线。这条校正曲线的原始数据，不仅来自于我们放置到原始时代的放射性容器，还包括了永恒时间的早期年代。

「自然地，这个过程当中还是有失败的情况。最初摆放的几个辐射容器遗失了，于是我们知道，必须将它们置放在不会有巨大地质变动的地点。后来，还是有三个容器无法在 575 世纪中找到。它们非常有可能在辐射放出的过程中出了点差错，不晓得何时就深深掉入了山里而无法侦测得到。我们这场实验一直作到辐射强度累积得太高而停止，因为担心原始时代的居民非常可能发觉异常，并怀疑在山区突然出现的这种高辐射剂量，有否藉由人为因素所造成。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获得了充足的数据，所以我们能够以百分之一世纪的精密度，以正确的驱动能量，把一个人送回到原始时代去。

「你听得懂吗，库柏？」

库柏说道，「完全没问题，计算师推瑟尔。我以前就看过这条校正曲线，虽然那时我不晓得它的作用。现在我非常清楚了。」

此刻哈兰盯着标示着世纪读值的数字弧线。这条闪亮的弧线是在金属上所安置的瓷性材质，而当中的几条直线分别指明着世纪，十分世纪和百分世纪。透过瓷质的细线，银色的金属在其后闪着微光，让读值能够清楚地让人辨识。曲线图形非常精细，哈兰弯身瞧着，他可以辨别出从 17 到 27 世纪之间的刻度。目前的指标细线定在 23.17 世纪的读值上。

他过去看过类似的时间计量表，于是他习惯地伸手握住压力杆。压力杆已经锁死而无法板动。设定目地时间的指标细线，仍旧保持在原来的读值上。

当推瑟尔向他发出指示时，哈兰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时空技师哈兰！」

他大声回应，「是的，计算师，」然后他想起外面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于是他移动到窗前，向外点着头。

推瑟尔彷彿能够读出哈兰的想法，「时间计数器的读值，是事前根据计算，设定好驱动到 23.17 世纪的功率。这一部分，没有必要再作调查。你的工作是要在适当的时刻将能量注入。在计数器旁有个倒数时间表。看到的话请点头。」

哈兰点头。

「倒数时间表会逐渐地归零。在到达负十五秒的时候，你将按钮校准。非常简单。你知道了吗？」

哈兰再次点头。

推瑟尔继续说道，「同步性并不是绝对必要的。你可以在负十四、负十三、甚至到负五秒才启动，但为了安全起见，请尽你最大的努力，要在负数秒数的时间完成。只要你按下校准按钮，同步力场驱动器就会开始运作，并精确地在零秒钟的那一刻注入最后功率。明白吗？」

哈兰再一次地点头。他明白的比推瑟尔嘴上所说的更多。要是他未能在负十秒钟时按下校准按钮，这项工作将会由外头的另一个人代劳。

哈兰冷冷地想着︰没有必要交给那个不在场的人去执行这个工作。

推瑟尔说道，「我们还剩三十个物理分钟。库柏和我要暂时离开这里，最后一次检查带过去的补给品。」

随着大门在他们两人的身后关上。现在，只留下哈兰一个人待在驱动控制室中，倒数时间表仍在不断地往零值移动——而他的心中也下了重要的决定。

哈兰离开窗口。他将手放入了口袋，握着放在里头的神经鞭。在这一切的过程中，他一直随身携带着这把神经鞭。他的手颤栗了一下。

一个念头再度响起︰参孙临死前在神庙的最后一击。

他心里不禁苦笑︰有几个永恒组员听过参孙？有几个人知道他怎么死的？

还剩下廿五分钟。他不晓得要花多少时间。他也不晓得有没有用。

但他还有什么选择？他解开了安全阀，但手心所冒出的汗，差点让武器滑落到地上。

他完全专注地工作。在他所想到的一切意念之中，自己因此全然消失无纵的可能性，是他最不感在乎的部分。

时间倒数进入负一分钟，哈兰站在控制装置之前。

他的情绪非常平静︰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吗？

房内的一切，他已经全都看不见，除了那个不断倒数的读秒之外。

负三十秒。

他心想︰不会有痛苦。这并不是死亡。

他只想着诺羽。

负十五秒。

诺羽！

哈兰的左手将旋钮向下旋转。不用慌，不用忙！

负十二秒。

按下按钮！

力场驱动器已经开始运作。在倒数读秒到达零的那一刻，驱动能量将注入时空壶。这是哈兰一生中的最后的动作了。参孙式的同归于尽。

他移动自己的右手。他不看他右手的动作。

负五秒。

诺羽！

他的右手再次用力移动——零！他不看着他的右手。

一切都消失了吗？

还没。还没消失。

哈兰望向窗外。他的身子保持静止。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段时间过了多久。

房间突然变得宽敞。原来那座巨大的球形时空壶，现在完全不见踪影。作为时空壶的基座，此时明显地座落在地板，坚实的金属钢条延伸而出，但上头却没有任何物品让它加以支撑。

推瑟尔瘦小的身影，在这偌大且空无一物的房间中，看起来更显得渺小。他正烦躁地来回踱步，等候接下来接发生的事。

哈兰的视线跟着他好一阵子。

随后，没有声响或振动，时空壶倏然地又回到了它离开前的确切位置。它的进入过去时间，并再回到现在时间的这段旅程，彷彿连空气中的一个分子都未加以扰动。

推瑟尔的身子被这件机体所阻隔，他绕着壶身看顾了一圈，然后再度出现在哈兰的视线中。他在奔跑。

他敲了一下手指，就开启了控制室的自动门机关。他冲进这个小房间里来，兴奋地大声呼喊着。「成功了。成功了。我们将这道圆给封闭起来了。」他不停地喘着气。

哈兰并未回答。

推瑟尔望向窗外，手指紧紧压按在玻璃上。哈兰注意到，他那布满老人斑驳的手正在不断地颤抖。他的心似乎再也无法像往常一般精明地分辨出事情的重要顺序，目前他只有紧盯着眼前的东西。

他无力地想着︰那有什么关系？现在还有任何要紧的事吗？

推瑟尔说道（而哈兰则懵懵地听着），「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直比自己承认的还要来得急虑。申纳以前曾经说过，整件事是不可能办到的。他坚称，一定会发生某些事情来阻止计划的进行——你怎么了？」

他注意到哈兰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哈兰摇着头，努力地吐出一句话，「没事。」

推瑟尔转身走出控制室。此刻的他，对着哈兰讲话，或者是纯然的自言自语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好像要将长年以来所压抑的焦虑，靠着言语将它们全都给宣泄出来。

「申纳，」他说道，「一直都是个怀疑论者。我们不断地与他争辩和讨论。在永恒时空成立这么多个世代以来，我们不断地增进知识，以数学和范例结果来研究这件事。但他却将这些全都丢到一旁，然后持续引述他的『看见自己的吊诡』。你听过他的讲法了。那是他最爱的话题。

「申纳和我辩论过，我，推瑟尔，会晓得自己将活下来，即使到时候我的年纪很老了，却能亲眼见到库柏下移到永恒时空端点之外的旅行。我还能事先知道我未来的其它细节，以及我将会作的事情。

「他会说，『这不可能。现实一定会发生自行产生变化，用来更正你的预知，即使这将让时间循环被打破，或者是让永恒时空无法建立。』

「他为什么喜欢争辩这回事，我并不清楚；或许他真的如此相信，或者这不过是他的一种智力游戏，或者他想用特殊观点来惊世骇俗一番。无论哪一种情况，这项计划还是不断地进行，而且有愈来愈多符合回忆录的事情发生。比如说，我们就在回忆录所记载的世纪和现实之中，找到了库柏本人。申纳的论点在这一方面就遭到了驳倒，但他毫不在意。那个时候，他已将注意力转到其它主题上头去了。

「不过，无论如何，不过——」他带着一丝尴尬而轻轻地笑着，几乎让香烟燃到他的指头上——「你知道，我的心并不是那么样地笃定。还是有可能出现变化。目前我们这个永恒时空已经成立的现实，还是有可能在某些地方出现变化，以防止申纳所说的吊诡情况发生。它有可能导致出一个永恒时空并不存在的现实。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我完全无法入眠，我几乎无法说服自己，事情一定会按照这种方向发展——而现在，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我可以回头嘲笑，过去的我在自寻烦恼。」

哈兰低声地说道，「计算师申纳所说的是对的。」

推瑟尔回过身来，「什么？」

「计划失败了。」哈兰的心情从阴影中走出（究竟是什么样的阴影，他也无法肯定）。「这道时间循环的圆并未完成。」

「你在说什么？」推瑟尔的双手以出奇的力量按在他的肩头上。「你累了，孩子。你的压力太大。」

「我不累，而且一点病都没有。你，还我有，都很正常。那个时间计量表。你自己可以去看看。」

「时间计量表？」时间计量的细针固定在 27 世纪，控制杆到到右手按压的最极端位置。「发生什么事？」他脸上的快乐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哈兰不带感情地说道，「我把压力杆的锁死机关熔掉，让驱动杆恢复可以自由移动。」

「你怎么可能——」

「我有一把神经鞭，我将它拆开，利用里头微反应堆的能量，让它可以像火把一样地发出烈焰。这是它剩下来的部份。」他踢了房间角落的一堆金属零件。

推瑟尔不想谈这些细节。「27 世纪？你的意思是，库柏到了 27 世纪——」

「我不晓得他到了哪里，」哈兰鲁钝地说道。「他在原始时代里的某个不知名时间里头迷了路。时间循环的圆已经打破了。我原本以为，当我压下操控杆的那一刻，一切事情都会结束。回归虚无。看来这是愚昧的想法。我们还是得等待。还要经过一段物理时间之后，库柏才会明了自己去到了错误的世纪，于是他就要作出回忆录上完全没提到的事，然后他——」他突然停止不语，然后强迫自己爆出一连串痛苦的笑声。「有什么差别？我们只不过等着库柏自己去打破这道圆罢了。没有办法阻止了。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天。但这又有什么不同？直到延迟的时间用完之后，再也不会出现永恒时空。你听到了吗？这会是永恒时空的结束。」

第十四章——过去的犯罪

「为什么？为什么？」

推瑟尔无助地来回看着时间计量表与这个时空技师，他的眼神和声音里透露出困惑的挫折感。

哈兰抬起头来。他只有一句话要说。「为了诺羽！」

推瑟尔说道，「那个你带来永恒时空的女人？」

哈兰苦笑。

推瑟尔说道，「她和这整件事有什么关连？伟大的时间之父啊，我完全不懂你，孩子。」

「有什么需要懂的吗？」哈兰自怜地说道。「你为什么要故意装傻？我有个女人。我和她在一起感到幸福，她也一样。我们一点都不伤害任何人。她在新的现实里完全不存在。她成为任何人又有什么关系？」

推瑟尔不晓得要如何回应。

哈兰大喊。「但永恒时空有自己的法规，不是吗？我全都知道。私通行为必须经过允许；私通行为必须经过计算；申请私通者要有地位；私通行为是一种狡猾的运作。当这项计划结束之后，你们打算对诺羽作什么？一个将即将失事的火箭座位吗？或是一位计算师社区当中的女主人？我想，现在 现在你们根本不会想再作任何安排了。」

他将心中绝望的郁闷倾泄而出，但推瑟尔却立刻奔向通讯面板。它的传讯功能已经恢复了。

计算师对着通讯面板大喊，不容对方有质疑与询问的空间。「这里是推瑟尔。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这里。没有人能进来，没有人。你听清楚了吗？……好好看守。全时理事会的成员也不准进来。特别是全时理事会的成员。」

他面向哈兰，茫茫然地说道，「他们会执行我的命令，因为我是理事会中最老最资深的委员，而且因为我是脾气古怪的老人。他们会听我的命令，因为我是脾气古怪的老人。」他陷入自己的沈思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道，「你认为我的脾气古怪吗？」他像猴子般地迅速晃着自己的头。

哈兰心想︰时间之父呀，这个人疯了。这件冲击让他疯掉了。

他后退了一步，骇于对方可能的疯狂举动而后退。然后他很快地稳住自己。就算这个人疯了，但他还是个虚弱的老人，更用不着说，这种疯狂的情况很快就会结束。

很快？为什么不是立刻结束？究竟是什么延迟了永恒时空的终结？

推瑟尔以谄媚的语气说道（他的手中没有香烟；也没有试着去抽取一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我的脾气古怪吗？我想是的。太古怪了，所以你不想回答。如果你认为我是个朋友，而不是满脑子胡思乱想，行为完全无法预料的古怪老头，那你早该开诚布公地和我讲出你心中的疑惑。但你显然不这样作。」

哈兰皱起眉头。原来对方以为哈兰疯了。原来如此！

他生气地说道，「我的行为是正确的。我的神志很正常。」

推瑟尔说道，「我告诉过你，那个女孩很安全，你知道的。」

「我在不久之前傻傻地相信了你。现在，我再不会愚蠢地相信，理事会竟会公正对待一个时空技师。」

「谁告诉你理事会知道这件事？」

「芬吉晓得，而且他也向理事会作过报告了。」

「你又是如何得知芬吉的报告？」

「我用神经鞭威胁芬吉，让他吐露出这一切。」

「就是这同一把神经鞭吗？」推瑟尔指着计数器上那已被熔掉的握把。

「是的。」

「忙碌的鞭子。」然后，他的语气变得严厉，「你知道为什么芬吉不自行处理，而将这件事通报到理事会来呢？」

「因为他恨我，他想让我失去所有的地位。他也想要诺羽。」

推瑟尔说道，「你太天真了！如果他真想要那个女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安排妥当。一个时空技师根本无法违抗他的意图。那个人恨的是我 我我 我，孩子。」（没有香烟。一向烟不离手的他，目前的模样看来有些不太自然。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斑驳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

「这还牵涉到所谓的理事会政治生态，孩子。不是每一个计算师都可以进入理事会。芬吉想要这个职位。芬吉是个有野心的人，而且极端渴望这个位置。我阻挡他进入理事会，因为我认为他的个性并不恰当。时间之父啊，在接到报告之前，我从未料到我对他的判断居然如此正确……听好，孩子。他晓得你是我的手下。他见到我将担任观察师的你带走，并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时空技师；他见到你一直帮我工作。他要如何才能反将我一军，摧毁我的影响力呢？只要他能证明，我宠爱的时空技师竟然犯下违抗永恒时空的重罪时，他就能够顺势打击我。那将逼使我自全时理事会中辞职，而你认为，接下来的递补者将会是谁？」

他将手指习惯性地移到唇边，却因指间的空无一物而感到茫然。

哈兰心想︰他想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过心里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他办不到。但是，现在 现在一直净扯这些无聊的事作什么？永恒时空即将就要结束了。

不过他随即感到一阵苦恼︰为什么还没结束？为什么？

推瑟尔说道，「前一阵子，当我同意让你到芬吉那里出任务时，我早就怀疑会有危险。不过玛兰松的回忆录的确说到，你在最后一个月曾由于不知名的原因而离开。很幸运地，芬吉的确拙劣地扮演好这个角色。」

「什么样的拙劣角色？」哈兰无力地问道。他并不真的关心这回事，但推瑟尔不断地讲着，让他觉得配合对方的言谈，比关上自己的耳朵要来得容易。

推瑟尔说道，「芬吉送来这份报告的标题是︰《关于时空技师安德鲁．哈兰违反专业的行为》。你在里头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忠实的时空组员，冷静，公正，毫不偏颇。他想让理事会自行判断，然后让他们愤怒的矛头指向我。对他而言，非常不幸的是，他并不晓得你真正的重要性。只要是任何和你有关的报告，都将二话不说地转送到我的手上来，除非和玛兰松计划有关，否则你的事情绝不可能带到委员会上来公开讨论。」

「你从未和我提过这点。」

「我能怎么办？我担心让你知道过多内幕，可能会危害到我们手头上的计划。我曾给了你很多次机会，让你把你的问题带来给我。」

很多次机会？哈兰毫不相信而扭曲嘴形，但随后，他想到推瑟尔在通讯面板的疲惫脸孔，问着哈兰是否有话要对他讲。那是昨天的事。仅仅是昨天的事。」

哈兰摇着头，不过脸却转向另一旁。

推瑟尔柔和地说道，「我收到报告，马上就知道他处心积虑地想要激怒你，逼得你作出——某些轻率不当的举动。」

哈兰看着他。「你也知道这回事？」

「你吃惊吗？我认识芬吉很久了。我很早之前就晓得他的个性。我是个很老的家伙了，孩子。我当然非常清楚。不过，一个计算师还是可以使用其它方式来检查。我们有些东西是从一般时间内所剔除的工具，而且不会公开摆在永恒时空的博物馆内，只有委员会的成员才知道这些管制物品的存在。」

于是哈兰想到，那些管制品当中也包括 100,000 世纪所放置的时间障碍。

「从他的报告与我的认知，我很容易就推算出事情的发生经过。」

哈兰回想起多年前，他和芬吉刚开始相处的那些日子。当时推瑟尔应该就曾在芬吉面前，对他这年轻的观察师表现出反常的兴趣。芬吉当然不会晓得玛兰松计划，必然认定推瑟尔对他另有阴谋。「你有没有见过资深计算师推瑟尔？」他回忆起芬吉曾这么样地问过他，哈兰甚至可以精确地记得对方不安的语气。早在那个时候，芬吉一定会怀疑哈兰是推瑟尔派来卧底的间谍。于是他的敌意和恨意早在当时便已萌生。

推瑟尔继续说着，「要是你来找我——」

「来找你 你你 你？」哈兰大喊。「那么委员会的其他人怎么办？」

「别理其他人，只有我知道。」

「你没告诉其他人？」哈兰语带嘲讽。

「我没说过。」

哈兰心中感到一阵燥热。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彷彿都能令他窒息。愚蠢与无聊的唠叨！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永恒时空还没结束？为什么这里所依存的现实现在依然能够保持？时间之父啊， ，， ，究竟哪里出了错 究竟哪里出了错？

推瑟尔说道，「你不相信我？」

哈兰大喊，「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们跑来看我，不是吗？就在那次早餐会报里？如果没见过芬吉的报告，那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想过来看看，我这个违反永恒时空法律的怪家伙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只不过他们还得再等个一天。再过一天，计划结束，明天他们就可以向我进行制裁。」

「我的孩子，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想要看你，仅仅因为他们也是人。理事会的委员也是一般人。因为根据玛兰松回忆录的记载，他们不该出现在搭乘时空壶作时间之旅的场景中。正由于回忆录中从未提及，于是他们也无法直接与库柏交谈。但他们还是有好奇心。时间之父呀，孩子，难道你看不出他们的好奇心吗？你是在这项计划中，他们那些人唯一能够接近的相关人士，所以他们全都跑过来盯着你看。」

「我不相信。」

「这是真的。」

哈兰说道，「是吗？在我们用餐中，申纳委员谈到一个人见到他自己的诡论。他显然知道我进入 482 世纪的非法之旅，我那回差点真的碰见我自己。那是他嘲讽我的方式，将他的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上。」

推瑟尔说道，「申纳？你担心申纳知道你的事？你晓得他为何有那般可悲的外貌吗？他的故乡时间是 803 世纪，当时的文化是在所有历史上，人类外形最不能符合一切美感的年代。他们在青少年之后，便要除去身上的一切毛发。

「你知道这对人类连续性的意义为何吗？当然你会知道。这种奇特的外形，将他们与他们的祖先以及后裔全都区隔开来。从 803 世纪召募而来的时空组员自然相同，他们与我们的外貌差异太大，因此他们在永恒时空里的成员很少。申纳是里头唯一一个能坐上理事会委员座位的人。

「你晓得这会怎么影响他？当然你会晓得他心中充满着不安全感。你能够想象，一个理事会的委员居然是如此不安的人吗？申纳必须静静地在会议上听着别人谈论，将他故乡体毛去除习惯给消除掉的讨论。消除了这种现实，他将会成为所有人类世代中具有这种外貌特征的极少数份子。而且这项变革行动，将来的确非常可能发生。

「于是他在哲学中找到心里的避风港。藉由交谈的领导权，以不合常理的骇世观点，来为他的外在表征作一种补偿。他的『一个人遇见自己』的吊诡就是个例子。我告诉过你，他用这点来预测玛兰松计划的失败，这是由于他想藉此嘲讽理事会，而不是针对你。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推瑟尔愈说火气愈大。在他言谈中所扬起的愤怒，一时之间似乎让他忘了身处何方，以及当前所面临的巨大危机。他转过身去，出现了哈兰非常熟悉的伶俐动作。他让一只香烟从他的袖子口袋自动滑出，流畅地点燃了香烟。

但他很快地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看着时空技师，将话题带回哈兰在此前的最后一句话，彷彿突然才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他说道，「什么意思，你说你差点碰见你自己？」

哈兰简短地回答，「你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他们之间维持了一阵沈默，这也正好让彼此的火气逐渐降温下来。

推瑟尔说道，「是这样吗？要是你真的碰见你自己呢？」

「我没有。」

推瑟尔不理会他的回答。「总是会发生随机的空间空间。在无穷尽的现实中，并没有所谓的决定性可言。假设在玛兰松的现实中，在前一道时间循环的圆——」

「那道圆会无限地轮回吗？」哈兰问道。

「你认为只会循环两次吗？你认为『二』会是个神秘数字吗？这是个在有限物理时间之内的无限循环。就像你可以一直不停地重用笔画出一个圆的圆周，但却只围住一个有限的面积。在前一个圆的循环之中，你并未遇见自己。这一次的循环，统计上的变易让你能够遇见自己。现实必须自行改变，以防止你和你自己的相遇，因此在这新的现实之中，库柏并未被你送回 24 世纪，不过——」

哈兰高声说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想说什么？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别烦我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要告诉你，你做错了。我还要让你了解，你做错了什么。」

「我没错。就算我真的错了，事情也早就结束了！」

「还没结束。再听我说几句。」推瑟尔耐着性子，极力地安抚对方。「你会拥有那个女孩。我保证过。我现在还是向你作同样的保证。她一点都不会受到伤害。你也不会受到伤害。我向你保证。」

哈兰看着他说道，「已经太晚了。你的保证又有什么用？」

「还不晚。情势还能修补。只要有你的帮助，我们还能够成功。我必须靠你的帮助。所以，您必须了解你做错了。我试着要向你解释，你必须要弥补你所做的错误。」

哈兰舔着干燥的嘴唇，心里想道︰他真的 真的疯了。他无法接受事实——此外，理事会知道这项计划的失败吗？

可能吗？可能吗？情况有可能反转过来吗？

莫非时间能够暂时中止或反转吗？

他说道，「你将我锁在控制室里，让我在里头完全无能为力，一直要待到事情结束。」

「你说过你担心自己会出差错；这会让你无法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那是我对你的一种威胁手段。」

「我只把它解读成字面上的意义。原谅我。我需要你的帮忙。」

又来到这项结论。哈兰的帮助是不可或缺的。他疯了吗？哈兰疯了吗？在这种情况下，疯狂还有任何意义吗？任何事还有任何意义吗？

理事会需要他的帮助。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会答应他任何的要求。诺羽。计算师的职位。不答应又能如何？但假如他提供协助并修补成功之后，他们又将对他如何？他不愿意再次受到愚弄了。

「不！」他回答。

「你会拥有诺羽。」

「你的意思是，当危机解除之后，理事会还同意破坏永恒时空的法律吗？我才不信。」他心中的理智告诉他，这场危机根本不可能解决。谈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理事会绝对不会知道这回事。」

「你自己 你自己愿意破坏规定吗？你本人就是个标准的永恒组员。一当危机解除，你将遵守规矩行事。你不可能违背这一切。」

推瑟尔的双颊涨红。在他老迈的脸上，原有的精明与力量此时全部枯竭，留下来的只剩下怪异的哀伤。

「我会遵守自己的话，违反所有的规定，」推瑟尔说道，「为了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原因。我不清楚永恒时空在消失之前，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个月。但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已经用了这么多时间，所以我不在乎再耗点时间，告诉你真正的原因。你可以好好地听我说吗？拜托。」

哈兰有些迟疑。然后，他已笃定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挽回这一切，于是他无奈地说道，「说吧。」

我听别人说（推瑟尔开始自述）我生下来就相当老成。我听别人说，我从长牙就开始使用微型复杂计算器。我听别人说，我睡觉时会将手放在睡衣特别缝制的手持式计算机上不断地敲动。我听别人说，我的大脑是由许多力场继电器的电路并联而成，我血液中的血球是一个个悬浮的微型时空分析表。

所有这些故事最后都传到我的耳里，而我想我该为此感到飘飘然。或许我自己也该相信真有这回事。一个老人有这么幼稚的想法，听来非常愚蠢，但那至少可以让日子过得轻松快活些。

你很难相信吗？我居然还会希望让日子过得轻松快活？但这就是我，资深计算师推瑟尔，全时理事会里的资深委员。

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抽烟的原因。想不到吧？我一定会有原因才这样作，你该知道的。实值上说来，永恒时空是个不吸烟的社会，而大部分一般时间中社会也是如此。我常常想到这种解释，这是我对永恒时空表达叛逆的一种方式。用这种行为，来代替另一件失败的严重叛逆……

不，没关系。掉个几滴眼泪不会让我更难受，而那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相信我。我已经很久不再想这件事了。那并不是令人愉快的回忆。

当然，事情和女人有关，就跟你一样。不是巧合。如果你停下来好好想想，这几乎是无可避免的事。一个永恒组员，必须将自己埋首在一大群多孔箔片所构成的报表堆里头工作，所以必须出卖自己的幸福家庭生活，以防止受到私人情绪的影响。这是永恒时空必须在这些方面采取预防措施的原因之一。明显地，在某些时候，这也同样让某些永恒组员狡黠地去拼命钻漏洞。

我回想到我的女人。或许，我这样作看来很傻。在那段物理时间内，我已经记不起其它的事物。我的旧同僚现在都已成了记录册当中的名字；我当时所主导过的变革——除了一项之外——对我而言都仅仅算是储存在复杂计算器存储器中的字符罢了。然而，我还是清清楚楚地记着她。或许，你能体会这种感觉。

我按部就班地提出申请，让她成为我的情妇；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我升等成为见习计算师，于是她就派属给了我。她是这个世纪的女孩，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 575 世纪。当然，我直到任务指派之后才看到她。她是个聪明亲切的女孩。她的外表算不上漂亮，但那个时候，我虽然年轻（是的，我也曾经年轻过，别理那堆谣言）却也称不上英俊。我们的个性相合，她和我，如果我是个一般时间中的男人，我一定很乐意让她成为我的妻子。我这样和她谈过很多次。我相信这样说会令她感到高兴。我晓得这是事实。即使是拥有情妇或是通过计算之后的允许，很少永恒组员能像我这样幸运。

在那现实中，她会在年轻即过世，当然，在其它可能的现实中，她的类比人物也不会存在。刚开始，我以哲学化的立场迎接这种情况。毕竟，仅仅拥有的短暂生命的她，才有可能让我和她生活在一起，如此才不致于破坏任何一种可能发生的现实。

当时，我为着她的短命而感到高兴。只有在刚开始。当然，只有在一开始。现在我为过去这种想法而深深感到羞耻。

我在时空分析表所容许的时间内，尽可能地与她在一起。我挤出生活中的每一分钟，放弃必要的用餐与睡眠时间，毫不知耻地推托工作。她的可爱，超乎我所能预期的程度，于是我恋爱了。我鲁钝地终于体会这一点。我的爱情经验相当浅薄，而且是透过观察一般时间中的社会，所得来的一种不稳固基础。无论如何，随着我的体认加深，我知道我陷入爱河了。

获得心灵和身体的双重幸福之后，一个人会想要获得更多。想到她即将来临的死亡，让我从原本所感到的方便，转变成为一场恐怖的灾害。我对她作了生命规划。我并未透过生命规划部门而私自进行。我自己作的。我想，这一点或许会令你感到讶异吧。但那不过是项轻微的违纪行为，和我即将犯下的罪孽相比，跟本算不上一回事。

是的，这就是我，拉班．推瑟尔，资深计算师推瑟尔。

有三次，在物理时间计算下的三次，我执行了一些简单的行为，在现实中对她产生了些许修改。当然，我知道这种出于私人动机的变革，是不可能得到理事会所批准的。然而，我认为我对她的死亡有责任，因此我要让她在临死之前的日子里，和我在一起的生活能过得更好。你会知道，这就是我的动机。

她怀孕了。虽然我应该采取行动，但我没有。我作了她的生命规划，修改了她和我的部分关系，所以我晓得，她会怀孕是高机率的自然结果。你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即使经过审慎的预防，一般时间中的女人，偶尔还是会怀了永恒组员的孩子。这并不是前所未闻的事。然而，由于永恒组员不允许拥有小孩，因此这类怀孕的意外事件，总是能够以毫无痛苦与安全的方式结束。方法实在太多了。

我的生命规划中显示，她将在生产之前就死去，所以我从未采取任何行动。她很高兴怀有我的孩子，而我也希望她能继续维持这样的好心情。所以每当她告诉我，自己感受到肚子里头有个小生命的鼓动，我都是默默微笑地看着她。

但后来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小孩提早出生。

我早猜到你会露出这种表情。我有小孩。我有一个真正的小孩。或许，你不曾听过任何一位永恒组员说过这句话。这不是操守不良的轻微犯罪。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违纪重刑；但是，这还算不上什么。

我从未料到这种事。我从未计算过新生儿的出生，或其它相关的问题处理。

我慌张地跑回去，重新检查我的生命规划，发现小孩的出生事件，的确出现在当中的一个替代解里头，不过那是一条我所忽略的极小机率路径分叉。一个专业的生命规划师或许不会将它忽略，但我因过度自信而犯下了这项错误。

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杀死这个孩子。他的母亲只剩下两个星期的生命。我想，就让孩子一直伴随着她。两个星期的幸福日子，并不是价值昂贵的礼物。

一如预期，母亲过世了，连她的去逝时间和方式一如预计。我利用着时空计划书里所容许的全部时间，坐在她的房间里，完全预知即将发生的事，痛苦万分地看着死亡的降临。在我的臂弯里，我抱着我们两人的孩子。

——是的，我让孩子活下来。你为什么流泪？你也想谴责我吗？

你无法体会，一群由原子构成的小生命，静静地躺在你怀抱里的感觉为何。就算谣言是真的，我的神经系统可能是复杂计算器，我的血液可能是时空计划书，但我却完完全全晓得那种感觉。

我让它活了下来。在这件事上，我也犯了罪。我将小孩安置在一个适当的机构，我按着一般时间的顺序，为他支付了必要的费用，并看着这个小男孩长大。

就这样过了两个物理年。我定期地去检查孩子的生命规划（到了这个时刻，我早不把违规犯禁当一回事了），也很高兴地发现到，在那场现实当中看不出任何负面的象征，有害效应的发生机率只有 0.0001。孩子开始学习走路，某些词汇的咬字发音不正确。没有人教他要叫我「爸爸」。我不知道育儿中心的一般时间者对我的角色是否存有怀疑。但他们只不过拿了我的钱，没多说一句话。

两年之后，有项对 575 世纪的现实变革被确立了下来，并由全时理事会决定且交付施行。我，当时正好被任命为助理计算师，奉派主持了这项工作。这是第一次由我全权负责的变革。

当然，在我感到骄傲的同意，恐惧感也油然而生。我的儿子是这场现实中的入侵者。他在新的现实不该拥有任何的类比人。想到他可能由于这场现实变革而消失无纵，令我感到一阵悲伤。

我全权负责这场变革，我要求自己工作上的完美无缺。这是我的第一次表现。不过，我还是屈从于自己私心的诱惑。我已经背负了多项罪名，已是个毫无罪恶感的惯犯了。我为我自己的儿子在新的现实中，得出了生命规划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廿四小时内，我不眠不休地待在办公室里检查，希望能在这里头发现错误。

结果竟毫无错误。

隔天，我用了第一阶逼近法，完成了一份时空计划书，但我把现实变革的执行时间延后。然后我进入了一般时间，到我儿子出生后的三十多年的未来时间点。

他已经卅四岁，和我自己当时的年纪相同。我向他自我介绍，利用我对他母亲的认识，让他相信我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他完全不晓得自己父亲是谁，也完全不记得婴儿时期我对他的每次探访。

他是个航空工程师。575 世纪特别擅长于六七项不同的航空运输科技（和当前的现实一样），而我的孩子在他所属的领域中表现得相当成功，并满意于自己的生活现况。他和一位迷恋他的女孩结婚，但他们不会拥有孩子。即使在我的孩子并不存在的现实中，那个女孩一辈子也不会结婚。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我知道这样才不会对现实产生严重的危害效应。若非如此，我根本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让我的孩子活下来。我并不是一个硬心肠的人，而是利用一切，让孩子能在不危害现实的状况下，快乐地过完一生。

我当天都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客气地和他交谈，礼貌地微笑。在时空计划书所允许的限期将届，我冷静地和他道别。但在我的外表下，我紧紧地记住他的一举一动，将他的一切深深地刻印在我的心中。我想在这场现实里多活一秒钟，因为到了明天（我们物理时间的明天），这个现实便不存在了。

我也多么希望能再最后一次去造访我的妻子，在她生活过的那段一般时间内。但我过去已经用光了我能拥有的最后一秒钟。我甚至不敢再进入一般时间去偷偷看她。

我回到了永恒时空，度过了那恐怖的最后一夜，心里头不断悔恨着即将面临的事实。隔天早晨，我递交出我的计算结果，然后变革就在我的建议之下开始执行。

推瑟尔的声音愈来愈低，几乎降成了一道道的耳语。他沈默不语，弯腰坐着，眼睛朝下望着双膝之间的地板，手指不断地紧扣与放离。

哈兰静静地等着老人的下一句话。发现对方陷入长思之后，他清清自己的喉咙。他觉得自己同情这个人，即使他犯下这么多罪行之后，还是对他抱着深深的怜悯同情。他问道，「就这样了？」

推瑟尔低声说道，「不，最悲惨的——最为悲惨的——我孩子的类比依然存在。在新的现实中，他确实存在——他是个从四岁起，下半身便麻痺瘫痪的患者，过了四十二年的卧床生活。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无法为他安排在 900 世纪所开发出来的神经重建治疗技术，甚至无法安排让他毫无痛苦地提前结束人生。

「新的现实依然存在。我的孩子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纪当中的适当位置。是我 我我 我让他度过了这样新的人生。是由我的推导与复杂计算器确定了他的新人生，是由我下了命令而造就了这场现实。为了他和他的母亲，我做出数不清的犯罪行为。但最后的结果，即使我完全不理会我对永恒时空的任一信条，对我而言，我的最大罪恶，就是造就出他这样的人生。」

哈兰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推瑟尔说道，「所以你该知道，为什么我能体会你的事，为什么我会让你拥有那个女孩。你的事并不会危害到永恒时空，而且就某些方面而言，这是对我罪孽犯行的赎罪。」

于是哈兰相信了他。这么一刻，他全心全意地相信了他！

哈兰低着头，握拳击打自己的头部。新的绝望之情又缓缓地布满全身。

他抛弃了永恒时空，失去了诺羽——当他原本有能够同时拯救永恒时空与拥有诺羽的时候，他竟然选择了参孙式的同归于尽。

第十五章——原始时代的追寻

推瑟尔摇着哈兰的肩头，老人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哈兰！哈兰！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拜托你。」

哈兰缓缓地从绝望的泥淖中冒出头来。「我们该怎么办？」

「你绝对不要表现出这副失神落魄的模样。别失望。首先，专心听我说。忘掉你的时空技师观点，改用计算师的眼光来看。这种观点更为复杂。当你修改了一般时间内的某样东西，并且创造了一场现实变革，变革就将立即发生。为什么会这样？」

哈兰颤抖地说道，「因为你的修改，造成了无可避免的变革吗？」

「是吗？但你能否再度回去，并撤销你先前的修改，可以吗？」

「我想可以。虽然我从未这样作过。我也不曾听过人家这样作。」

「正确。通常，我们没有必要去撤销修改，因此现实将按照计划好的方式发展，最后生成一场新的现实。但现在我们眼前的情况不同。一个偶发性的修改。你将库柏送入一个错误的世纪，所以现在我一定要撤销这件修改，并将库柏再度带回这里来。」

「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怎么作？」

「我还不能确定，但一定 一定有方法。如果没有方法，那么这项修改将无法逆转；变革将立即发生。但现在，变革却还没有发生。我们仍然处在玛兰松回忆录存在而导致而来的现实之中。这意谓着那项修改是可以撤销的，并且是可以恢复成原状的。」

「什么？」哈兰的梦魇再度扩大，逐渐成为一道阴沈沈的吞噬涡漩。

「一定有再次将这道时间循环之圆给编织起来的方法，而且我们一定有很高的机率能够发现。只要我们的现实仍然存在，我确定解决的方法必定拥有非常高的机率成功性。假如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你或我作了错误的决定，使得修补这道圆的机率低于某个门槛数值，永恒时空将就此消失。你了解吗？」

哈兰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得懂。他也无法动脑理解。他摇摇晃晃地坐到一张椅子上。

「你是说，我们可以将库伯带回来——」

「没错，然后再将他送到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去。确定出他恰好离开时空壶的那一刻，然后在他经历过了几个物理小时，最多不超过几个物理日，再让他进入

24 世纪。当然，这也等同于另一种现实上的修改，但无疑地，这并不会造成整体的变革。这个新的现实将会发生非常大的震撼，但却不会崩溃。」

「但我们要如何找到他？」

「我们知道一定有方法，否则就在我们谈话的这个时刻，永恒时空便不该存在。至于正确的方法为何，那正是我为什么需要你，为什么我必须努力争取你站在我这一边的理由。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由你来告诉我。」

「我没办法，」哈兰低声呻吟。

「你办得到，」推瑟尔坚称。

老人的话语中的苍老与虚弱之气消逝无踪。他的眼中闪耀着勇敢迎战的光芒，他挥舞手中的香烟作为他的长矛。即使哈兰深陷于悔恨的情绪之中，他还是看得出推瑟尔非常兴奋，为着一场战斗而情绪高张。

「我们可以重新建构现场，」推瑟尔说道。「就是这把驱动杆。你站在前面，等候指示讯号。倒数时间即将到临。你按下设定旋钮，然后用力扳下驱动控制杆，启动时间的下移。你施加的驱动程度有多少？」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

「你你你 你不知道，但你的肌肉知道。站到那儿去，然后将控制杆握在手中。集中注意力。握住，孩子。你正在等候讯号。你恨我。你恨理事会。你憎恨永恒时空。你的全心全意都被诺羽所占满。让你自己回到那个时刻。重新感觉你当时的感觉。现在，我会再度设定好倒数时间的计时。我给你一分钟，孩子，去重新回想起你当时的情绪，强迫你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回到那个状态。然后，在时间回归到零秒之前，让你的右手猛力拉动控制杆，就像先前曾经作过的同样动作。然后将手放开！别再把控制杆往回推。你准备好了吗？」

「我不认为我办得到。」

「你不认为——时间之父啊，你别无选择。你还有其它办法可以得到那个女孩吗？」

没有了。哈兰强迫自己回到控制室。一站到控制装置之前，当时的情绪便自动涌入他的内心。他根本不需要勉强自己。重复肢体的动作，将他带回到先前的状态。红色细线所构成的时间数字开始倒数。

他朦朦胧胧地想着︰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吗？

负三十秒。

他心想︰不会有痛苦。这并不是死亡。

他只想着诺羽。

负十五秒。

诺羽！

哈兰的左手将旋钮向下旋转。

负十二秒。

按下按钮！

他移动自己的右手。

负五秒。

诺羽！

他的右手再次用力移动——零！

然后他立刻跳开，气喘吁吁。

推瑟尔立刻上前，凝视着控制杆位置的读值。「二十世纪，」他说道。「更精确地说，是十九点三八世纪。」

哈兰费力地吐出话来，「我不知道。我试着完全恢复当时的感觉，但还是有些不同。我这次晓得自己在作什么，所以动作并不全然相同。」

推瑟尔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或许这全都错了。就称它叫作第一阶近似吧。」他停顿了一会儿，作了一番心算。他原本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持式计算器，最后还是推了回去。「以小数点下两位来作时间的估算。我估量它的准确性是在

0.99 吧，也就是说，你将他送回到廿世纪的第二个季度内，即 19.25 到 19.50 世纪之间。可以吗？」

「我不知道。」

「好吧，现在我们看看。如果我下了确切的决定，要将追寻的时间定在原始时代里的这一个部分，排除其它的可能性，而且，如果我的决定是错的，那么我也将丧失把这道圆给修补起来的机会，永恒时空也将跟着消失。这项决定本身就是个关键点，也就是造成现实变革的最小必要变革，M.N.C.。现在我就要决定出这个追寻的时间间隔。我在这里，明明确确地作出这项决定——」

哈兰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彷彿现实变得如此容易碎裂，稍一转头便会让它碎裂无形。

哈兰说道，「我能充分地感觉到永恒时空的存在。」（推瑟尔的态度终于感染了哈兰，他目前的语气听来已显得正常。）

「永恒时空依旧存在，」推瑟尔不慌不忙地以平常语气说道，「所以我们作出了正确的决定。现在，我们在这里已无事可作。到我的办公室来，并且可以让那委员会的小组成员进来了，看看这样会不会让他们感到高兴些。就他们所需要知道的，这项计划已经成功了。要是没有成功，他们永远也不晓得。我们也不会晓得。」

推瑟尔一边瞧着他的香烟，一边说道，「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当库柏发现自己来到了错误的世纪后，他会怎么作？」

「我不知道。」

「有件事是确定的。他是个乐观的小伙子，聪明，富有想象力，你认为呢？」

「呃，他是玛兰松。」

「没错。而且他曾担心他会出了差错。他离开前的最后问题是︰『要是我无法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呢？』你还记得吗？」

「然后呢？」哈兰不晓得他要将话题带到哪个方向。

「所以他对于自己可能到达错误地点一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想要和我们取得联系。试着为我们留下踪迹。记住，他至此的生命中，有很大部分是个永恒组员的身份。这一点非常重要。」推瑟尔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用一根手指勾住，然后看着它的旋绕与破裂。「他很熟悉各种一般时间的时际通讯概念。他不太可能因着自己的孤立无援而立刻投降与放弃。他会知道，我们一定也正在找他。」

哈兰说道，「没有时空壶，而且在 20 世纪里也没有永恒时空，他要如何才能和我们联络？」

「和你你你 你联络，时空技师，他联络的对象会是你一个人。你是我们这里的原始时代专家。你将原始时代的知识教给了库柏。他会预期，是你能够发觉他的踪迹。」

「什么样的踪迹，计算师？」

推瑟尔那张充满皱纹的精明脸孔盯着哈兰。「库柏被刻意地留在原始时代。他身子周遭并没有防止物理时间流逝的保护力场。他的生命将和一般时间交织在一起，并保持着这种步调度过他的历程，直到你和我撤销掉这项修改。因此，他在里头所刻意留下来的人工记号或讯息，也会同样地与一般时间交织在一起。在你研究 20 世纪时，你一定会有某些特别使用到的材料。文件，档案，胶卷，手工品，或任何参考的东西。我是指那些第一手的资源，直接来自于一般时间的材料。」

「我有。」

「而他也跟着你一起研读吗？」

「是的。」

「而当中是否有你最喜爱的参考资料，一种他晓得你最熟悉的材料，好让你能够辨认出那是他本人所留下来的讯号呢？」

「我知道你所要导引出的方向为何了，当然有，」哈兰说道，他仔细地考量着。

「是什么？」推瑟尔问道，他的耐心几乎快要到达了边缘。

哈兰说道，「是我的新闻杂志，这点我可以非常确信。新闻杂志是 20 世纪初期的一种社会现象。我拥有一整套杂志，发行时间几乎完整地从 20 世纪一路到了 22 世纪。」

「很好。现在你认为，库柏有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利用那些新闻杂志，来夹带进他本人想传送出的讯息呢？记住，那必须是他知道你会定期研读，是你非常熟悉的，也是你应该能够发觉的讯息。」

「我不晓得，」哈兰摇头。「杂志的内容多多少少都是人为的刻意呈现。它是选择性的，而非概括性的，报导题材几乎是难以预料的。你很难去策划，或者根本不可能仗恃某件事一定会被印刷出来。库柏非常不可能制造出某一件新闻，并且控制出它的内容呈现方式。就算库柏真的有办法能够成为社论主笔，他的用字遣词也无法逃过一堆编辑的眼睛，没办法确定他的讯息表达方式。我看不出有哪种方式能够办得到，计算师。」

推瑟尔说道，「看在时间之父的份上，好好思考！将心力专注在新闻杂志上。你现在正身处于 20 世纪，你拥有的是库柏的知识背景。你教导过那个孩子，哈兰。你塑造了他的思考模式。现在，他该怎么作？他要如何才能把东西放到杂志中；把他想要摆放的关键文字呈现出来？」

哈兰睁大双眼，「广告！」

「什么？」

「利用广告。一则付费的广告，完全依广告主的要求而印出的篇幅。库柏和我偶尔会讨论到这些广告。」

「啊，没错。在 186 世纪中也有类似的东西，」推瑟尔说道。

「不像 20 世纪。20 世纪是广告宣传现象的最高峰。在当时的文化背景之下——」

「现在考虑广告就好了，」推瑟尔连忙打断他的话，「他应该会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呈现？」

「我希望我知道。」

推瑟尔看着香烟燃烧端的微光，彷彿想从当中攫取出一些灵感。「他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身于 78 世纪的库柏，目前正受困在 20 世纪，我在此呼叫永恒时空——』」

「你怎能如此确定？」

「因为那不可能！如果把我们才知道的信息透露给 20 世纪，那将会危害到玛兰松的时间循环，也同样地影响了我们自身。我们目前仍完好地站在这儿，因此他在原始时代的当前现实中，并未作出任何危害到现实这一部分的动作。」

「除此之外，」哈兰沈思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新闻杂志也会拒绝刊登无法理解的内容。因为那看来会象是某种诈欺或非法的讯息，杂志社不会愿意和此有所牵连。所以库柏的讯息不可能使用我们这里的标准共时语。」

「那该会是某种精妙安排的内容，」推瑟尔说道。「他会以迂回间接的方式来表达。他会让广告的内容，让原始时代的人们看来平凡无奇。完完全全地平凡无奇！不过里头却有些东西对我们却相当显眼，只要我们知道我们要追寻什么。非常显眼。一眼就能够看出，因为那会在其它那堆无关的项目中显得特别突出。你认为篇幅该有多大，哈兰？刊登广告会很昂贵吗？」

「我相信那并不便宜。」

「而库柏不太可能将他的全部金钱拿来买广告。此外，为了避开不必要的注意，无论如何，它应该不会太大。想一想，哈兰。会有多大？」

哈兰张开手掌。「半个栏位？」

「栏位？」

「你知道，他们在印杂志。油墨印在纸张上。文字是在一个个栏位上排版而成。」

「噢，好吧。我似乎无法将文本和胶卷给分开来……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有了另一部分的初步近似结果了。我们必须寻找半栏的广告，而且在一瞥之下便能看出，刊登者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纪的人（当然，是相对于 20 世纪的未来），而且其内容在当代的眼光下，却丝毫不会引人怀疑的。」

哈兰说道，「要是我找不到呢？」

「你会找得到。永恒时空还在，不是吗？只要它还存在，代表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告诉我，你在向库柏讲课时，是否曾记得这种类型的广告？任何你所突发奇想，即使是暂时的，古怪的，奇特的，不寻常的，巧妙的安排错误之处？」

「没有。」

「我不要你这么快就否定回答。花个五分钟好好想想。」

「的确没有。就在我和库柏谈论到新闻杂志的时候，他还没到过 20 世纪。」

「拜托你，孩子。利用你的脑子。将库柏送到了 20 世纪，已经引发出了一项修改。现在并未产生现实的变革；代表这并不是不可逆的修改。不过这件事还是会产生代号为『c』的微量变革，而这通常都可以在计算中找到参照的量。就在库柏被送到 20 世纪的瞬间，在杂志的特定地方就该出现这样的一则广告。你自己的现实，便立刻发生了微量变革，在这种情况之下，会将让你认为自己以前曾经看过那一页上头的广告，但却不是你在前一个现实中没有看过的那一页广告。你了解吗？」

哈兰再次感到困惑。这是推瑟尔对于时间逻辑丛林所一向采取的观点，为了解决时间「吊诡」所自然引导的结果。他仍然摇着头，「我还是不记得有这方面的东西。」

「好吧。你将那些期刊档案放在哪里？」

「我在第二层特地设了一间图书室，利用库柏的权限。」

「很好，」推瑟尔说道。「我们过去看看。走吧 走吧！」

哈兰看着推瑟尔好奇地盯着图书室架上的古老书册，然后见他拿出一本来。这些书本是由远古时代的易碎纸张所装订而成，经由许多特殊的方式，才得以保存到他的收集当中。推瑟尔那算不上温柔的翻页方式，让书本在他的手上沙沙作响。

哈兰的脸部抽动。在正常的状况下，他会命令推瑟尔远离他的书本，就算对方的身份是资深计算师也一样。

老人紧紧盯着那已呈皱摺的页面，嘴唇为了上头的古体文字而试着扭曲。「这就是语言学家所说的英文，是吗？」他轻拍着页面而问道。

「是的。那是英文，」哈兰低声咕哝。

推瑟尔将书本放回书架。「笨拙的玩意儿。」

哈兰耸耸肩。确切地说来，永恒时空的大部分世纪里，用来作为记录的载体都是胶卷。少部分的时代则使用了分子录音器。虽然，纸本印刷在此并不是前所未闻的东西。

他说道，「纸本书籍毋需特殊科技的投入，但胶卷则必须同时使用到。」

推瑟尔摩着自己的脸颊。「的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从下层的书架中抽取了另一本书，任意地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急切地盯着上头所印载的文字。

哈兰心想︰难道这个人认为乱枪打鸟就可以幸运地猜中吗？

这个想法似乎传达给了对方，因为推瑟尔迎见了哈兰的目光，便红了脸将书本放回架上。

哈兰拿出 19.25 世纪的第一本杂志，然后一页页地轻轻翻动。只有他的右手和眼睛在移动，而他身体的其它部分，则因专注而几乎定住不动。

似乎经过了永恒的时间，哈兰终于站起身来伸展身子，并拿取了另一本杂志。通常这该是喝杯咖啡或吃个小点心的休息时间。

哈兰闷闷地说道，「你用不着待在这里干等候。」

推瑟尔说道，「我妨碍了你吗？」

「不会。」

「那么我留下来，」推瑟尔低声说道。偶尔，他无聊地在书架之间闲逛，或无助地瞧着建筑的造形设计。有好几次，香烟的火星烧到他的指头，但他也丝毫不在乎。

第一个物理日结束了。

睡眠的质量和时间都不算良好。隔天早晨，在检视两册杂志之间的空档休息时间，推瑟尔摇晃着杯内的最后一口咖啡，一边说道，「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不放弃计算师的职位，就在我闯下——呃，你晓得的——那件事之后。」

哈兰点头。

「我想放弃，」老人继续说道。「我真的想放弃。有好几个物理月的时间，我一直后悔我不该以这种方式实行变革。我一直厌恶这件事。我开始怀疑，为人类社会施行变革，究竟算不算是正确的行为。很奇怪吧，愚蠢的情绪居然会不断地影响着你。

「你你你 你晓得原始时代的历史，哈兰。你晓得他们是什么样子的。它的现实是沿着最大的机率，盲目地躁进流动。但假如，这种最大机率的演进牵涉到流行传染病，或牵涉到长达十个世纪的奴隶经济，或者科技的崩溃事件，或甚至是原——那是最糟糕的——或甚至是原子战争的爆发，假如这任何一项机率，提高到达某个程度以上，时间之父啊，那么这种惨状就会发生。一点阻止的办法都没有。

「但只要有永恒时空的存在，这种悲剧便能实时地受到阻止。从 28 世纪之后，这种事情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时间之父啊，我们提升现实的幸福程度，超越了原始时代人们所能想象出来的完美高度；若缺少永恒时空的干涉，任凭人类社会自行发展，能够达到的幸福机率，几乎是零。」

哈兰羞愧地想︰他想说什么？要逼迫我更加勤奋地工作吗？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力量了。

推瑟尔说道，「假如我们现在失掉了机会，永恒时空将会消失，或许会完全消失在我们一切的物理时间之中。而我们过去曾经努力过的所有现实变革，都将会产生逆转的情况，我非常确定这么一来，人类社会最大机率的发展将会是，原子大战以及人类的毁灭。」

哈兰说道，「我最好开始检查下一本杂志了。」

在下一次休息空档时间，推瑟尔无奈地说道，「还有许多事要作。没办法更快了吗？」

哈兰说道，「你说我就作。对我而言，我现在必须一页页地翻阅，而且要将每个页面上的所有部分全都仔细检查过。我怎能进行得更快呢？」

他细心地翻着杂志书页。

「此外，」哈兰说道，「油墨看来愈来愈模糊，这意谓睡眠时间到了。」

第二个物理日也结束了。

第三天，在标准物理时间的上午 10:22，哈兰惊讶地看着杂志上头的某一页。「就是它！」

推瑟尔一时无法意会。「什么？」

哈兰抬起头，脸上满是无法置信的神情。「你知道，我本来并不相信。时间之父呀，我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这回事，即使花了这么多时间，阅读了如此冗长繁琐的新闻杂志和广告。」

推瑟尔懂了。「你找到了！」

他跳起来趋向哈兰手上所拿着的杂志，他的手指因兴奋而不断地颤抖。

哈兰将书本移开，并一把将书整个合上。「等一下。就算我把那一页给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线索。」

「你在干什么？」推瑟尔尖声大叫。「你会搞丢线索。」

「我不会搞丢。我已经知道线索在哪里了。但首先——」

「首先怎样？」

哈兰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计算师推瑟尔。你说我可以拥有诺羽。那么，就将她带来给我。让我见她。」

推瑟尔直盯着哈兰，他稀薄的白发看来显得凌乱。「你在开玩笑吗？」

「不，」哈兰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是开玩笑。你向我保证你会作好安排——是我该问说，你你你 你在开玩笑吗？诺羽和我会在一起。你承诺过。」

「没错，我承诺过。这一部分已经安排好了。」

「那么就提出她平安健在的证据。」

「我真想不通你。我没有监禁她。没有人这样作。她还待在遥远的未来时间，一直在芬吉所报告的那个地方。不会有人去接近她。时间之父啊，我告诉过你，她很安全。」

哈兰看着老人，情绪逐渐紧绷。他激动地说道，「你在和我玩文字游戏。好，你说她安全地待在遥远的未来时间，但那对我又有什么用？把阻挡在 100,000

世纪的障碍物移开——」

「什么东西移开？」

「障碍物。阻挡时空壶的那个障碍。」

「你以前从未提过这件事，」推瑟尔愤怒地说道。

「我没说过吗？」哈兰诧异地说道。他没说过吗？他心中当然时常地想到障碍物的阻隔。但难道他从未在口头上提到过它的存在吗？他记不得了。但无论如何，现在的他必须坚持下去。

他说道。「好吧。我现在 现在告诉你。请移开障碍物。」

「那是不可能的。怎么会有阻挡时空壶的障碍物？怎么会有阻隔时间移动过程中的障碍？」

「你是在告诉我说，你没有放置障碍物在那里？」

「我没有。对着时间之父发誓，我没有。」

「那么——那么——」哈兰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么，是理事会设下的障碍物。他们晓得了整件事，然后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自行采取了独立的行动。那么——那么，我保证他们翻遍了一切广告也找不到线索，他们永远找不到库柏，也永远失去了玛兰松和永恒时空。他们什么都得不到。一点都得不到。」

「等一下。等一下。」推瑟尔拉着自暴自弃的哈兰。「控制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孩子，好好想想。理事会不会放置障碍物。」

「障碍物确实挡在那里。」

「但没有人能摆放任何这类的障碍物。没有人办得到。因为那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

「你不清楚。障碍物的确存在。」

「我比任何理事会的成员都更清楚这点，而且，这类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但它的确存在。」

哈兰注意到推瑟尔的眼光中显现出另一种更加凄惨的恐惧；即使他在发现库柏送错了时代，或者面临永恒时空的可能终结，都比不上这股恐惧的深刻。

第十六章——隐藏的世纪

安德鲁．哈兰出神地看着那群工作中的人。他们的态度虽然很有谦和有礼，但却刻意地忽视哈兰的存倚，只因为他是个时空技师。通常他会以无礼的态度回敬对方，以同样的刻意忽视，只因为他们是维修组员。但现在的他却涌现一阵苦楚，发觉自己反倒羡慕起他们来了。

这些人隶属于时际运输部门，身穿卡其色制服，肩上带有黑底红色双箭头佩章。他们使用复杂的力场设备，用来检测时空壶的引擎运作，以及时空壶通道中的超维自由度。哈兰猜想，他们可能并不清楚时间工程学的理论，但他们显然相当精通于操作上的各种知识。

当哈兰还是个新人的时候，他从未学习太多维修组员的相关工作内容。或者更正确地讲，他并不真的想要学习这些东西。当新人的程度未达到考核的标准，他们便被分派到维修组去。「非精细化的专业技能」（这是婉转的说法），其实是代表失败者的印记，因此大部分的新人在求学过程中，都会尽可能地避开这个话题。

然而，现在他看着维修组员们正忙碌地工作。在哈兰的眼中看来，他们似乎是无忧无虑，摆除压力的一群单纯与快乐的工人。

有什么道理不快乐呢？和所谓的「真正的永恒组员」，也就是专业人员们相较，他们庞大的总人数比起来是十比一。他们有自己的社群，有自己专属的居住楼层，拥有自己的娱乐活动。他们在每个物理日中的工作时数是固定的，他们能够自由地利用非值勤时间，也没有工作进度的压力。他们拥有真正的休闲时间，可以自由地观赏从现实所剔除出来的文学和戏剧影片，而专业人员却丝毫没有这种优闲心情和时间。

毕竟，他们可能是整个永恒时空里，人格发展最为健全的一群人。专业人员的生活中，不断地要受到别人的监督或去监督别人，永远在与其他同僚作比较，相较之下，维修组的生活显得单纯许多了。

维修的工作是永恒时空的基础。他自己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么明显的事实。他们管理着从一般时间所运输而来的食物和饮水，负责废弃物的倾倒处理，以及管理着发电厂的能量提供。他们让永恒时空一切的机械能够正常地运作。如果专业人员突然遭到某种攻击而全数死亡，维修组员们将无疑地能让永恒时空持续正常运转下去。但反过来说，假如维修组员们全都消失了，那么专业人员要不是放弃与逃离永恒时空，否则将会在几天之内悲惨地死去。

维修组员们会怨恨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故乡吗？或者会为了没了老婆和孩子的生活而感到不满？难道摆脱一辈子的贫穷，病痛，和现实变革，就足以补偿失去的那一切？他们的意见是否曾被高层所征询与考虑过？哈兰感到心中冒出某种社会改革的火花。

资深计算师推瑟尔精神抖擞地快速行走过来，并打断了哈兰原来的思绪。他现在的模样，看来比他一个小时之前离开时更显得为振奋。

哈兰心想︰他怎么办到的？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推瑟尔以锐利的鹰眼环视了四周，几个维修组员立刻奔跑过来，在他的面前立正站好。

他说道，「时空壶通道检查得如何了？」

当中一个人回答，「一切正常，长官。目前已经完成净空，通道力场网格已安置妥当。」

「你们检查过所有的东西吗？」

「是的，长官。一路检查到本部门检查站的最远未来时刻。」

推瑟尔说道，「你可以走了。」

这句唐突的话，代表着不容置疑的解散命令。他们尊敬地向他鞠躬，然后转身并迅速地离开。

推瑟尔面对他。「你要留下来。拜托你。」

哈兰摇着头。「我一定要去。」

推瑟尔说道，「你应该了解事情的轻重。假如我发生什么事，你还是知道如何找回库柏。但假如你发生什么事，我，或是任何一个时空组员，怎么自己继续进行这项工作？」

哈兰再度摇头。

推瑟尔嘴上刁了根香烟。他说道，「申纳开始怀疑了。在这两个物理日当中，他呼叫过我好几回。我为什么突然隐居起来，他非常想知道。他也注意到我下令为时空壶通道进行大检修……现在我必须走了，哈兰。我不能再耽误时间。」

「我也不想再耽误下去。我也准备好了。」

「你坚持？」

「如果那里没有障碍物，那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真有障碍物的话，我过去已经撞见过，并且也顺利地回来了。你还需要担心什么，计算师？」

「我不想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那么就运用你的逻辑，计算师。决定让我和你一起过去。如果在你下了这项决定之后，永恒时空仍然存在的话，那就代表我们还有办法将这道圆给封闭起来，也意谓着我们将会平安归来。如果这项决定是个错误的方向，那么永恒时空将会立刻化作无形。我发誓，即使我没有和你一起过去，而安全地待在这里，只要没有诺羽，我也不会为了寻找库柏而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推瑟尔说道，「我会将她带回来给你。」

「如果事情真的如此简单和安全，那么我一起过去，也丝毫不会有害。」

推瑟尔的思考不断地受着折磨。迟疑了好一阵子后，他硬生生地说着，「好吧，一起来吧！」

永恒时空依然存在。

即使他们一起登入了时空壶，推瑟尔脸上阴鬰的神情仍然没有消失。他瞥了时间计一眼。即使里头的时间计采用了新的设计，为了特殊需求而改以「一千世纪」为单位的计数读值，但它还是可以切换成一般的小单位跳动。

他说道，「你还是不应该来的。」

哈兰耸耸肩。「为什么？」

「这令我觉得困扰。不算是理性上的考量，就说这是我长久以来的迷信吧。我感到焦躁不安。」他将双手紧紧地交握着。

哈兰说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推瑟尔非常乐意与他侃侃而谈，彷彿这样便能驱逐盘踞在他心底的恶魔。他说道，「或许你可以这么想。你是原始时代的专家。人类处在原始时代的期间有多长？」

哈兰说道，「一万个世纪。或者说是一万五千个世纪。」

「嗯。从早期的类人猿开始，到现代智人这种物种的产生为止。是吧？」

「这是常识。没错。」

「那么，这种迅速的演化过程，也算是另一项常识了。一万五千个世纪，从人猿变成智人。」

「然后呢？」

「然后，我来自于 30,000 世纪。」

（哈兰不禁感到惊讶。他和其他人都一样，从来不晓得推瑟尔的故乡时间来自如此遥远的上时。）

「我来自于 30,000 世纪，」推瑟尔重复着，「而你来自于 95 世纪。我们两人故乡时间的差距时间，是人类存在于原始时代期间的两倍，但我们之间的差异在哪里？我天生比你少了四颗牙齿，而且没有盲肠。但生理学上的差异仅止于此。我们的新陈代谢作用几乎完全相同，除了你的身体能够自行合成类固醇，而我办不到罢了，因此我的饮食中必须不断地摄取胆固醇。我可以和 575 世纪的女人共同产下一个孩子。这代表着，我们在物种的分类上，根本就没有任何演化的发生。」

哈兰看不出这当中有什么重要可言。他从未质疑不同世纪人类会有根本的差别。这就象是你一直生活在某种环境之下，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他说道，「也有些例子显示，物种在上百万个世纪之间都能保持不变。」

「但情况不多。人类演化过程的中止，似乎与永恒时空的发展状况相符。只是巧合吗？对大多数的人而言，这并不是个问题，除了少数像申纳那样的人之外，而我永远也不会是申纳。我从不认为空想有任何功用。假如一件事情不能用复杂计算器来加以计算，那么它就不值得花时间去多作考量。但即便如此，在我年轻的岁月里，我还是曾经想过——」

「想过什么？」哈兰心想︰看来，这个话题似乎值得一听。

「有时候我曾经想过，在永恒时空最早建立时的模样。在 30 到 40 世纪，永恒时空的主要功能是贸易。当时的兴趣，在于为裸露的地表上进行重新造林，于是我们来来回回地在不同的世纪之间，运送表土，淡水和各类化学品。那是我们曾经度过的单纯年代。

「但后来，我们发现了现实变革。资深计算师亨利．韦玆曼，在一场我们都耳熟能详的戏剧化事件中，移去了那位国会议员搭乘地面车里的安全煞车装置，从而防止了一场战争的发生。从此之后，永恒时空的重心，便逐渐地从贸易而转变成了现实变革。为什么？」

哈兰说道。「理由相当明显。为了全体人类的幸福。」

「是的，是的。在一般的情况，我也会这样想。但我偶尔还是会作恶梦。如果造成目前永恒时空的现况，是出于另一个原因，另一个不言明的原因，另一个我们毫无自知的原因。当一个人可以航向无限远的未来，那么他将可能发现，他所遇到未来的人类，在物种上将比他自己更加先进许多。他们彼此之间的差距，就象是一个人猿看着人类一样。但是，为什么没发生这种事？」

「或许，人类一直都还是人类。」

「——就象是 70,000 世纪的情况。是的，我知道。而我们所执行的现实变革，是否和这种情况有关？我们消除了反常的事物。就算申纳的故乡时间里，人类有将身体毛发全部刮除的习俗，不断地受到我们的质疑，但那习俗毕竟对我们这个物种完全没有影响。或许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在我们坦白承认的思想中，我们刻意防止了人类的演化，因为我们不想要见到超人的出现。」

哈兰平静地听着。他说道，「那么，我们就算达到了目的。这又有什么关连吗？」

「不过假如超人还是存在的，并且存在于我们无法穿透的一般时间内呢？我们能够掌握到的时间，只到达 70,000 世纪。在那之后，便是隐藏的世纪！为什么被隐藏起来？因为已经经过进化后的人类，不希望和我们有关，因此将我们阻隔在他们的时间之外？为何我们能够容许他们隐藏？因为我们也不想和他们有关。而且，在我们过去第一次穿透的失败之后，我们竟然拒绝再度尝试？我不敢说这是有意识的理由，但无论是出于意识或无意识，这都是理由。」

「就算你说的全都对，」哈兰绷着脸说道。「他们在我们的控制之外，而我们也在他们的控制之外。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就是了。」

推瑟尔似乎对最后这句话特别有感触。「各自过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们并非如此。我们施行变革。变革将会影响接下来的几个世纪，直到时间惯性让它的效应逐渐衰退。你还记得申纳在那个早餐会报上，带出了关于一般时间性质的问题，而那一直是个无法获得解答的问题。申纳认为那与统计学有关。某些变革能够影响的世纪，会大于其它变革的效应。但在理论上，任何有效的变革，都可能在未来无穷远的世纪造成影响；或许影响一百个世纪，一千个世纪，一万个世纪。隐藏世纪里的人类可能会晓得这点。假设有一天，他们会发现我们所进行的一场变革，将一路地影响到了 200,000 世纪去呢？」

「没有必要担心这种事，」哈兰并不认为现在有必要去费神考量这回事。

「但假设，」推瑟尔的声音压低，「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会默默地看着，只要我们别去动到他们的隐藏世纪就行了。这彷彿意谓着，在他们的眼中，我们并不具有侵略性。假如这项事实，或任何你愿意怎么称呼它，竟然被我们给打破了，而且，他们将会发现我们的某些人，似乎打算越过 70,000 世纪的界限，在那儿长久地居住下来。假如他们把这类举动，视作一场严重的侵略行为呢？他们可以将我们阻隔在他们的时间之外，因为他们的科技比我们所拥有的更为先进。假如他们可以超出我们的能力，将一个屏障挡在时空壶通道中——」

哈兰站了起来，惊恐慌张地说道，「他们抓住了诺羽？」

「我不知道。这只是猜测。或许根本没有障碍物。或许不过是你时空壶的哪个零件出了差错——」

「的确有障碍物！」哈兰大喊。「否则还能有什么解释？为什么你不先告诉我有这种可能性？」

「因为我并不相信，」推瑟尔抱怨着说道。「我现在也还是不相信。我不应该说这种愚蠢的梦话。我的恐惧是——库柏的问题——还有每一件事——先等一下，待会儿再说。」

他伸手指着时间计。由数字指示，他们目前已经来到了 95,000 到 96,000 世纪之间。

推瑟尔扳动控制杆，让时空壶的速度减缓。99,000 世纪刚刚度过。大单位的计数停止，现在则是改采以一个世纪为单位的移动读值。

99,726——99,727——99,728——

「我们要作什么吗？」哈兰低声咕哝。

推瑟尔摇头并摆摆手，这可能代表他要求对方保持耐心而等候，也有可能代表他也无可奈何。

99,851——99,852——99,853——

哈兰预想着再度碰见障碍物的冲击，并绝望地想着︰难道保护永恒时空的方法，只能藉着击败躲在隐藏世纪里头的生物吗？还有什么方法能重新找到诺羽？冲回去，冲回 575 世纪去，然后准备一番，再回来奋力地对抗他们——

99,938——99,939——99,940——

哈兰屏住吸呼。推瑟尔让时空壶的前进速度变得更慢，使它在一个个世纪之间爬行。控制杆完美地反应着他的操纵。

99,984——99,985——99,986——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哈兰的音量降低，没有发现自己的话已经成了丝丝耳语。

99,998——99,999——100,000——100,101——100, 102——

数字持续上扬，这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读值平顺地增加。

然后推瑟尔大喊，「没有障碍物。」

但哈兰回答，「有！那个时候的确有！」然后，他极度苦恼地说道，「或许他们已经抓住诺羽，没有必要再摆设障碍了。」

11,394 世纪！

哈兰跳出时空壶，张开喉咙大叫，「诺羽！诺羽！」

声音不断地从空荡荡的时空分区的墙壁间反复地传来。

推瑟尔的身手不比年轻人的利落，他踏出时空壶，在他的身后呼喊，「等一下，哈兰——」

一点都没有用。哈兰急速地跑入走道，奔向这个时空分区的居住区去。

他虽然担心遇见推瑟尔口中的「进化的人类」，想到这点便引起他的鸡皮疙瘩，不过现在他最迫切的需求，还是先找到诺羽。

「诺羽 诺羽！」

就在哈兰不确定自己是否瞧见，诺羽便突然扑到他的怀抱里来。这的确是她，她的手臂抱紧他，她的脸颊靠在他的肩膀，他柔软的黑色头发倚着他的下巴。

「安德鲁？」由于将头埋在他的身上，以致于她的声音听来并不十分清楚。「你到哪里去了？你有好几天都没有过来，我愈来愈害怕。」

哈兰将她抱紧自己的身子稍稍推离，好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着她的全身。他谨慎地对她问道，「妳还好吗？」

「我很好。我以为你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她的话语突然中断，诺羽倒抽一口气，恐惧出现在她的眼神之中。他惊慌地大叫着，「安德鲁！」

哈兰立刻转身。

那只不过是推瑟尔已经赶上了，他气喘吁吁。

诺羽应该从哈兰的表情中，重新获取了一些信心。她的语气比刚刚平稳了些，「你认识他吗，安德鲁？没问题吗？」

哈兰说道，「没问题。这位是我的上司，资深计算师拉班．推瑟尔。他晓得妳的事情。」

「资深计算师？」诺羽退后了一步。

推瑟尔缓缓地走过来。「我会帮妳，孩子。我会帮助你们两个人。我已经向这位时空技师保证过，只要他愿意相信。」

「我向你道歉，计算师，」哈兰生硬地说道，语气中似乎没有太强烈的悔意。

「我接受道歉，」推瑟尔说道。他伸出手来，女孩看来略感勉强，但还是与老人握了手。「告诉我，小女孩，妳待在这里的期间都还好吗？」

「我心里一直在担心。」

「自从哈兰上次离开之后，还有没有人出现在这里？」

「没——没有，先生。」

「一个人都没有？没出现任何异常的事物吗？」

她摇着头。她黑色的眼眸寻求哈兰的协助。「为什么这样问？」

「没事，孩子。不过是无聊的恶梦罢了。来吧，我们会带妳回到 575 世纪。」

在时空壶之旅的归程上，安德鲁．哈兰或多或少地沈溺在疑惑的思绪之中，静静地坐着。他也并未注意到，时间计上标示着 100,000 世纪的时间已经平顺安然地度过。但推瑟尔却象是松了口气般哼了一声，他担心受困在隐藏世纪中的恐惧也跟着消失。

在这趟路途中，哈兰的身子几乎维持不动，他的一只手与诺羽交握着。诺羽的手指传来压力，使得哈兰也机械式地紧紧回握她的手。

诺羽睡在另一个房间里，而推瑟尔现在的高张情绪，几乎就快吞没了哈兰。

「那份广告，孩子！你已经有了那个女人。在我们的协议中，我该作的事都已经完成了。」

哈兰似乎尚未从出神状态中完全回复，他静静地翻着放在桌上的杂志。后来他翻到了当中的一页。

「线索非常简单，」他说道。「不过那是用英文写成的。我会将它读出，并帮你翻译出来。」

在第 30 页的左上角，有一则小小的广告。在一条不规则的线条所构成的背景上，有一连串字母按着一定的顺序排列着︰

ALL THE

TALK

OF THE

MARKET

（关于市场的所有讨论）

在它们下方则有一段小字︰「投资新闻期刊，第 14 号邮政信箱，丹佛市，科罗拉多州。」

推瑟尔专心地听着哈兰的翻译，但后来显然感到失望。他说道，「什么市场？他们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指股票市场，」哈兰有些不耐地说道。「一种将私人资本投入到商业活动中的体系。但重点并不在此。你有没有看出这则广告文字的背景线条画法？」

「有。那象是原子弹爆炸之后所产生的蕈状云。一种吸引眼光的画法。这代表什么吗？」

哈兰激动地大喊。「伟大的时间之父呀，计算师，你是怎么回事？看看这份杂志的发行时间。」

他指着页面左方的标题部分。上头标注的时间是 1932 年 3 月 28 日。

哈兰说道，「这几乎不需要翻译。我们标准共时语中所使用的数字系统，和

19.32 世纪几乎完全相同。你难道不晓得，生活在那个时间点的人类从未见过这种蕈状云吗？没有人能够如此精确地描绘出它的外形，除非——」

「先等一下。这只不过是由线条所构成的形状罢了，」推瑟尔试着重新获取对话的均势。「线条画得像蕈状云，可能只是一种巧合。」

「巧合吗？你可以再看看上头所写下的文字。」哈兰轻点着页面上的文字︰「All the——Talk——Of the——Market。每一列的头一个字母，可以合起来拼成

ATOM，那在英语中就是『原子』这个字的拼法。这也是巧合吗？不可能。

「你看不出来吗，计算师，这则广告竟是如此地吻合你所假设出来的条件？它让我第一眼就认出来。库柏晓得它的内容是一则全然的时代倒错广告。但在同时，它又对其他人没有特别的意义，一点点特别的意义都没有，因为它出现在

19.32 世纪的时间内。

「所以这一定是库柏。这就是他所留下来的讯息。我们找到他身处在这百分之一世纪的位置时间，并精确到了一个星期的程度。我们找到他的通讯地址。我们只要到那个时间和地点去，就可以找到他。而我，是拥有原始时代的充分知识，并足以应付处理这件事的唯一人选。」

「你会过去吗？」如释重负的推瑟尔，脸上露出愉快的神情。

「我会去——但有一个条件。」

推瑟尔的快乐情绪突然反转，他皱起眉头。「你还有条件？」

「相同的条件。不是新的要求。我必需确保诺羽的安全。她必须和我一起过去。我不会再留下她。」

「你还是 还是不相信我？我哪里令你失望过？还有什么事会令你感到困扰的？」

「有一件，计算师，」哈兰平静地说道。「确实还有一件事。前一回，在 100,000

世纪上的确有障碍物。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

【第十六章译注与对照】

* 时际运输部门（Department of Intertemporal Transportation）︰科幻名词。

第十七章——封闭起的圆

这件事不断困扰着他。随着他们准备程序的加速进行，烦恼却与日俱增。这种感觉令他与推瑟尔之间，甚至与诺羽之间都造成了隔阂。他甚至一点都没有留心到，出发之日竟然已经到临。

当推瑟尔从委员会的小组会议回来之后，才激发出他对眼前现况的一点点兴趣。他说道，「会议开得如何？」

推瑟尔无力地说道，「这是我参加过令我感到最为狼狈的一场会议。」

哈兰原本不想接话，但最后还是打破沈默而说道，「我以为你没告诉他们，我的——」

「不是，不是，」他不耐烦地回答。「我完全没有提到那个女孩，或者提到关于你将库柏送错时代的事。我的说法是，那纯然是个件倒霉的机械性错误，而我必须要对此负全部责任。」

哈兰的良知在心中不断地刺痛着他。他说道，「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

「他们能怎么办？在静静地等候这项错误的修正之前，他们根本不敢直接对我开刀。要是我们失败了，事件的后果便超越了一切的伤害层级。假如事情成功了，成功的本身可能让我的地位更加稳固。就算不是这样——」老人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也打算从永恒时空的职务上退休。」他丢掉手上燃烧一半的香烟，从身上再摸索出另一根新的香烟。

他叹了一口气。「我非常不愿意让他们晓得有这回事，不过为了使用那部能够穿越永恒时空端点的特制时空壶，一定得让小组成员知道我们正在进行中的修正计划。」

哈兰转过头去。他的思绪又陷入这些日子以来的烦恼。他模模糊糊地发现到推瑟尔正向他问着话，于是他把心思拉回现实，「对不起，请再说一次？」

「我说，孩子，你的女人是不是准备好了？她晓得她自己要作什么吗？」

「她准备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她能不能接受？」

「什么？……喔，没问题，呃，就如我所预料的。她一点都不害怕。」

「现在剩下不到三个物理小时了。」

「我知道。」

就在这一刻，哈兰抛开所有的忧虑，为自己该作的事而下定决心。

就在时空壶的搭载与调整工作完成时，哈兰和诺羽也换好了服装，他们的装扮就象是 20 世纪初期乡间人士的造型。

诺羽修改了一些哈兰对服装穿着上的建议，出于她的直觉，她认为女人该在某些细节上符合审美上的感受。她慎重地从适当的新闻杂志中，挑选出几幅广告中的相片，并参考了十几个不同世纪的服装样式。

偶尔她会征询哈兰的意见，「你觉得这样子的装扮如何？」

这时候，哈兰会回答，「如果这样才符合美学上的直觉，那就全交由妳决定。」

「我感到有些奇怪，安德鲁，」她用着不太真实的轻松语气说道。「你太顺从我的话了。究竟是怎么了？这些天来，你一点都不像过去的你。」

「我很好，」哈兰语气平板地说道。

推瑟尔第一眼望见他们的 20 世纪服装造型，因着滑稽的感觉而不禁莞尔。「时间之父啊，」他说道，「原始时代的衣服太丑了，而且，这种装扮竟然遮蔽了妳本身的美丽，亲爱的孩子啊。」

诺羽开心地对他微笑，而哈兰则是呆若木鸡地在一旁静静听着；他承认推瑟尔对女性的奉承之语的确有些道理。诺羽目前的衣服完全比不上她平日的服装的好看。她脸上的化妆缺乏想象力，仅在嘴唇与脸颊涂上一些单纯的色块，并且为眉毛重新画上了丑陋的弧线。她将美丽的头发（这是最为糟糕的）剪短。不过，她整体看来还是相当漂亮。

哈兰自己逐渐适应了那条令人不舒服的腰带，也接受了那紧紧束缚在腋窝的袖子，以及呈现鼠灰般颜色的粗糙毛质衣料。穿着搭配某个世纪的奇怪服装，对他而言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推瑟尔说道，「就像我们之前所讨论的，我们希望在时空壶里安装独立的控制装置，但最后显然还是办不到。工程师在时空壶的设计上，一定要有足够的能量供应，才能处理时间位移中所需的驱动力，但在永恒时空的端点之外的时间里，却无法获取足够的功率。而若时空壶位于原始时代之内，我们只能处理时间张力所产生的问题。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在里头设置了回航控制杆。」

他领着他们进到了时空壶，沿着成堆补给品所留下来的空间移动，并指向光滑内壁上一个不自然的突出金属小杆。

「这装置已将所有的信息全都预先设定妥当，」他说道。「不像前一回，它无法操控而自动回到永恒时空来，这座时空壶可以无限期地留在原始时代中。只要一启动那支控制杆，你们就能回到这儿来。到时候，我们再进行第二次航程，我希望，那会是最后一回——」

「第二次航程？」诺羽听到这里，立刻问道。

哈兰说道，「我还没向妳解释这一点。听好，第一次航程只是为了确认出库柏到达的确切时间。我们现在仍然无法得知，从他到达的时间点，到他刊登出那则广告之间，究竟经历了多少时间。所以我们这一回，将透过邮政信箱的资料找到他，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尽可能地获知他先前进入原始时代的时间，并达到以分钟计数的精确度。然后我们必须回航并进行第二次航程，在他进入原始时代那一刻的十五分钟之后，回到库柏刚好离开时空壶的那个时间点——」

推瑟尔插嘴说道，「我们不能在两个不同的物理时间内，让时空壶出现在同一时间与同一地点，妳知道的，」他试着对她露出微笑。

诺羽看来非常专心地听着。「我知道了，」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推瑟尔向诺羽说道，「在他第一次到达原始时代之后不久，我们再把他接回来，将会让所有的微量变革效应产生逆转，那则原子弹外型的广告会再次消失。库柏一如我们事前的告知，知道时空壶将会自动离开与消失，却没料到时空壶竟然又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会知道他到达错误的时代，而我们也不会告诉他。我们会宣称，先前我们忘了告诉他某些重要的指令（我们一定能编排出这些理由出来），然后他会认为这些新的指令一点都不重要，所以当我们第二次把他送入正确的世纪中，他根本不会想要将这件繁琐小事写进回忆录中。」

诺羽扬起了眉毛。「听起来相当复杂。」

「是的。很不幸必须如此。」他磨着双手瞧着另外两个人，彷彿想将心中不断滋长的怀疑之情给消除掉。然后他站挺身子，拿出一根新的香烟，刻意表现出愉快的语气，「时间到了，孩子。祝你们好运。」推瑟尔和哈兰握了手，向诺羽点了头，然后步出了时空壶。

「我们要出发了吗？」剩下他们两人之后，诺羽问着哈兰。

「再过几分钟，」哈兰说道。

他侧眼看着诺羽。而她正毫无所惧地抬头看着他，脸上显出可爱的笑容。有短暂的那么一刻，他的灵魂也正向她作出同样的回应。但那只不过是出于感情，而非理性。他心中严厉地告诫自己，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而非情绪。于是他将头转向另外一边。

旅程平顺无奇，几乎没什么感觉；和一般的时空壶之旅没有两样。只有在下移穿透端点时间的时候，出现了些微的晃动状况，不过那可能是种心理作用罢了。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于是他们来到了原始时代，他们踏入了下午阳光照耀之下的崎岖山区里。偶尔飘来清凉的微风，但这里是个完全宁静的无人世界。

光秃秃的巨大岩壁不断地往外漫延。由于岩石表面上含有铁，铜和铬等元素，因而在阳光下闪耀出暗暗的虹光。在这壮丽景观的相较之下，哈兰只能算是一个矮小与微不足道的人类。他想到，永恒时空本身并不是属于这物质的世界，里头没有阳光和新鲜空气，而他本人对自己故乡时间的记忆也已相当模糊了。他过去在许多世纪里所作过的观察，都是处理人类与都市方面的事务。也就是说，他从未体验过眼前大自然的这一切。

诺羽碰了他的手肘。「安德鲁！我好冷。」

他吓了一跳回顾她。

她说道，「我们能不能打开辐射暖炉？」

他说道，「好。就在库柏挖的洞穴里。」

「你知道在哪里吗？」

「就在这里，」他简短地回答。

他一点也不怀疑。回忆录里已经指明它的位置。由库柏标明的地点，现在则由他精确地定位出来。

从他还是个新人的训练期间，他在时间旅行过程中的精确定位，表现得相当杰出。他还记得，当年他曾认真地向指导师父亚洛询问，「但无论如何，地球是绕着太阳运转，太阳是绕着银河中心运转，连银河系本身也在宇宙里不停地移动。如果你在地球上的一个固定点，然后下移到一百年前的时间去，那么你将发现自己身处在空无一物的太空之中，因为，地球会在一百年之后才会出现在这个位置上。」（在那段日子里，他还是习惯使用「一百年」而非「世纪」来称呼时间的分期。）

指导师父亚洛立刻回应他，「你还是没有把一般时间从空间里分离开来。在各个不同的一般时间之中进行移动，你也同时共享着地球的所有运动。或者，你认为在天空中飞行的鸟儿，会由于地球每秒以十八哩的速度运行，而让那只可怜的生物因此而被吹进了外太空之中吗？」

争论类似的问题非常大胆，但哈兰在未来日子里头的实务经验中，对此获得了更确切的证据。而现在，在毫无前例可循的原始时代之旅，他可以非常有信心地在这开阔的空间里，找到他应该要能够找得到的地点。

他将作为掩蔽伪装的稀疏堆积大小石块搬开，在岩壁上出现了一道入口。于是他便直接走入岩洞之中。

他手中拿着外型类似手术刀的照明器，藉由它所放射出的白光，开始探索黑暗洞穴里头的一切。他一吋吋地扫视着上下左右的岩壁。

诺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低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他说道，「某个东西。任何东西。」

他在洞穴的最深处找到了他所谓的某个东西，那是由扁平小石子所镇压着的一叠绿色纸片。

哈兰甩开上头的小石子，拿起了那叠纸片，并用拇指翻动着。

「那是什么？」诺羽问道。

「钞票。用来交易的媒介。是一种金钱。」

「你事先晓得钞票放在这里吗？」

「我不晓得。我只是认为应该在这里。」

这只不过是套用了推瑟尔所谓的逆向逻辑，从结果来计算原因。永恒时空依然存在，所以库柏也一定作出了正确的决定。假设那则广告能将哈兰引导到正确的时间点，那么这座洞穴显然也是另一个充作他们取得联系的方式。

然而情况远比他所预期的好得太多了。他在进入原始时代之前的准备中，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哈兰或许只能身无分文地进入某个邻近的市镇开始活动，除了携带着大量的贵金属，而那将会引起旁人的猜疑，并造成他行动上的许多不便。

为了确保他的活动顺利，在这个世纪里比他拥有更多时间的库柏，应该会帮他作出可能的安排。哈兰惦估着这梱钞票的重量。他一定花了不少时间来累积这堆金钱。他作得很好，这个年轻人，简直是太棒了。

这道圆已经逐渐封闭与完成！

补给品全都搬进了这座洞穴，外头的天色也因太阳的西下而开始转红。他们的时空壶已经覆盖上一片光学散射薄膜，让别人看不见这座进行时间旅行的神奇工具，除非有人能相当接近窥探，才会发现它的朦胧外型。但哈兰身上拥有一把爆破枪，如果有需要的话，他绝对可以处理这种特别紧急事件的发生。洞穴里的辐射暖炉已经开启，照明器插在岩壁的一道裂隙中，所以他们现在在里头，同时有了光和热。

洞穴之外已是寒冷的三月份夜晚。

诺羽默默地看着辐射暖炉好一阵子，暖炉的内缘设计成平滑完美的抛物面镜，它缓缓地转动并放出了辐射热源。然后她说道，「安德鲁，你有什么计划？」

「明天早上，」他说道，「我会动身到最近的城镇去。我知道在它现在在哪里——或者说它应该在那里。」（他使用了「现在」的字眼。毫无问题。这是推瑟尔的逻辑。）

「我跟你一起去，不是吗？」

他摇着头，「妳不会说他们的语言，首先，在这趟旅途中，我必须要不断与别人接触与协谈。」

留着古代奇异短发仕样的诺羽，眼中突然显露出愤怒的神色，使得哈兰不安地望向另一旁。

她说道，「我不是傻瓜，安德鲁。你几乎不和我说话。你不敢看我。这是什么意思？是你故乡时间的道德规范让你变得如此吗？你是不是认为你背叛了永恒时空，所以责备我是令你犯下这一切罪行的原因吗？你觉得我令你堕落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道，「妳不知道我的感受。」

她说道，「那就说出来。你可以告诉我。你或许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说出口。你感到爱情吗？对我吗？你没有办法，也不愿意把我当成代罪羔羊。你为何带我一起过来？告诉我。既然我在这里没有用处，既然你不敢直接看着我，那你为何不让我留在永恒时空里就好了？」

哈兰低声说道，「因为有危险。」

「喔，别再说这种无稽之谈了。」

「远远比危险还要更加严重。那是恶梦。计算师推瑟尔的恶梦，」哈兰说道。「就在我们上移经过隐藏世纪的过程中，他告诉过我关于隐藏世纪的想法。他怀疑人类物种演化的可能性，一个新的物种，或许可以称为超人，隐藏在遥远的未来时间里，将我们对于现实的任何修改完全隔绝开来。他认为是他们在 100,000

世纪上设立了障碍物。然后我们找到了妳，于是计算师推瑟尔抛开了他的恶梦。他认定，从来就没有所谓的障碍物。所以，他又将心思转回到眼前拯救永恒时空的问题之上。

「不过我，正如妳所见的，反而被他的恶梦所感染。我曾亲身体验过这道障碍，因此我知道它的确存在。没有任何一个时空组员可以建造出这类障碍物，因为推瑟尔说，那在理论上是办不到的。或许永恒时空的理论并未进步到那么种程度。但障碍物就在那里。有人建造出来。或者说，有某种东西将它建造出来。

「当然，」他深思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道，「推瑟尔在某些方面是错的。他认为人类一定会演化，但事实并非如此。古生物学在永恒时空里并不是热门的科学，但它在原始时代的晚期却有相当蓬勃的发展，因此我自己从里头选取了一些材料来学习。我知道了这项事实︰物种只有在面临新的环境压力时才会演化。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中，物种可能在百万个世纪中都会维持不变。远古人种的快速演化，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严苛与多变。无论如何，当人类学习到如何创造自己的生存环境，并为自己建立起稳定与舒适的环境之后，人类便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演化的过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诺羽说道，语气中的不满之情并未减缓，「而且你没有提到关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那才是我想谈论的话题。」

哈兰尽力保持让自己的表情不受影响。他说道，「现在我想讲的是，为什么在 100,000 世纪会有障碍物？它的功用是什么？而妳待在里头毫发无伤。这又代表什么？我一直问着自己︰由于障碍物的存在，发生了什么事？而反过来讲，要是它不存在，什么事情将不会发生？」

他停顿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双由天然皮革所制成的靴子。他突然想到，如果能在晚上休息时间脱掉这两只笨重的鞋子，那会令他感到多么舒服，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他说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由于有着障碍物的存在，激怒着我回去拿取了神经鞭，并打算用它来攻击芬吉。这件事还逼得我不惜利用永恒时空的存续关键，交换让妳能够回到我身边来的条件。而当我感到一切都将失去之后，决定对永恒时空采取了同归于尽的作为。妳看出来了吗？」

诺羽带着震惊与怀疑的表情盯着他。「你的意思是，那些人希望你这样作？他们计划这一切吗？」

「是是是 是。别用这种表情看我。没错 没错！妳看不出这让一切发生过的事情看来，都显得完全不同了吗？原本认为是出于我自己的理由，由我会造成一切后果，无论在物质上或心灵上，我都认为是我自己的行动。不过，我却是受到了愚弄，受到了设计，任由那些人对我情绪的操纵和安排而毫不自知。好像我就是一部复杂计算器一般，只要将适当的指令和资料箔片插入，便能输出合宜的运算结果——」

哈兰发现自己的后来的音量几乎已成了吼叫，于是他止住了话。让心情沈稳下来后，他才接着说道，「这件事非常难以接受。我必须要弥补我先前受到操控而犯下的错。在我弥补之前，我必须要先能确定这件事。」

而他也确定了自己的心情——或许是吧。他可以感受到一股胜利之情，和他个人所遭遇与即将面临的悲伤没有关系，是种客观上的胜利。这道圆即将封闭！

诺羽犹豫地伸出手来握着他。

哈兰拒绝她的同情，立即将自己的手抽离。他说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就连我和妳的相遇也是一样。每一件事。我的情绪构造已经被人分析过了。太明显了。包括我会有的反应和行为。按下这个按钮，然后这个人就会去作这件事。按下那个按钮，然后他就会去作那件事。」

哈兰在此刻羞愧地停了话。他猛力地摇着头，想要将心中的不安给抛离开来。「有件事，我在一开始并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生出这个念头，为什么能猜出库柏将会被送入到原始时代里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完全没有根据。推瑟尔也不明白。他不止一次地表示，在仅有些微的数学知识之下，我如何能完成这么多逼近事实真相的推论？

「但我办到了。第一次是发生在——那个夜晚。妳睡着了，但我还清醒着。当时，我突然想到我自己必须要记起的某件事；就在那个兴奋与愉快的夜晚，我的确想到了某件我曾经见过与想过的重要事情。当我顺着这条路思考下去时，库柏的重要性突然涌入我的脑中，而且这还伴随着让我不惜毁灭永恒时空的最初念头。后来，我还去翻查了数学发展的历史，但那看来则是毫无必要的行动。我知道了。我确定了。怎么产生的？怎么产生的？」

诺羽专心地看着他。现在她再也不敢尝试碰触他。「你是说，这也是那些隐藏世纪的人们所安排的吗？他们将这些念头放入你的脑中，然后操控你的思想？」

「没错。没错。但他们尚未成功。他们还有工作要作。这道圆可能正在封闭当中，但它现在还未封闭起来。」

「他们还能怎么办？他们现在无法在这里干扰我们。」

「没有吗？」他的语气阴沈，连诺羽都感到不寒而栗。

「隐形的超自然存在吗？」她低声问道。

「不是超自然存在。也不是隐形人。我刚刚说过，当所处的环境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人类不可能发生物种上的演化。隐藏世纪中的人类也是智人。他们也是正常的人类。」

「那么，他们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哈兰悲伤地说道，「妳就在这里，诺羽。」

「是的，和你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了。」

「妳和我，」哈兰同意说道。「没有其他人。一个来自于隐藏世纪的女人，和我一起在这里……别再假装了，诺羽。拜托妳。」

她惊恐地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安德鲁？」

「我在说我必须说的话。妳 妳妳 妳在那一晚说了什么，当妳递给我那杯薄荷香味饮料的时候？妳对我说话。妳温柔的语调——妳温柔的字句……我什么都听不到，一点意识都没有，但我记得妳那纤柔的低语。是什么呢？库柏的下移时间之旅；参孙的最后一击。我说的对吗？」

诺羽说道，「我连参孙的最后一击代表什么意义都不晓得。」

「妳一定可以精确地猜测出来，诺羽。告诉我，妳是什么时候进入 482 世纪的？妳取代了谁在一般时间内的那个位置？或者，妳只不过是——硬挤出一个位置来。我在 2456 世纪找了专家为妳作过生命规划。在新的现实中，妳完全不存在。没有任何一个类比人物。虽然不过是项小小的变革，但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但那生命规划师说了一件事，当时我只用耳朵听，而不曾用心听进去。很奇怪地，我后来居然想起他的话。可能由于我有更加令自己悬念的事情，我的内心完全充满着妳，使得当时我根本未放在心上。他说︰『根据你交给我的因素组合， ，， ，我实在看不出 我实在看不出， ，， ，她怎么能够适应于原来的现实之中 她怎么能够适应于原来的现实之中。 。。 。』

「他说的非常正确。妳根本不适合出现在原本的那个现实当中。你是来自于遥远上时的入侵者，为了来操控芬吉和我，也让妳自己在那个世纪中扮演着一个正常的角色。」

诺羽焦急地说，「安德鲁——」

「一切都应合上了，如果我早点睁开眼睛来看。在妳的房子里有一件胶卷书籍，书名标题是《我们时代的社会与经济的历史》。我第一眼见到时还感到讶异。妳需要这本书，不是吗？这本书教导妳如何成为那个世纪中的女人。还有一件事。就在我们第一回进入隐藏世纪的航程中，妳记得吗？是妳妳妳 妳让时空壶停留在

111,394 世纪。妳用非常细微精巧的手段把它停了下来。妳在哪里学习到控制时空壶的方法？如果真的如妳所说的，那趟旅行该是妳的首次时空壶之旅。但为什么要停在 111,394 世纪？那是妳的故乡时间吗？」

她柔和地说道，「你为什么带我来原始时代，安德鲁？」

他突然大喊，「为了保护永恒时空。我不清楚妳还会在那里造成多大的伤害。但在这里，妳没有其它的援助了，因为我知道妳的真面目。承认我所说的是事实！承认吧！」

他狂怒地站起身来，双手上举。她并不退缩。她完全平静。她看来就象是一具拥有体温的美丽腊像。哈兰中断了他的动作。

他说道，「承认吧。」

她说道，「在你作过了这么多的推理之后，你还感到什么不能确定的事吗？我有没有承认这件事，对你又有什么差别呢？」

哈兰感受到自己体内涌气了野蛮之情。「至少，只要有妳承认之后，我就一点也不会感到痛苦了。一点也不会。」

「什么痛苦？」

「因为我手上有支爆破枪，诺羽，而且我打算在这里杀掉妳。」

【第十七章译注与对照】

* 辐射暖炉（Radiant）︰科幻名词。

第十八章——无限时空的开启

哈兰的不确定感愈来愈强，心中不断地犹豫着︰他把爆破枪握在手中。枪口指着诺羽。

但她为什么沈默不语？她为什么保持着丝毫不为所动的态度。

他怎么能杀了她？

他怎么能不杀了她？

他嘶哑地说道，「如何？」

她终于有所动作，不过却只是松开她的发带，并轻轻地置放在她的大腿上，好让她的态度更加悠然，更加冷漠。面对枪口的威胁，似乎让她获得更坚强的神秘力量。

她说道，「你不应该藉着杀死我的行为，来保护永恒时空。如果你真的为永恒时空着想，你可以击昏我，绑住我，把我监禁在这个洞穴里，然后明天清晨自行去执行你的工作。或者，在你来到原始时代进行任务的这段期间，你可以要求计算师推瑟尔把我单独隔离起来。或者，你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明天带着我一起行动，然后趁机将我丢到荒野之中。假如，只有杀死我才能满足你的心情，那是因为你认为我背叛了你，因为我设计让你爱上我，然后再设计让你背叛永恒时空。这是出于你受损的自尊心，而犯下的一件谋杀案，而和你想宣称的正义惩罚完全无关。」

哈兰的身子痛苦地微微扭动。「妳来自隐藏的世纪吗？告诉我。」

诺羽说道，「我是。你现在要开枪了吗？」

哈兰颤抖的手指头，几乎已经压到板机的击发点。他还是迟疑了。在他心中，还是对她残留一丝已破灭的爱情幻想，还是存有某些非理性的渴望，使得他居然想出为她辩护的理由。她所表现的态度，莫非真是由于哈兰的严重误会，令她因深刻的绝望而转变成了倨傲？莫非由于他的严重指控，使得她自暴自弃，并愚蠢地沈陷在极度自恋的豪壮之中？

不可能！

在 289 世纪所流行的病态浪漫文学中，可能出现过这样的故事情节，但像诺羽这样的女孩绝对不可能是它们的爱好读者。她绝不会拥有将死亡幻化成自虐欢愉的个性，更不可能是那类型爱情剧中的自恋女主角。

何况，她还能够提出各式理由加以反击，轻蔑自己能有杀死他的能力？即使到了这个关头，难道她对自己的美貌依然如此深具信心，确信他根本下不了手吗？

真相已经揭露得差不多了。他的手指重新对板机施加压力。

诺羽再度开口。「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希望我为自己答辩吗？」

「什么答辩？」哈兰想让口气听起来依然严厉，不过他似乎因为话题的转变而松一口气。这还可以拖延一些时间，让他暂时不用痛下杀手，看着美丽的诺羽在他的手中化成一具残破血腥的躯体。

他找到了耽误时间的借口。他心里想着︰让她说吧。让她说出隐藏世纪里的事情。这样一来，反倒更能保护永恒时空。

这种想法让他的行动更添了正当性。现在，他发觉自己终于可以平静地面对着她，而她也以同样的平静面容看着他。

诺羽似乎读出他的心中想法。她说道，「你想知道隐藏世纪吗？如果这样可以当作辩护的理由，那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比如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在 150,000

世纪之后，地球上竟空无一人的原因吗？你对这种事有兴趣吗？」

哈兰未预期她带离到这类话题，也不想知道这项信息。但他的手上有爆破枪。他绝对不能展现一丝一毫的软弱。

于是他说道，「说！」

她的脸上闪过一抹微笑，这是他对哈兰吼叫的第一个反应。

她说道，「在永恒时空刚建立初期的早期物理时间里，当他们还没有能力接触到遥远的未来时间时，甚至在他们还未延伸到 10,000 世纪之前，我们世纪的人们——你说对了，也就是 111,394 世纪——就知道了永恒时空的存在。我们也有时间旅行的科技，你知道的，但我们所依据的立论基础，和你们的完全不同，而且，我们喜欢观察一般时间里头的种种，而不是想去改变它们。除此之外，我们只观察我们自己的过去时间。

「我们是间接地才得知了永恒时空的存在。起初，我们发展出现实的计算，并检测了我们自身所属的这场现实。我们很惊讶地发现到，我们所存在的现实，竟然是出于一种非常低的机率而产生的。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不可能的现实？……你看来非常专心，安德鲁！你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

哈兰听到她亲暱地称呼自己，想到他们这几个星期以来的相处种种。这应该反而激起他的苦恼，并因着她的出卖背叛而感到愤怒。然而，他竟没有这种感觉。

他无奈地说道，「接着说，把妳的话说完，女人。」

他用了「女人」指称对方，想要以冰冷的态度，来平衡掉对方口中「安德鲁」所带来的温暖。但她听了也只回以微微的一笑。

她说道，「我们回溯时间来寻找自己从何而来，后来便与不断发展而来的永恒时空接触。我们立刻明显地察觉到，在过去某个特定的物理时间（我们也有「物理时间」的这个概念，不过和你们用的词汇不同）有另一个现实。那场现实，是我们称为最大发生机率的基本状态。这个基本状态，在某一次机会中构成了我们的一切，或者说，至少是构成了我们这样的类比人物。在当时，我们还无法得知基本状态的特质是什么。我们一开始不可能晓得。

「无论如何，由永恒时空在遥远的过去所启动触发的某些变革，透过统计分布的改变，对我们的基本状态发生了变化，所影响的效应，从过去一路延伸到我们的世纪，余波甚至抵达我们之后的时代。这件事实，我们最后终于调查清楚了。我们开始着手定义出基本状态的本质，假如出现任何对基本状态的破坏，我们便打算消除一切存在的破坏。首先，我们设立了一个隔离区，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隐藏世纪』，将永恒时空人员的活动限制在 70,000 世纪之前。这道隔离防线可以保护我们不受变革的影响，除了比例上相当细微的效应之外。隔离区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但它足够让我们争取到必要的时间。

「接下来，我们开始进行一些计划，通常，这些行为都不见容于我们的文化和道德规范。我们调查了我们的未来。我们知道根据这基本状态，所延伸出来的现实中，人类的未来命运该是如何的。在 125,000 世纪之后的某个时刻，人类解开了星际驱动引擎的秘密。他们晓得如何透过超空间而进行跳跃。最后，人类终于能够进入群星之间了。」

哈兰细细地斟酌对方所说的每一个字句。她所说的带有多少真实成份？这里头有多少是为了要诓骗他？他想要打破对方话里的魔咒，将她平铺直述的描述给打断。他说道︰「当他们能够进入群星之间后，人类就此永远离开了地球。我们当中有些人是这样猜测的。」

「那么你们猜错了。人类想要离开地球。但很不幸的，我们在银河中并不孤独。你知道，在其它星系的行星上仍有别的生物。当中甚至还有其他智慧生命体的存在。但至少在银河系当中，没有任何一种生物的存在年代比地球上的人类更为古老。不过在 125,000 世纪，人类仍然留在地球，年轻人则开发出新的星际航行驱动引擎，在银河系里进行殖民。

「当我们向外移到太空中，某些不祥的征兆发生了。那些星际殖民地的口头禅是，这里已经占领了 这里已经占领了！不准进入 不准进入！将对方赶走 将对方赶走！于是，人类开始将向外探索的触角收回，留在自己地球的故乡里。于是地球便成了一座监牢，即使周遭拥有无穷的自由度……而最后，人类就这样地灭绝了。」

哈兰说道，「这样就会灭绝？毫无道理。」

「他们不是简单地消失。整个过程进行了好几千个世纪。情况不断起起伏伏，但整体说来，目标的丧失，徒劳无功，绝望感，这些都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克服的程度。在最后一波的出生率急遽下降之后，人类终于灭绝了。这是由你们永恒时空所造成的。」

哈兰立刻为永恒时空反击。他说道，「让我们进入隐藏世纪，我们会修正这种社会状况。在我们所处理过的世纪中，永恒时空一直成功地为人类带来最大多数的幸福。」

「最大多数的幸福？」诺羽用着嘲讽的语调重复这个词。「那是什么？你们的机械告诉你们的吗？你们的复杂计算器。但是，是由谁调整那些机械，并告诉它如何分配和采取各种数值的权重？机器无法比人更具有处理问题的洞察能力，它们只是运算速度较快罢了。仅仅只有速度快！至于永恒组员认为什么才是最好的？我可以告诉你。安全与和谐。温和与节制。任何东西都不准太超过。若有完全已知确定的回报，绝对不要进行任何冒险。」

哈兰吞了一口。他突然回想起，当推瑟尔谈到隐藏世纪进化人时的那句话︰我们消除了反常的事物。

情况不正是如此吗？

「很好，」诺羽说道，「看来你对这个问题开始思考了。那么请想想。在目前的现实之中，人类为何持续地尝试太空旅行，并且不断地遭遇挫拆与失败？当然，每个太空旅行时代的人，一定都知道过去的失败。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再试一次？」

哈兰说道，「我并未研究过这个主题。」但他心中不安地想到火星上的殖民地，一次又一次地建造，然后一次又一次失败。他想到，太空飞行总是有着奇特的吸引力，甚至连永恒组员也有这种现象。他想到 2456 世纪的社会学家坎托．佛依，当他即将失去该世纪中的电磁–重力推进技术时的感叹︰「真是一件完美的装置。」还有，生命规划师尼禄．费鲁克得知这项技术消失时所生出的愤恨，然后藉由抱怨永恒时空处理抗癌血清的处理方针，来平息他不满的心情。

难道这种向外扩张的心情，正是智慧生命体天生的一部分吗？航向群星之间，抛开重力的束缚。难道这就是驱动人类数十度开发出行星飞行的技术，强迫自己深入不毛的世界，即使当时只有地球可以居住吗？难道这就是为何人类发现自己只能被迫回归到故乡的牢笼中，并带来最后失败的原因吗？而这类型路径的调整方向，正是永恒时空不断重复地抵抗这种心态的体现。哈兰想到药物滥用最严重的那个世纪，也正是电磁–电力推进技术开发程度最高峰的年代。

诺羽说道，「为了消除现实中的灾难，永恒时空也同时消除了达成胜利的可能性。人类面临愈大的挑战，更能达成愈高程度的成功。在危险与不安的压力之下，会驱使人类努力地去克服问题。你能体会这一点吗？你能够体会，如果将人们的悲惨与困难完全移开，永恒时空也同时剥夺他们寻找另一种更佳的解决方案，一种克服问题的真正解决方案，而不是让他们逃避面对困境。」

哈兰木然地开始引述着一段话，「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是——」

诺羽立刻打断他，「假如永恒时空不曾建立的话？」

「什么？」

「我来告诉你，在这之后将会发生的事。人们会将投入在时间工程学中的热情，转到核子工程学的方面来努力。永恒时空不会出现，但星际推进引擎会出现。在这场现实之中，人类将比目前的现实提早十万个世纪开始进行恒星间的旅行。许多星系依然是无人居住的世界，而人类将会扩展到全银河系之中。我们 我们将是第一个达成这项目标的生命体。」

「但我们能获得什么？」哈兰顽固地问道。「我们会过得更幸福吗？」

「你所称的『我们』是指谁？人类不止住在一个世界上，而是百万个、千万个世界。我们能够掌握无穷的世界。每个世界都会有自己世纪的延伸，会有自己的价值，会在不同环境之下以各式不同的机会来获得幸福。有许多的幸福，许多的利益，无穷的多样性……那 那那 那就是人类的基本状态。」

「妳只是在作猜测，」哈兰说道，他注意到自己居然被她所描绘的图像给吸引，不免感到一股气恼，「妳怎么能够知道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诺羽说道，「你们嘲笑一般时间者的无知，因为他们只晓得一种现实。我们嘲笑永恒组员的无知，因为你们虽然知道有许多现实，但却认为在一个时间内只存在一种现实。」

「这种绕口令式的胡言乱语有什么意义？」

「我们不去计算各种不同的现实。我们只是观察。我们见到它们在非现实的各种状态。」

「那几乎是汇集各种的『假如』的大杂烩，是各种不曾发生的鬼魅般任意幻想的总称。」

「除掉你刚刚话中的嘲讽，的确没错。」

「那么要如何办到妳所说的一切？」

诺羽停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要怎样才能向你解释，安德鲁？我学了许多东西，但却不可能对它们全都精通，就和你一样。你能够解释复杂计算器是如何运作的吗？但你却知道它的存在，也晓得它的功用。」

哈兰不禁脸了脸。「那又如何？」

诺羽说道，「我们学习如何观察现实，并且发现基本状态正如我所描述的模样。我也发现到，变革已经损害了人类的基本状态。不是永恒时空引发的某些变革所造成的伤害；是永恒时空的建立——也就是说，光是它的存在便对基本状态造成严重的伤害。只要任何一种类似于永恒时空的体系建立，允许人类自行操控未来的发展，都将无可避免地引导人类走入安全与平庸之路，而这种现实，必将使得人们远离对星际旅行的尝试。只要永恒时空存在，便将银河帝国成立的可能性给完全抹除掉了。为了恢复基本状态该有的本来面貌，永恒时空必须废除。

「现实的数量是无穷的。现实之下的任何一个次层级也是无穷的。比如说，包含有永恒时空的现实是无穷的；不包含永恒时空的现实是无穷的；而且，永恒时空存在但却遭到废除的现实也是无穷的。但我的人民从这个无穷群当中，选择了让我涉入这项计划的一条路径。

「我和这一切无关。他们为了我的工作而训练我，就象是推瑟尔和你为了你们的工作而训练库柏。不过，藉由我当作一种媒介，而毁灭永恒时空的现实数目，也同样是无穷的。而我选择了这一场现实，当中有你，只有这一场现实当中有你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一场现实？」

诺羽望向另一旁。「因为我爱你，你知道的。我在见到你之前就爱上了你。」

哈兰心头一震，听到她能以如此诚恳的语气说道。不过他心想︰她是个好演员。于是他说道，「这太荒谬了。」

「是吗？我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已经研究过各种不同的现实。我研究过我回到 482 世纪的那一场现实，在那里，我会先遇到芬吉，然后是你。在这场现实中，你会和我在一起并且爱上我，在这场现实中，你会带我进入永恒时空，并回到我自己的故乡世纪，在这场现实中，你将会误导了库柏，而且，在这场现实中，你和我会一起进入原始时代。我们将会一起在原始时代里，共同度过我们的余生。我观察到我们将会过着幸福的生活，而我也爱你。所以这一点都不荒谬。我选择这条修改的路径，好让我们的爱情成真。」

哈兰说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妳怎能期望我相信妳？」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道。「等等！妳说妳早就预见这一切。所有即将发生的一切？」

「是的。」

「那么妳显然是在说谎。妳会知道我会拿爆破枪指着妳。妳会知道妳的任务失败了。妳怎么说？」

她轻叹了一口气，「我告诉过你，一个现实之下的次层级也是无穷的。无论你如何聚焦在一个已知的现实上，在它底下仍是代有无穷次层级的类似现实。我们聚焦聚得愈细，影像显得愈清淅，但是完全清楚的面貌却永远不可能得到。影像愈清淅，代表出现危害结果的变易机率将会降低，但这个机率永远不可能为零。现在，我们见到一个模糊点的发生，而且，它将会扩散开来，并对原本预期的结果产生严重的危害。」

「哪一个点？」

「在我们将 100,000 的屏障降低之后，你应该会上移到遥远的时空分区来找我，而你也确实这样作了。但你应该要一个人过来。这也是为何当我见到计算师推瑟尔与你一同出现时，我会如此惊吓的真正原因了。」

哈兰再度困惑。回想当时她的不寻常反应，的确与她所说的符合！

诺羽说道，「在我晓得你们的计划依然有完成的可能性之后，我的困扰更为加深了。如果，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过来找我，你应该会带我进入原始时代，就和现在一样。然后，出于对人类全体的爱，出于对我的爱，你将打算不与库柏作任何接触。你们的循环圆将被打破，永恒时空终结，而我们也能安全地留在这里过活。

「但你和推瑟尔一起过来，这便发生了一项变易。在你们航行而来的途中，推瑟尔向你谈论到他自己对于隐藏世纪的看法，于是启发了你的推理思路，并猜想了我的诚信问题。最后，便出现了你握在手上的那把爆破枪……现在，安德鲁，这就是故事的一切。你可以对我开枪。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你。」

哈兰的手指因长时间紧紧握持而感到麻痺。他慢慢地将爆破枪移到另一只手上。她的故事中难道没有任何瑕疵吗？在确定她来自于隐藏世纪之后，他应该怎么去解决眼前的问题呢？听完这些之后，冲突反而更加严重地撕裂他的内心。外头的天空，已经逐渐开始破晓了。

他说道，「为什么你们在计划中，要分两次行动来结束永恒时空？当我将库柏送回 20 世纪时，为什么永恒时空并未立刻终结？事情该在当时就会结束，也不会造成之后这一连串的不确定性，带给我们如此的痛苦了。」

「因为，」诺羽说道，「终结永恒时空是不够的。我们尽其所能，要让任何型态的永恒时空的建立机率，必须降低到接近零的程度。所以，有件事是我们必须在原始时代当中来进行。一个小小的变革，一件小小的事。你该清楚所谓的『最小必要变革』是什么东西。只要一封信，寄到 20 世纪所称的意大利半岛去就行了。现在是 19.32 世纪。假如我将信寄过去，过不了几个百分世纪的一般时间，就会有个意大利人，开始进行从铀元素制造出核子反应的炸弹【译注】。」

哈兰吓了一大跳。「妳要改变原始时代的历史？」

「是的。这是我们的目的。在那场新的现实，最后的现实当中，人类的第一个核子炸弹将会在 19.45 世纪爆炸，而不致于晚到 30 世纪才发生。」

「你们知道危险吗？你们有估算过，在这之后会对人类社会产生的危险吗？」

「我们知道它的危险。我们观察过一大群的现实结果。当然，地壳可能将因此而充满辐射，造成地球再也不适合让人居住。当然，这只是一种机率，而不是一定会发生的方向。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即将会——」

「妳还是认为，这在其它方面会有好处的补偿？」

「我们会有一个银河帝国。一个确切强化人类基本状态的要素。」

「但既然你们指责永恒组员干涉历史——」

「我们对他们多次进行干扰，为了只是要将人类安全地困在故乡牢笼的这件事而指责。我们只干涉一件事，也就只有这一次，要将人类转入核子科学的领域，让永恒时空永远不会再出现。」

「不行，」哈兰极力地说道。「一定要有永恒时空的存在。」

「如果你这样想，那是你的抉择。假如你希望人类的未来，是独裁地掌控在一群精神病患的手上——」

「精神病患 精神病患！」哈兰大喊。

「难道不是吗？你认得那些人。自己想想！」

哈兰愤愤不平地看着她，然而他的脑子的确不断地反复思考。他回想到在新人受训的期间，雷图瑞无法面对现实的真相而意图自杀；后来雷图瑞活了下来，并成了一个永恒组员，带着永远烙印在左手臂上与心中的伤疤，继续跟着进行对现实的一切变革。

他想到永恒时空的阶级制度，想到里头人们的不正常的社会生活，以及将他们自己的罪恶感，转移至对时空技师的憎恨之上。他想到计算师们彼此之间的恶性竞争，想到芬吉对推瑟尔耍弄阴谋，而推瑟尔也对芬吉私下监视的各种行径。他想到申纳，为了自己与众不同的秃头外貌，而打算对抗所有的永恒组员。

他也想到他自己。

然后他再想到推瑟尔，即使是那位伟大的推瑟尔，也会为着自己的私情而破坏了永恒时空的法律。

他一直都知道永恒时空里头的这些现象。否则，为何一出现状况，他竟然如此乐意地打算毁灭掉永恒时空；但他一直不敢承认；他从来不敢清楚地看着自己的内心，直到现在，他的心情才突然开朗。

现在，他非常清楚地看出永恒时空的模样，它逐渐陷入集体的精神偏执状态，逐渐累积了病态的动机，让在其中生活的人们，因着无奈与绝望而不断地撕裂他们的情绪。

他茫然地看着诺羽。

她轻声地说道，「你看出来了吗？和我一起到洞口来，安德鲁。」

犹如遭到了催眠，他跟着她走上前去，心中惊恐地塞满着新的观点。他手上的爆破枪，也跟着掉落在地上。

黎明的天空逐渐变得亮白。停顿在洞穴之外的时空壶，在这灰白的背景中投出一道不自然的阴影。由于时空壶上覆盖着隐形的折射薄膜，使得它的轮廓外型看来呈现着一股朦胧。

诺羽说道，「这就是地球。这里不仅仅属于永恒组员所有，而是全体人类唯一的故乡，但也是未来无穷冒险的唯一起点。你的任务，就是作出决定。这是你要作出的决定。你和我以及洞穴里头的物品，都会受到物理时间力场的保护，不会受到这次变革的影响。库柏将和那则广告一同消失；永恒时空和我的世纪，也都将一起终结。但我们会留下来，我们两人拥有孩子和孙子，而且人类总有一天能够在群星之间进行太空旅行。」

他转头看着她，而她则回以微笑。这是他一向熟悉的诺羽。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已作出决定，直到那片亮白突然布满了整个天空。原本倚着天空的时空壶朦胧外形，现在已经全部消失。

发现时空壶的消失，他便晓得了一切。诺羽缓缓地进入了他的怀抱，而且，永恒时空最后终于结束了。

——但这同时也是无限时空的开启。

（全书完）

【第十八章译注与对照】

* 作者在此处暗指意大利裔的科学家费米（Enrico Fermi）。

译后小记

按理说来，译者应该是个「隐形人」，只是转述原作者的话，自己不应多作发言的。但既然是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发表，所以 TG 也趁译完这部作品的同时，想为在原文翻译的过程中的几个特别部分，在此在个简短的说明。

在小说的原文当中，有许多使用到的一般名词，作者刻意都将它们的首字母改成了「大写」，转而成了故事中的「术语」。比如像「time（时间）」，作者在故事中用作大写的「Time」时，是为了代表不同于主角们所经历的时间流动，也就是一般正常人类生活当中的时间，所以 TG 便只能累赘地把它译作「一般时间」。此外，大写的「Time」在角色对话上的另一种用途，则是类似于现代人表达感叹时所脱口的「God」、「Jesus」或「My Gosh」——这是艾西莫夫在他的小说中最爱用的手法之一；于是 TG 也只能累赘地译成了「时间之父」。

本故事是描写一个守护人类历史发展的特殊组织，该特殊组织的原名为「Eternity」，而当中的组织份子为「Eternal」。这两个字原本都只是一般的名词「永恒」、和形容词「永恒的」。为了符合中文阅读上的习惯语境，TG 便将它们各自译作「永恒时空」——来代表该特殊组织的名称，译成「永恒组员」——来代表在其中工作的人员指称。至于用来进行时间之旅的高科技产物「kettle」原指「茶壶」（其外型与茶壶相似而名之），TG 也赘译成「时空壶」以标志其功能。

在《The End of Eternity》最为核心的科幻设定，即为整个人类或个人经历的事件之时间顺序，故事中特别以「Reality」来统称，TG 则不作修改，直译为最常见的「现实」。但首字母大写的「Reality（现实）」，在故事中可以经由永恒时空的操弄而加以改变，即剧情所称的「Reality Change」，TG 译为「现实变革」。至于对话中偶尔还出现大小写「Change」和「change」之别，TG 便将后者赘译成了「微量变革」。

至于作者对于时间的指称方向，对说话者的「过去」称为「down（下）」、对说话者的「未来」称为「up（上）」。所以当角色在进行时间之旅时，TG 将「move

up」、「move down」分别直接译为「上移」和「下移」，虽然古怪，但仍可接受。但在故事的描述与对话中，说话者可以在前后不同的时间自由移动，于是作者创造了一些相关的副词「upwhen」、「downwhen」，指的是「up（未来的）某个时间」、「down（过去的）某个时间」；TG 曾想将它们译成「当上时」、「当下时」等等直接的译法；不过，后来自己觉得这种中文语句子读来十分别扭，于是将它们的「上／下」抹除掉，大多改以一般意义上的「未来／过去」重新改写。至于像「homewhen」、「allwhen」之类的词汇，TG 也觉得无法以直译法表明出来，于是还是按照意义而改用「故乡时间」、「全部时间」这种方式来取代。

由于年初网友「无唸兄」的介绍，让 TG 才知道这部作品，边读边译，使得本书成了 TG 译完的艾西莫夫长篇作品之一。本书原文约六万八千字，TG 花了三个月（2010.2.22. 至 2010.5.21.）的工余时间将它译完，中文初稿共约为十三万六千字。

TG 身为一个长年读者的总体感觉，对于外文译作，若读起来感觉满意，那是原作者的功劳，译者只是作他／她的本分罢了；若读起来感觉不满，那有可能是原作者的原文不符自己胃口、或译者在翻译与行文上的问题了。

本译文仅作为科幻同好之间私下流传之用，请勿作为任何商业用途。将来若有商业译本出版，请删除这份档案，以免侵权。

中译者︰TG Lin。2012年2月2日

http://www.tglin.idv.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