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中译本序

赫尔曼·黑塞

前言

一、 两个世界

二、该隐

三、强盗

四、贝雅特丽齐

五、鸟从蛋里挣脱出来

六、雅各的搏斗

七、夏娃太太

八、结尾的开端

黒塞给一个年轻的《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女读者的信

中译本序

《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是赫尔曼·黑塞中年时代重要作品之一。黑塞擅长写青年，擅长分析青春期的精神心理状态，在这方面《梦系青春》堪称典型。当然，黑塞笔下的主人公辛克莱并非一般青年，而是20世纪上半叶欧洲动乱年代（11月革命的爆发和德国霍亨索仑王朝的覆灭）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灾难时期的特殊产物。

黑塞写作此书时（1916-1917年）欧洲战火正酣，小说的创作工作是与作家在瑞士伯尔尼一家医院义务从事德国战俘的救济工作同步进行的,从战争爆发之日起，黑塞就没有中断自己独特的反对民族主义和沙文主义的斗争。黑塞和罗曼·罗兰的反战联盟当年在国际上颇有影响，同时也由于自身所处的环境几乎导致黑塞家破人亡：妻子离异，儿子病故，被许多老朋友目为"叛国"，还在自己德意志祖国的报刊上遭受围攻。这一切使黑塞濒临精神失常，1917年初不得不就医于弗洛伊德的弟子容格和朗格处。因而，一个成名作家黑塞却采用不为人知的陌生青年辛克莱作笔名的原因是不难理解的。

《梦系青春》1919年问世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震动和反响，其受人欢迎的盛况唯有上一世纪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能够与之媲美。人们竞相探问辛克莱究竟是谁，连托马斯·曼也写信给出版人査询作者情况，出版人据实告诉曼，他在1917年秋天收到黑塞一封推荐这部稿件的信，声称作者辛克莱是一位病入膏肓的瑞士青年，料已不久人世，希望他尽早出版此书?，此外便一无所知。《梦系青春》出版后在两年中接连重版16次，真实作者始终被隐匿，直至1921年给《梦系青春》颁发冯塔纳文学奖金才暴露真相，从第17版开始终于署上黑塞本名。

《梦系青春》与其说是小说,倒不如说是启示录式的散文,记录了主人公辛克莱从少年到成年直至充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炮灰的10余年精神生涯的片断。但是,这仅仅是字面看来如此，实质上辛克莱只是第一人称叙述者而已，出场不多的德米安才是作品的中心，代表着作者所欲阐明的精神理想。翻开作品第1页，黑塞就用主人公一句自白点明全书主题所在:"我不过是想按照我内心天生就有的愿望去生活。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这为什么如此艰难?"这也便是主人公要写下自己历史的原因,他要用本人的亲身经历和理想感受证明:20世纪上半叶的欢洲资产阶级政治既统治了每个人的外在世界，也扼杀了每个人的内在世界。整部小说好似在进行一场两重赛，辛克莱低声叙述自己的疑问和不幸，德米安（包括夏娃夫人和音乐家皮斯托里乌斯）在较高的声部作着示范解答。正如托马斯·曼在英译本《德米安》的序文中所说，作品之所以获得读者——尤其是青年读者的欢迎，是由于辛克莱的故事反映着整整一代青年人的命运。

黑塞在自己许多重要作品中总是力图提出一个改造世界和改造个人的方案，《梦系青春》也不例外。1954年，黑塞在一封覆莎拉辛夫人的信中说，"事实上德米安不纯粹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原则,或者是一种真理的化身，倘若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是一种学说。他的作用和《荒原狼》里那些'不朽者们'，那些较高层次的精神力量，以及那篇'小小论文'的作者所起的作用完全相同。"我们看到，德国女作家卡林·斯特洛克对此颇有体会，她说：《梦系青春》"是一种加强自我的文学"，《毎一次阅读都是一次获得精神提高的潜修〃，可以用"蜕皮"一词来形容，德米安的任务是"引导青年度过自身蜕皮的斗争"。

黑塞是一个精神理想探索者，毕生都为卫护自己向往的真理和卫护自我而反抗西方传统衡量则。德米安便是黑塞塑造的一个尼采式的英雄人物，他敢于否定基督教文化的旧现念，把阿卜拉克萨斯描写为上帝，把该隐说成正面人物。但是尼采式的超人缺乏完善的个人内在世界，因而作家进一步让他从东方智慧中汲取营养，通过中国式的"参禅"求得人生最根本问题的答案，我将怎样完成自己。小说的结尾便是徳米安指点辛克莱如何在自己内心找到已故的人。黑塞后半生那条著名的"通向内在之路"在《梦系青春》里第一次微露了端倪。当然，小说里描述的内在理想境界杂揉了中国的佛教，印度的婆罗门教和西方古代的诺斯提教派的具有强烈神秘色彩的宗教意识，纯属乌托邦，却以其永不停顿的自我教育精神而具有积极意义。《梦系青春》无疑属于20世纪优秀西方文学之列。

以上仅就《梦系青春》问世的背景和作品的价值略略淡了个人浅见，我和王卫新先生只在广州一次德国文学研讨会上见过，本书译文也未及拜读，本不宜写此序文，难却译者再三来信的盛情，只能勉为其难。我去年编了一本《黑塞评论集》收入托马斯·曼为《徳米安》英文本撰写的序言,也一并交给王先生，恰好可以弥补拙文的不足，读者可以参阅。

张佩芬

1988年7月

赫尔曼·黑塞

——为美国出版《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单行本撰写的前言

(德国)托马斯·曼 张佩芬译

从我最后一次和赫尔曼·黑塞握手告别，已经过去整整10年，说真的，如这期间发生的事情比起来,我甚至感觉到时间相隔得似乎还更为长些，——在这段历史时期里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如此紧迫和喧哗，连我们这双从不受千扰、永远勤奋工作着的手也受到了震动。外在的事件，尤其是贫困可怜的德意志不可避免的毁灭，全都是我们早已预见到，同时又都亲身经历了的——人们相互间遥远的空间距离，有时往往不允许进行交流，然而人们还是始终联系在一起，始终互相怀念追忆着。我们大家的道路终究是明显地互相不同的，大家相互间由于精神故乡的区别而有着合度的间距，但是在运转前行中仍又千方计地走在一起——无论如何我们是同路人和兄弟，或者是confieses ,我不得不用较少亲切色彩的语调说话，因为我更乐意于看到大家的关系处于《玻璃球游戏》一书中所描写的主人公约瑟夫·克乃西特和贝尼迪克教派的约可布斯长老会见时的景况，倘若没有"没完没了的鞠躬欠身这种要求礼貌、要求谦逊的游戏，这种两位圣贤或者两位宗教领袖之间的互致问候"，事情便会行不通，——克乃西特十分偏爱这种中国式的几乎有点嘲讽意味的仪式，他观察到，前任玻璃球游戏大师路迪·托马斯·封·德·特拉雄 对此也掌握得十分热练。

法语，同事、伙伴或同伙之意。

《玻璃球游戏》中这位托马斯大师的人物原型是托马斯·曼，此处说明托马斯·曼本人也接受了黑塞给他安排的位置。

那么，倘若我们偶然地互相指责，一切也是合情合理的。一切也可能以最奇特的方式出现，我们也应当看作是适当正常的。慕尼黑一位有名望的老音乐家不久以前以忠于德国的愤慨语气寄了一封信到美国给黑塞和我两人，把我们描绘成"不幸的人"，他硬说我们德国人是所有民族中最优秀、最高贵的民族，是"一鲜道地小麻雀中的一只金丝雀"，应当认为这完全不符合事实，这样一幅画像的特质是虚弱无力和愚蠢幼雅，只表现了他的固步自封，他的不可救药的自负傲慢，事实上，这类画像给我们多灾多难的民族带来的不幸已经够多的了。对于我个人说来，我愿意听从"德国精神"的裁决，我在自己家里确确实实只是一只有理智的灰色小麻雀，正处于道地哈尔茨式的感情波涛之上。他们也曾为我在1933年终于离开德国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尽管他们今天却又深深侮辱我，因为我没有回转国内。但是对黑塞又该怎么样呢？何等的不学无术，何等的缺乏教养，居然听到用真正的德语说出这样的话来辱骂他是一个"不幸的人"，背叛了德意志民族，把这一只夜莺（因为黑塞当然不是一只资产阶级的金丝雀）驱逐出自己的德国花园（对这么一位抒情诗人，莫利克曾感动得紧紧拥抱他，他运用我们的语言并将之概括提高为最揉和、最纯洁的艺术形象，他以最内在的艺术情趣创造出歌曲和格言）——仅仅因为他的理想观念离开了肤浅的表面世界。他们还常常贬低他，因为他把自己认识真理的来源告诉人民，对种种极可怕的经历他始终感觉难以诉说，他针对一切曾把德国的民族性导入何等错误的自我满足岐途的罪行，提出了道德良心！

到了今天,民族个人主义(nationale Individualismus)业已覆灭，用单纯的民族观念再也不能够解决任何一个问题，一切祖国概念均已成为狭獈落后的污浊空气，种种"精神"早都已不在人们考虑之列，它们不代表完整的欧洲传统，——倘若说今天还有哪种民族的"真诚感"还多少具有适度的民族特性的价值，那也只可能是一种风景画似的价值而已——总而言之，就象已往一贯的情况那样，事情不取决于观点和叫嚷，而决定于存在，決定于行动。尤其在德国，按照德国的民族气质，永不满足的感情将永远胜过极端的德国性。谁若不是孤立地看待文学家黑塞的教育性著作——我在这里把诗人黑塞完全搁置一边了——难道还会看不见他的出版人和编辑者工作①中所表现的世界博爱精神多少带着特殊的德国味道么？"世界文学"这一概念是歌德提出的，黑塞认为是指那些写得最单纯朴实和最富于故乡气息的作品。有一篇黑塞的文章，甚至是在美国出版的，"Published in the public interest by authority of the Alien Property Custodian 1945"②其中恰恰提到了"世界文学宝库"问题，而黑塞自己正是一个毕生以忘我精神博览群书的例子，同时他的精神故乡又特殊地归属于东方智慧的庙堂，与"人类精神思想的最古老、最神圣的见征"有着高度人道主义的亲密关系。他见解独到的研究著作是1904年撰写的关于弗朗斯·封·阿西西和薄迦丘的若干论文，以及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三篇文掌，它们都收于作者命名为《望入混沌之中》一书。他也以自己的名义编纂出版了一些中世纪的历史故事，古代意大利文学家的小说和轶闻录，东方国家的童活故事，《德国诗人的歌曲集》，以及让·保尔·诺瓦利斯和其他德国浪漫派作家著作的新版本等。这些都是服务，表示敬仰之意，都是选材、修订审核、重新介绍和评论阐释工作一一足够了，所有这些有教育意义的工作足够丰富人类生活了。这里体现着一种满溢的爱（也是满溢的创造力），是在个人的，绝对个人的创作之外的一种积极的业余爱好，作者要在同时代同类人的条件下寻求我和世界关系问题的多层次性和多负荷性。

①黑塞喜受以出版人、编辑者或者历史撰写人的身份叙述小说主人公的故事，以保持作者的客观立场和教育效果。

②英语，"为满足公众兴趣，于1945年由外侨财产保管部门刊印。"

此外，他还喜爱以发行人和档案保管人的姿态出现，喜欢隐藏在某一个人的面具下玩捉迷藏游戏，这个人向其他的人们赠送"公开出版"的印刷品，他也以诗人身份出现。最伟大的例子是那部高尚的、汲取了东方和西方人类文化的所有泉源写成的巨著《玻璃球游戏》，书的副标题是："游戏大师路迪·约瑟夫·克乃西特生平传略，以及克乃西特遗留之文稿，出版人赫尔曼·黑塞"。我在阅读过程中受到了极强烈的感染（这正是作者的目的）,一部以极深奥的构思写成的传记却具有十分诙谐的基本元素：十分杜撰和夸张，所用语言也同样充满幽默，它们有助于使黑塞这部后期作品中耶位冒险的先驱者的超俗精神得以实现，并保持住他的游戏能力。

德国式的？嗯，重要的是——德国是这样一块晶石，作者让它集中了一切古老的和一切不可想象的事物，直至冷淡地放弃任何一种世俗喜悦——这种放弃发展到最后是一位老人决心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绝不顾及世俗的毁誉：仅仅由于一个极简单的原因，他所处理的乃是一个古老的、愉快的、自由的和精神灵魂意义上的德国民族性，它赋于德国这一名称以最美好的外表，作家将此归功于人类的同情心。这部纯洁而勇敢的,耽于空想却又高度智慧的著作充满了传统、联系、回忆和恋乡之情一一没有一丝一毫死板模仿的痕迹。它把心地纯真提高到一个全新的、精神的，甚至是革命的阶段——不是直接的政治或者社会意义上的革命，而是一种灵魂的、诗情意义上的革命：以纯正和忠实的艺术方式预示着未来和感受着未来。我不知道怎么把《玻璃球游戏》施加于我的这种特殊的、双重意义的、不可能被混淆的魅力用另外的语言予以描述。这种魅力具有浪漫主义的音色，沉思冥想的特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多思多虑的幽默，它们和作家个人其他极不相同的气质特征因素互相联系在一起，即和作家本人纯粹欧洲式的、批评性的、精神分析式的比较忧郁的天性互相联系在一起。这位施瓦本抒情诗人和田园作家同维也纳人①的"性心理学"领域之间的关系，也表现在《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一书之中，它是一部在纯洁性和趣味性上绝对独具特色的长篇小说，它以最吸引人的方式表现出一种精神上的互相矛盾。这位作家受到布拉格出生的犹太天才弗朗兹·卡夫卡的吸引也不足为怪，并说明了其性格的，很早以前他就把卡夫卡称为"德国散文中的秘密皇帝"了，同时每逢有发表评论机会就尽情给与赞叹称颂——远在卡夫卡的名字在巴黎和纽约非常时髦著名之前。

①指弗洛伊德。

他是"道地德国"的，却不土里土气。人们难以忘怀那次雷鸣闪电般的影响，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诞生的《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里那个带着一定程度神秘色彩的辛克莱所引起的。一部艺术作品，它以令人恐惧的精确性触到了时代的神经，并且让整整一代年轻人揣测作者乃是产生自他们中间的一位报道他们最深刻内在生活的宣告者（其实作者那时已是42岁），他按照他们的需要，让他们神往于有价值的欢乐之中——还需要再提一下，《荒原狼》作为一部长篇小说在大胆实验方面难道逊色于《尤力西斯》和《伪币制造者》吗？

对于我来说，这些植根于故土的、德意志的、浪漫主意色彩的小说，连同其中的所有描写：有时是奇怪的离群索居，有时是可笑的令人生厌，有时又是对于时代和世界的神秘而热烈的追求，全都属于本世纪最高尚、最纯正的探索和努力。在和我并列的一代文学人物中，我早就把这位如今已似圣经般古老的人物选为自己最亲近和爱戴的人，我始终满怀溫情地注目着他的发展历程。他不仅从与自己类似的思想中，而且还从各种各样截然不同的思想中汲取到营养，这一点往往使我十分惊讶。他作品中总有一些东西——我为什么不能倾吐这一切呢?——例如在《库尔加斯特》里，当然也在《玻璃球游戏》里，尤其是在那伟大的导言部分里，我一边读一边感到，"这好像是我自己作品的一部分"。

我也爱他本人和他的为人，他的开期和沉思、善良和嘲讽的性格，他那略显病态的眼睛里深邃而美丽的目光，其蔚蓝色彩照亮了一个施瓦本老农民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我和他本人真正的接近始于14年前，当时我遭受第一次袭击，处于丧失了祖国、家园和群众的境遇，我常常去他在瑞士塔幸山区的美丽住宅和花园，和他呆在一起。当年我是何等羡慕他啊——不仅由于他自由自在、安全稳定,而且尤其因为他在我之先及时获得了精神上的自由。我羡慕他高出一切德国政治的哲学上的超越感（Diatanziertheit)。在当年那些混乱不堪的日子里，没有什么比倾听他的谈话更令人舒适和有益健康了。

让他的作品获得瑞典世界性文学奖桂冠是我整整10年来一直努力在申请的建议。它未能在作家60寿辰时到来，而他选择加入瑞士国籍这一事实正是一种诙谐的答复，它的意义在当年当时十分清楚，因为希特勒（由于奥西埃茨基①的缘故）早就下了禁止所有德国人获得奖金的永久禁令。但是到了今天，在他70高龄之际，在他的著作已更为丰富的时候，为他的几乎可说是最高成就的伟大教育小说授予桂冠，这种荣誉还算是十分适时的。他应享有全球性的声誉，但他的名字迄今还未受到全世界普遍的恰当尊重。当然也不能让他的名字在美国缺乏日益增强的反响，要让美国的出版界和公众都谛听到他的声音。替他成熟年代所写的感人至深的散文诗的第一个美国版本，替这部《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撰写一篇倾以同情和温暖问候的序文，我感到极大的欢喜。这是一本薄薄的书，但是小书往往具有最强大的动力，远远超过了它那简短的篇幅——请想一想《少年维特之烦恼》在德国影响范围之广，《德米安》足堪与之媲美。对于超人的有效率的创造性，作者必然有极其生动的感受，因而故意拟了一个带双重意义的副标题："一个青年的故事"。我个人认为可以将之理解为整整一代年轻人的故事。同时也恰好说明，为什么黑塞偏偏在这部小说出版时不愿意署上自己贯常的用名，盖上自己的印记，而是用了一个假名"辛克莱"——一个来自荷尔德林作品人物圈子里的名字——印在书籍的封面上，并且长

期小心翼翼地隐匿起自己的作者身份。我当年曾写信给《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的出版者，他正好也是我在柏林出版人S·费希尔,迫切地探询这部惊人著作的情况，打听这位"辛克莱"是什么人。老出版家却老老实实把谎言告诉我：他是从-个中间人手里获得这部来自瑞士的手稿的。然而事实真相还是逐渐传播开了，一部分通过批评形式，另外当然也由于轻率的泄漏。但是直至出到第10版时才真正刊印上黑塞的本名。

①奥西埃茨基(Carl von Ossietzky, 1888-1938),德国著名记者，和平主义者，因揭露纳粹罪行被杀害于帕彭堡集中营，他在逝世前获1935年度诺贝尔和平奖金，希特勒因此下令禁止任何徳国人接受诺贝尔奖金。

小说接近尾声时，也即是在1914年，德米安对他的朋友辛克莱说："要打仗了。……但是你将看到，辛克莱，这只是开始。也许将变成一场大战，非常的战争。但是这仍然仅仅是开端而已。新的东西开始了，新的东西对于依恋旧的东西的人来说，将是可怕的。你准备怎么办？"

正确的回答也许应该是："去协助新事物，不必等待旧的允许"。要成为新事物的最好的仆人——黑塞本人正是一个范例——每个人都应该成为这样的人，既认识旧事物，爱它们,同时又把它们带进新事物中去。

(1947年)

前言

我除了要想按照我内心自然产生的愿望去生活之外，别无他求，这为什么如此艰难？

为了讲述我的故事，我不得不从很早的时候说起。如果可能的话，还得追溯得更远直追溯到我最初的童年岁月，乃至比这更早的来历。

作家们在写小说的时候总是做出一付上帝的样子，好象他们对任何一个人类的故事都洞若观火、了如指掌，描绘起来就象上帝在给自己讲故事一样，没有丝毫蒙翳，处处一语破的。这个我不会，就象作家们一样，没有多少能耐。但是我的故事对我来说，比任何一个作家的故事对他来说都更为重要；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故事，是一个真实的、独一无二的、活生生的人的故事，而不是一个杜撰的、可能的、理想的或者任何其他实际上不存在的人的故事。可是，对于什么是一个真正活生生的人，今天的人知道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少。大批的人被枪杀，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大自然的一个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尝试。假如我们真的都仅仅是些独一无二的人，假如真有人能够用一颗枪弹把我们每一个人彻底消灭，那么讲故事就没什么意义了。但是，每个人不仅是他自身，他也是独一无二的、完全不同寻常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重要而引人注目的一个点，世界的各种现象在这里交错只此-次，永不重复。因此，每个人的故事都是重要的、永恒的、神圣的,每个人只要他在生活着,实现着大自然的意志，他就是奇妙的、值得人人关注的，在每个人身上，精神变成了形体，在每个人身上造物在忍受痛苦，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个拯救者被钉在了十宇袈上。

今天很少人懂得什么是人。许多人感觉到这一点，因而死起来更加轻松。等我把这个故事写完，我也将更加轻松地死去。

我不能把自己称作一个智者。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探索者，但是我不再到星辰上和书本里去探索，我开始倾听在我身体里奔腾的热血所给予我的教训。我的故事不好所，它不象虚构出来的故事一样甜蜜和谐，它听起来就象所有不愿再欺骗自己的人的生活那样，荒唐、纷乱、疯狂，如同在梦中。

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条通向自身的道路，都是对一条道路的尝试，对一条途径的暗示。没有人曾经完全成为他自身；但是每个人都在努力变成他自身，有的人模糊，有的人清醒一点，每个人都在尽自己的努力。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出生时的残余，史前世界的黏液和蛋壳，一直到生命的终结。有些人永远成不了人，始终是青蛙、壁虎、蚂蚁。有些人表面是人，内里是鱼。但是就人而言，每个人都是大自然的一个创造。所有的人都有着共同的来源——母亲，我们大家都来自同一个深穴；但是每个人——来自深处的一个尝试和创造——都在努力达到他自己的目标。我们可以相互理解,但是显示只能靠每个人自己了。

一、 两个世界

我10岁那年进了我们这个小城里以拉丁语为主课的学校。我的故事就从这个时期的一段经历讲起吧。

那时，许多东西向我散发着诱人的气味，触动着我的内心,使我感到痛苦，感到惊恐而又惬意,昏暗的小巷和明亮的房屋、钟楼、钟声和人面，非常舒适非常温暖惬意的房间，充满秘密和使人非常惧怕鬼怪的房间。那时，散发着温暖而狭窄的气味，散发着兔子和女仆的气味，散发着家庭常备药品和晾干了的水果的气味。两个世界在那里混成一团，从两个极点产生了白天和黑夜。

一个世界是父亲的家，但这个世界甚至更窄小，它其实只包含了我的父母。这个世界大半我是很熟悉的，它就是母亲和父亲，就是爱和严，榜样和学校。这个世界里光泽柔和，明净而又清洁，在这里总听到温柔和善的谈话,总看到洗净的手、干净的衣服、良好的习俗，这里早晨唱赞美诗，这里庆祝圣诞夜。在这个世界里，通向未来的路途是笔直的，这里有义务和过错，有内疚和忏诲，有宽恕和好意，有爱和敬仰，有圣经词语和智慧。这个世界你得依靠着它，以便使生活明朗洁净，美好而有秩序。

而另一个世界也在我们自己的家里开始表明它的存在，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另外的气味，另外的语言，另外的诺言和要求。在这第二个世界里有女仆和工匠、鬼怪故事和惊世骇俗的传闻，那里汹涌着非同寻常的、诱人的、可怕的、神秘的事物所汇成的五彩缤纷的潮水；屠宰场和监狱，醉汉和骂街的女人，分娩的母牛，跌倒在地的马，关于破门盗窃、故意杀人和自杀的故事。所有这些美丽的而又可怕、梦幻般而又残暴的事物就在周围：在紧挨着的小巷中，在紧挨着的房子里，到处是警察局差役和流浪汉在游荡。醉汉在打老婆，成群的小姑娘晚上涌出工厂，老妇能对人施展魔力，叫他生病，强盗住在树林里，乡警逮住了纵火者——到处都冒出这第二个世界、狂暴的世界，到处都散发着这个世界的气味，唯有我们的房子——有父母在的房子里不是这样。这很好。奇妙的是，我们这儿有和睦、秩序和安宁，讲义务和问心无愧、讲宽恕和爱——奇妙的是，这里也有一切其他的东西，一切喧闹和耀眼的光亮、昏暗和暴力，不过只要投入母亲怀里，就能避开这一切。

而最稀奇的是，这两个世界相互连接，挨得是那么近。比如我们的女仆丽娜，当她晚上坐在起居室门口参加祈祷，把洗干净的双手搁在捋平的围裙上，用她那明亮的声音一起唱着歌的时候，她完全属于父亲和母亲，属于我们，属于光明而正确的世界。当她一转眼在厨房或者木棚里给我讲无头小人的故事，或者在肉铺师傅的小店里和邻居女人吵架吋，她就是另一个人，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身上笼罩着一层秘密。-切就是这样，尤其是我自身。没有疑问，我属于光明而正确的世界，我是我父母的孩子，但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所见所闻，到处都是另一种东西，而我也生活在另一种环境里，尽管我常常感到陌生、可怕，尽管在那里总是感到内疚和恐惧。我有时甚至最喜欢生活在犯禁律的世界里，而返回光明的世界——不管这是怎样必要、怎样好——往往就象回到美丽不足、无聊单调有余的世界。有时我知道：我生活中的目标要象我父亲和母亲一样，光明而纯洁，慎重而有秩序,但是要达到这个目标的路迅很长，要达到这个目标还得挨到中学毕业，还得读大学，还得参加测验和考试，而这条路总是从另一个比较阴暗的世界旁边经过，从里面穿过。在这个世界里停留下来，沉沦下去，这完全不是不可能的，有不少故事就是讲回头浪子的这种经历，我带着不可抑制的热情阅读了这些书。那时，返回到父亲与善良这边来总是一种拯救，总是非常伟大，我完全感觉到，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良好的、值得追求的。但是，在恶魔和浪子中间发生的那部分故事要吸引人得多，倘若我可以表白并承认这一点，那么其实有时最遗憾的是浪子忏悔，并且重新被找回来。但是这点我不会说，也不会想，这只是无端出现的一种念头和可能，它在感觉的最深处。假如我想象魔鬼，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就在街上的人群里，乔装改扮或者毫不隐蔽，或者他在集市上，或者在某家酒店里，但决不会在我们家里。

我的姐姐们也属于光明的世界。我常常觉得她们在本质上更接近父亲和母亲，她们比我更守规矩、更有教养、更加完美。她们有缺点，她们也淘气，但我觉得不很严重，她们跟我不一样，我同邪恶的接触经常是这样难受，这样折磨人，我距离阴暗的世界要近得多。姐姐们跟父母一样，应受到关怀和尊敬，要是跟她们吵了架，过后在自己的良心面前总觉得是自己不好，自己是罪魁祸首，应当去请求原谅。因为冒犯了姐姐们也就是冒犯了父母，冒犯了善良，冒犯了主宰，有些秘密,我宁愿告诉那些最放荡不羁，满街游荡的顽童，也不告诉我的姐姐们，在天空明朗、内心安宁的舒坦日子里，跟姐姐们一起玩耍，对他们和颜悦色，彬彬有礼，把自己想象为一个正派的、高尚的人，这往往是很快乐的。如果你是一个天使，就一定是这样！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至高无上的事情。我们把做天使想象得甜密而美妙：天使的周围明亮的音响和香气缠绕着，就象圣诞节和幸福降临了一样，这样的时光和日子是多么难得啊！在玩耍的时候，在做良好、无害、符合规矩的游戏时，对于姐姐们来说，我常常过于热情,过于激动,这样就引起争吵和不快,接着，如果我突然发起火来，就变得非常可怕，并做出说出不讲道德的举动和言辞，而我还在这样做和这样说的时侯就已深切地感到了这一点。于是就不偷快地、心情阴沉地悔恨起来，接着是我痛苦地请求宽恕，过后又重新出现了一线光明，一种宁静而令人感激的没有分裂的幸福。

我进了拉丁语学校，市长的儿子和森林技术管理员的儿子都在我的班里，他们有时来找我，他们是任性的顽童，但又是符合规矩的善良世界中的一员。尽管如此，我还是和邻居的小孩、我们平时瞧不起的公主学校的学生有着密切的关系。我的故事得从他们中的一个说起。

有一天下午没课一一那时我刚10岁出头——我跟两个邻居小男孩在闲荡。这时来了一个更高大的小伙子，他大约15岁，强壮而粗野，是公主学校的学生，一个裁缝的儿子。他父亲是个酒鬼，全家名声都不好，这个弗兰茨·克罗默我很熟悉，我怕他，我不喜欢他来跟我们一块玩。他已经具有男人的风度，并模仿年轻的工厂学徒工的走路姿势和习语。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在桥边朝河岸爬下去，隐藏在第一个桥拱下。在拱型的挢台内壁和缓缓流动的河水之间，垃圾堆成了狭窄的河岸：器皿的碎片、什物破烂、一团团乱糟糟的锈铁丝和其他废物，有时可以在那里捡到还能用的东西；在弗兰茨·克罗默的领导下，我们得搜寻这段河岸，并把捡到的东西交给他看。然后他不是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就是扔进水里。他叫我们注意有没有铅、黄铜和锡做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就连一把旧的角质梳子也不放过。在他这一伙子里，我感到惶惶不安，这倒不是因为我知道，假如父亲得知这件事，一定会禁止我同这些人来往，而是因为我害怕弗兰茨这个人。我很高兴他接受了我，并对我和其他人一样看待。他发命令，我们服从，这好象是一种老习惯了，尽管我是第一次跟他在一起。

最后，我们在地上坐了下来，弗兰茨往水里吐着唾沫，看起来象个大男人；他从一个掉牙后形成的空隙里往外吐唾沫，想吐哪儿中哪儿。大家开始谈论起来，小男孩们自吹自檑起各种各样的小学生英雄行为和恶作剧。我一声不吭，又怕自己正因为沉默而显得突出，把克罗默的怒气引到我身上。我的两个伙伴一开始就疏远了我而去拥护他，在他们中间我是一个陌路人，我感到我的衣着和举止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挑畔。弗兰茨不可能喜欢我这个拉丁语学校的学生和绅士的孩子，另外这两个，我觉得他们一到关键时刻肯定会背叛我，抛弃我。

我终于完全出于害怕，也开始讲起来。我编造出一个经过大肆渲染的盗贼故事，自己来做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我讲道，我和一个伙伴夜里在拐角磨坊旁边的一个花园里偷了整整一袋苹果,而且不是一般的苹果，全是绿色莱茵特苹果和金黄色莱茵特苹果，最好的品种。我从瞬时的危险中躲进了这个故事，虚构和叙述我是很熟练的。为了不使故事又立即中止，也许是为了使故事陷入更严重的结局中，我让自己的整个艺术大放光彩。我讲道，当我们中的一个在树上把苹果往下扔的时候，另一个必须始终望着风，口袋太重了，我们最后不得不把它重新打开，把一半苹果留下来，不过我们半小时后又回来把这一半也取走了。

我讲完后希望听到几声鼓掌，我最后已经来了兴致，并陶醉在自己的编造之中。这两个小孩沉默着，观望着，而弗兰茨·克罗默半眯着眼睛，象要把我看穿似地盯着我，用威胁的声音问我："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

"那么说是千真万确了？"

"是的，千真万确。"我坚决保证说，心里却害怕得透不过气来。

"你敢发誓吗？"

我吃了一惊，但立即说"敢"。

"那么你说：老天爷作证！"

我说："老天爷作证。"

于是他说，"好吧，"并转过身去。

我想，这下不错。当他站起身来往回走的时候，我很欣喜。我们走到桥上时，我怯生生地说，现在我得回家了。

"不用那么着急，"弗兰茨笑着说，"我们是同路的嘛"。

他继续慢吞吞地溜达着，我不敢逃走。不过他走的确实是朝我们家方向去的路。当我们到了那儿，当我看见我家的大门和厚厚的黄铜门把手，看见窗户上的太阳和母亲房间的窗帘时,我深深地透了一口气。噢，到家了！噢,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家里，回到了光明中，回到了宁静中！

当我迅速打开大门，溜了进去，并准备把门锁上时，弗兰茨·克罗默跟着挤了进来。瓷砖地走廊里凉飕飕、阴森森的，只有从院子里才透进点光亮来,他紧挨着我，抓住我的胳膊，悄声说，"嗨，别那么着急！"

我惊慌地看着他。他的手象铁钳一样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臂。我思忖着他这是要干什么，他是否想要欺负我。我想如果我现在叫喊，大声地、猛烈地叫喊，是否会有人从搂上飞快地跑下来救我？但是我放弃了这个打算。

"什么事？"我问，"你要干什么？"

"没多少事情，我只是还有些事要问问你。其他人不需要知道。"

"是吗？那我还有什么要对你说呢？你知道，我得上楼去。"

"你一定知道弗兰茨悄声说，"拐角磨坊旁边的果园是谁的？"

"不，我不知道。我想是磨坊主的。"

弗兰茨用一条胳膊勾住我，把我揽过去紧挨着他，使我不得不从极近的地方看着他的脸。他眼睛里闪着凶光，不怀好意地微笑着，脸上充满了残暴和强横。

"是啊，我的小伙子，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花园是谁的。我早就知道苹果被偷了，我还知道，那人说过，哪个能告诉他是谁偷了苹果，他就给哪个两马克。"

"哎呀,天哪！"我叫道。"你什么也不会跟他说吧?"我觉得求助于他的荣誉感是不佥有用的。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对他来说,背叛不是犯罪。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在这些事情上，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跟我们不一样。

"什么也不说？"克罗默笑道。"亲爱的朋友，你难道以为我是一个制造假币的人，能给自己造出两马克硬币吗？我是个穷光蛋，我不象你有个富爸爸。要是我能挣两马克，我就一定把它挣到手。说不定他还能多给点。"

他突然又放开了我。我们的走廊已经失去了宁静、安全的气氛，世界倾倒在我头上。他要告发我，我是一个罪犯，有人会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甚至说不定警察也会来。这场混乱的所有灾祸威胁着我，所有可怕而危险的事情一起落在了我头上。我根本没有偷窃这一点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了。再说我已经发过誓了。我的天啊，我的天！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感到我必须赎回我自己，于是绝望地把手伸进我所打的口袋。没有苹果，没有小折刀，口袋里什么也没有。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手表。这是一块旧的银表，它已经不走了，我不过是戴戴而已。它是我祖母的。我马上把它拿出来。

"克罗默"，我说，"你听我说，你不要去告发我，要不就太不够意思了。我想把这块手表送给你，喏；可惜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你把这块表拿去吧，这是块银表，机器不错，只是有个小毛病，需要修一修"。

他微笑着，把手表放在大手里。我看着这只手，感觉到这只手对我是怎样的粗野，怎样地带着深深的敌意，怎样地在伸向我的生活和宁静。

"这是银子做的——"，我怯生生地说道。

"我不稀罕你的银子和旧表！"他带着极大的鄙视说。"这块表还是你自己去修吧！"

"可是弗兰茨，"我叫道，害怕得嗦嗦发抖，而他却要走了。"稍等一下嘛！收下这块表吧！这真是银子做的，千真万确。其他我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冷冷地、鄙视地看着我。

"你自然知道我去找谁。或者我也可以把这件事报告警察局，警官我是很熟悉的。"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这样不行。我宁可死掉，也不愿忍受他一走就会带来的这一切后果。

"弗兰茨，"我乞求道，由于激动，声音都沙哑了，你可别干蠢事！这纯粹是开个玩笑，是吧？"

"不错，是开玩笑,不过对你来说这个玩笑代价不小。"

"告诉我，弗兰茨，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眯缝着眼腈打量我，又笑了。

"别发傻！"他假惺惺地说道。"你和我一样清楚。我可以挣两马克，我还没有富到可以扔掉这点钱，这你知道。可你有钱，你甚至还有一块表。你只需把两马克给我，一切就都妥了。"

我懂这逻辑。但是两马克！这对我来说就和10马克、100马克、1000马克一样多，一样不可企及。我没有钱。我在母亲那儿有一只小储蓄盒，那里边有一些在叔叔来访及这类机会中得来的10芬尼和5芬尼硬币。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没有。零用钱我在那个年龄的时候还拿不到。

"我什么也没有，"我伤心地说。"我一个钱也没有。不然我统统给你。我有一本关于印第安人的书，有士兵，有一个指南计。我给你去拿指南计。"

克罗默只是动了动线条分明而又恶意的嘴，朝地上啐了一口。

"别废话！"他命令道，"你的破烂货都给自己留着吧。一个指南针！你听着，现在不要弄得我发火，把钱交出来！"

"可我没有钱，我从来得不到钱。这可不能怪我！"

"那么你明天带两马克给我。放学后我等在下面的市场旁边。这样就算完了。要是你不带钱来，你就等着瞧!"

"是，可我到哪儿去弄钱呀?我的天，我可一个子都没有——"

"你的家里有的是钱。这是你的事情。好吧，明天放学后。我告诉你：要是你不带钱来——"他用一种可怕的目光盯住我的眼睛，又啐了一口，象一个黑影似的消失了。

我不能上楼去了。我的生活被毁坏了。我想到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也想到投河自杀。但这些都还不是清晰的情景。黑暗中我坐到最下面一级楼梯上，缩成一团，陷入不幸之中。丽娜拿着一只篮子下楼来取木柴，发现我坐在那儿哭。

我求她到了楼上什么也别说，然后走上楼来。玻璃门旁边的排式挂衣钩上挂着父亲的帽子和母亲的阳伞，亲密和温情从所有这些东西中向我浦来，我心里恳切而又感激地向它们问候，就象游子向家乡老屋的模样和气味问候一样，可是这一切现在都不属于我了，这一切是父母的光明世界，而我却深深地、满身罪过地沉没在陌生的洪水中，卷入了冒险和罪恶，受到敌人的威胁，危险、恐惧和耻辱正等着我。帽子和阳伞，质量很好的旧砂岩地板、门厅橱上面的大幅画、房间里从起居室传来的姐姐们的声音，这一切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切、更温柔、更珍贵，但这已经不是安慰，不是可靠的财富，这纯粹是责备。这一切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已经不能分享它的快乐和宁静。我脚上都是脏东西，在擦鞋垫上也擦不掉，我身上带着阴影，对此家里人一无所知，我曾经有过多少秘密，多少担忧，可是这对于我今天连同自己-起带回家里的东西来说，都不过是游戏和玩笑。命运在追踪我，两只手已经向我伸来，就是母亲也不能保护我，她不能知道这双手。现在我的罪过是偷窃还是说谎（难道我不是在老天爷面前发了假誓吗？）——这已经没什么区别了。我的罪过不是这个或那个，我的罪过在于我把手伸给了魔鬼。为什么我跟着去了？为什么我服从克罗默，而且还胜过以往对父亲的服从？为什么我要编造那个偷窃故事？为什么要以罪行来自我吹嘘，好象这是个英雄行为?现在魔鬼抓住了我的手，这下敌人来追捕我了。

霎时间我觉得不再害怕明天，而是首先可怕地确信我的道路现在不断地在下坡，一直通向黑暗。我清楚地感到：我的违法行为必然产生出新的违法行为；我在姐姐们那里露面，我向父母问候和给他们的吻，都是欺骗；我自个儿揣着一种命运和秘密，我把它隐藏在心里。

突然，信任和希望在我心里闪现，因为我正注视着父亲的帽子。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接受他对我的判决和惩罚，让他成为我的知情人和拯救者。这不过是一次我时常经受过的忏悔，一个沉重而痛苦的时刻，一次艰难的后悔不已的请求宽恕。

这听起来多么甜蜜！这是多么美妙动人！但是结果什么也没做到，我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去做，我知道自己现在有一个秘密，一个得由我自己独个承担的罪过。也许我现在正在十字路口，也许我从这个时候起得永远永远属于坏人一伙，与恶魔分享秘密,依靠他们，服从他们，变成象他们一样的人，我扮演了男子汉和英雄，现在我必须承担由此产生的后果了。

当我走进房间时，父亲为我弄湿的鞋生起气来，这使我很高兴。这引开了他的注意力，他没有觉察到更糟糕的事情。我可以忍受这个责备，我在暗地里把它与另一件事情联系起来了。这时我心里闪现出一种全新的感觉、一种生满了倒钩的恶毒而又刺痛人心的感觉：我觉得我胜过了父亲！一时间我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无知的某种蔑视，我觉得他对湿鞋子的责骂是小题大作。"幸好你不知道！"我这样想着，觉得自己象一个本应供认谋杀罪、现在却因一个被偷窃的小圆面包而受审讯的罪犯。这是一种丑恶而又有害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很强烈，具有很大的诱惑力，它比任何其他想法都更紧密地把我和我的秘密和罪过联系在一起。我想，也许克罗默现在已经去警察局把我给告了，我的头上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而这里我还在被当作一个小孩子看待！

在这次的整个事件当中，就我到这里为止所讲述的而言，这个时刻是重要而又持久的。这是父亲的神圣中第一道裂縫，这是我童年生活的支柱上第一个切口，每个人在他成为他自身之前都必须推毁这根支柱。我们的命运，其内在的和根本的路线由这些无人看见的经历所组成。这种切口和裂缝重新长好了，愈合了，被忘却了，但是却继续在隐秘的心房里生存着，流着血。

我自己立即对这种新的感觉感到害怕，我真想马上去吻父亲的脚，以求得他的原谅。但是根本的东西是不能请求原谅的，这一点一个小孩和任何智者一样有着清楚而深刻的感觉和了解。

我觉得有必要想一想我的事情，考虑一下明天该怎么办；但是我没有做到。整个晚上我只做了一件事：使自己适应我们的起居室里改变了的空气。壁钟和桌子、圣经和镜子、书架和墙上的画都在和我告别,我不得不带着正在冻僵的心看着我的世界、我的美满幸福的生活怎样变成过去，离我而去，我无法不感到我是怎样带着新的吮吸着的根在外面的黑暗和陌生中被固定下来，被紧紧抓住的。我一次尝到死的滋味，死是苦的，因为它是诞生，是在可怕的更新面前的恐惧和不安。

当我终于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很快活！在这之前我经受了晚祈祷这个最后的炼狱的洗礼，我们祈祷时唱了一首歌，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不过我没跟着唱，每个音调对我来说都是愤恨。当父亲祈神赐福时，我没跟着祷告，当他最后说"——请和我们大家同在！"时，一阵抽搐把我从这个圈子里拉了出来。上帝的恩惠和他们大家同在而不再和我同在。我离开了，又冷又困倦。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温暖和安全慈爱地环绕着我，这时，我在恐俱中心里又一次胡思乱想地回忆起来，思绪惊恐不安地围绕着刚过去的事情漂浮不定，母亲象往常一样对我道了声晚安,她的脚步声还在房间里回响,她手里的烛光还在门缝里燃烧。现在，我想现在她又回来了——她感觉到这件事了，她吻了我一下，询问起来,问得慈祥而又充满希望，于是我就哭起来，于是我喉咙里的石头就熔化了，于是我就拥抱着她，把事情告诉她，于是问题解决了，于是就得救了！当门缝已经黑下来时，我还谛听了一会儿,我想这是确定无疑会发生的。

然后我回到那些事情上，盯着我的敌人的眼睛。我对他看得很清楚，他紧闭着一只眼睛，他的嘴在粗鲁地笑，就在我看着他，默默地忍受着这件摆脱不了的事情时，他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丑恶，他凶恶的眼睛象魔鬼一样在闪烁。他紧挨着我，一直到我睡着，后来倒没有梦见他，没有梦见今天，而是梦见我们——父母、姐姐们和我驾着一只小船，飘荡在假日的宁静和光辉之中。半夜里我醒了，仍感觉到天国幸福的余味，仍看到姐姐们的白色夏装在太阳光里闪亮，然后从天堂乐园掉回到现实世界，又站到了眼露凶光的敌人面前。

早晨，母亲急匆匆跑来叫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躺在床上。这时我脸色很难看，当她问我是否有点不舒服时，我呕吐起来。

这样似乎赢得了什么。我非常喜欢生一点小病，能躺上-个早晨，喝喝甘菊煎汁，倾听母亲在隔壁房间里收拾屋子，丽娜在外面走廊里接待肉铺老板。上午不去上学真有点神奇而美妙，太阳嬉戏着进了房间，这不是学校里用绿色窗帘所挡住的那个太阳。但是今天就连这个也没了味道，而且带上了一种虚假的音调。

哎，我要是死了多好！可我只是有点儿不舒服，就象往常一样，但这什么也没有。这只能在学校面前保护我，但根本不能在克罗默面前保护我。他11点钟在市场旁边等我。母亲的和蔼可亲这次没能带来安慰，相反令人讨厌，使人痛苦。我不久又装作睡觉，思索起来。无论什么都帮不了忙，我必须在11钟到达市场旁边。因此，我10点钟轻轻地起了床，说我觉得好点了。这就是说，象往常碰到这种情况一样，要么重新上床，要么下午重新上学去。我说我宁愿上学去。我制订了一个计划。

没有钱我不能到克罗默那儿去，我得把属于我的小储蓄盒弄到手。我知道，那里边钱不够，远远不够；但是总还有些钱，嗅觉告诉我，聊胜于无，至少克罗默会平静一点。

当我穿着袜子溜进母亲的房间，从她的书桌里拿到我的储蓄盒时，我的心情坏极了,不过没有昨天那么坏。我的心跳得透不过气来，当我回到下面的楼梯间一检查，发现盒子上了锁时，心跳未能平缓下来。要把盒子弄开是很容易的，只要把一道很细的铁栅栏弄断就行了，不过弄断它手真疼，这下我倒真成了偷窃了。在这之前我不过是偷吃糖块和水果。而这次是偷窃，尽管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感觉到我是怎样向克罗默和他的世界又近了一步，是怎样如此美妙地一步一步走下坡路；我抗拒着。让我见鬼去吧，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忧心忡冲地数着钱，钱在盒子里听起来装得很满，现在放在手上却少得可怜，只有65芬尼。我把盒子藏在楼下走廊里，把钱攥在手里，出了家门，样子跟我往常走过大门时不同。我觉得好象楼上有人叫我；我飞快地逃走了。

时间还很宽裕，我绕道溜了出来，走过一个变了样的城市的街巷，头上是从未见过的云彩，从房屋旁边经过，房屋看着我，从人们身边经过，人们怀疑我。半路上我突然想起我的一个同学有一次在牲口市场上捡到一个塔勒，我也很想祈祷上帝能创造一个奇迹，让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发现。但是我已经无权做祈祷。再说盒子也不会复原了。

弗兰兹·克罗默在远处看见我，但他缓慢地向我走来，好象没有注意我。当他到我近旁时，命令地示意我跟他走，然后头也不回一下，从容不迫地向前走去，顺着麦杆胡同，穿过小路，一直到一座新建筑前的最后几幢房屋旁边停下来。那里没人干活，墙上除了门窗没有装饰。克罗默看看四周，穿过一扇门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到墙后面，示意我过去，并伸出手来。

"带了钱吗？"他冷冷地问道。

我从口袋里抽出握着的手，把钱倒在他平展的手上。还不等最后的5分硬币发出的响声消失，他就数起钱来。

"这是65芬尼，"，他说，并看着我。

"是，"我怯生生地说。"我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我知道这太少了。但是钱都在这儿。我再也没有了。"

"我真该把你看得更聪明点，"他几近温和地指责道""正直的人是守纪律的。你知道，钱不对数我是一个子儿也不会拿你的。收起你的镍角子吧，喏！另一个人——你知道是谁——是不会亏待我的。他会付钱。"

"可是我再也没钱了！我存的钱都在这儿了。"

"这是你的事情。我并不想给你制造不幸。你还欠我1马克35芬尼。什么时候给我？"

"噢，肯定给你，克罗默！我现在说不上一也许我不久就有更多的钱，明天或者后天。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这你知道。"

"这不关我的事。我并不想伤害你。你看，我可以在中午之前拿到钱。我很穷。你穿着漂亮的衣服，你午饭比我吃得好。可我不想说什么。就我来说，我可以等一等。后天我给你吹口哨，是下午，然后你把事情办妥。你知道我的口哨吗？"

他把口哨吹给我听，这我经常听到。

"是的，"我说，"我知逍。"

他走了，好象我不是他的朋友。这是我们之间的一次交易，仅此而已。

假如我今天又突然听到克罗默的口哨，我相信它还会使我感到害怕，我觉得，从现在起我常常听到它，始终不断地听到它。没有一个地方，没有一次游戏，没有一项工作，没有一种思想不传来这个口哨声，它使我不能独立自主，它现在成了我的命运。在秋天阳光柔和、五彩缤纷的下午，我经常呆在我最喜欢的小花园里，一种特殊的欲念吩咐我重新玩起早年的儿童游戏,我几乎扮演了一个比我年轻的男孩，他还是那么善良而自由，纯洁而受到保护。但是在游戏中间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克罗默的口哨声，这口哨声始终在意料之中，又始终叫人极其吃惊，感到突然，它剪断了思绪，毁坏了幻觉。于是我得离开，得跟着折磨我的人到槽糕而丑恶的她方去，得向他做解释，得听他向我讨钱。整个事情大概持续了几个星期，可我觉得这是几年的事情，是一件永恒的事情。我很少有钱，一个5芬尼或10芬尼硬币，这是当丽娜把财物篮放在厨房桌上时从那里偷来的。每次我都被克罗默责骂一顿，倍加蔑视；我是一个想欺骗他，剥夺他的正当权利的人，我是一个偷了他的人，我是一个给他制造不幸的人！困境并不是经常在生活中这样迫近我的心，我从未感到更大的绝望、更大的依赖性。

我在储蓄盒里装满了筹码，放回了原处，谁也没有过问。可就是这一点也会每天向我袭扰。与克罗默粗鲁的口哨相比，我常常更怕母亲轻轻地向我走来——她不是来向我偷储蓄盒的吧？

由于我好多次到縻鬼那儿去的时候没有钱，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折磨我,利用我。我必须为他干活。他得为他父亲外出办事,而我必须为他外出办事。或者他要我完成一些困难的任务，用一只脚跳上10分钟，把一张废纸粘在过路人的外套上。许多夜晚，我梦里继续干着这些苦活，因梦魇而浑身冒汗。

我病了一段时间。我经常呕吐，很容易发冷，夜里我却盗汗亢奋。母亲感觉到有些不正常，对我表示了许多同情，这使我感到痛苦，因为我不能坦诚地回答这些同情。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时，她给我带来了一块巧克力。这和前些年差不多，那时如果我听话，常常在晚上入睡之前得到这种安慰点心。现在她站在那里，递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痛苦得只是摇头。她问我哪里不舒服，她抚摩着我的头发。我只能这样说，不！不！我什么也不要。"她把巧克力放在床边柜上走了。当她过几天想询问这件事时，我装得对此什么也不知道。一天，她给我带来了医生，医生给我做了检査，开了早晨用冷水洗身的药方。

我那时的状况是一种精神错乱。在我们家有秩序的宁静中间我的生活象一个鬼魂一样,战战兢兢,痛苦不堪，我不参与别人的生话，很少把自己忘记一小时。对过去常常使我激动得开口谈话的父亲，我沉默寡言，态度冷漠。

二、该隐

使我摆脱痛苦的解救来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面，伴随着这种解救，某种新的东西进入了我的生活，直到今天仍在发挥作用。

我们学校不久前来了一个新学生。他是搬到我们城里来的一个富有寡妇的儿子，衣袖上戴着一块黑纱。他进了比我高的年级。他比我大好几岁，可是，就象引起大家的注意一样，他不久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个奇怪的学生似乎比他看上去要大得多。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他是一个孩子的印象。在我们这些孩子气的小伙子中间，他的举动拘谨而成熟，象一个男人一样，更象一个绅士。他不讨人喜欢，他不参加游戏，更少参加打架，其他人只喜欢他对教师说话时那种自觉而坚定的音调。他叫马克斯·德米安。

有一天，正巧另一个班由于某种原因被安排在我们班这个非常大的教室里上课。这种情况在我们学校是经常发生的。这个班是德米安的班。我们小孩子在上圣经故事课，大孩子要写作文。当这边在给我们灌输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时，我不断向德米安那边望去，他的脸特别吸引我。我看见这张聪颖、明朗、极其坚毅的脸正聚猜会神、富于智慧地俯对着作业；他看上去根本不象一个在做作业的学生，而象一个正在探究奇异问题的学者。其实我并不喜欢他，相反，我对他还有些不满，我觉得他太自负、太冷漠，他那泰然自若的举止过于咄咄逼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大人的表情——小孩子决不喜欢这种表情——有几丝闪烁着讽刺的悲哀。可我还是不由得老望着他，他可能叫我喜欢或者腻烦；可是当他刚看我-眼,我就惊慌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如果我今天想一想他当时作为学生是个什么样子，我可以说：他和所有的人没有丝毫相同之处，他极其独特,具有鲜明的个性,因而引人注目——而他却千方百计不引人注目，举手投足象一个乔装的王子混在农村小伙子中间，蝎尽全力装得象他们一样。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走在我后面。当其他人都走散开去时，他赶了上来，向我打招呼。尽管他打招呼时仿效我们同学的声调，但招呼声仍是这样客气，象大人一样。

"我们一块走一段，好吗？"他和蔼地问道。我感到这是看得起我，于是点点头。接着我把我住的地方给他描述了一番。

"哦，那里？"他笑着说。"我知道这幢房子。你家的宅门上边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它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当时根本不懂他指的什么，并对他好象比我更了解我家的房子而感到惊讶。也许是门拱上边的拱顶石有一个纹章，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纹章已经磨平，并且多次涂过油漆，据我所知，它跟我们和我们的家庭没什么关系。

"这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怯生生地说。"这是一只鸟或者类似的什么东西，这一定很早就有了。这幢房子听说以前曾经是修道院的。"

"这很可能"，他点点头。"好好看一看这个纹章！这些东西常常是很有趣的。我想这是一只雀鹰。"

我们继续走着，我很拘束。德米安突然笑了起来，好象他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对了，我听了你们的课，"他兴致很高地说，"该隐的故事，他额上带有标记。不是吗？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不，所有我们必须学习的东西里很少有什么是我所喜欢的。可我没敢这样说，因为这好象是一个大人在跟我谈话。我说，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德米安拍拍我的肩膀。

"你不用骗我，亲爱的。不过这个故事确实相当奇怪，我想，它比课堂上讲的大多数其他故事要奇怪得多，老师对此说得不多，只是一般地讲了讲上帝，讲了讲罪孽等。但是我想——"他停了下来，笑着问道："你对这感兴趣吗？"

"是这样，"他继续说，"我想该隐的这个故事也可以作完全不同的理解。老师教给我们的大多数东西确实都是完全真实无误的，但是对所有这些东西也可以作出跟老师不同的评价，于是它们往往有了一种确切得多的含义。比如对于这个该隐及其額上的标记，按照我们所得到的解释，是难以令人真正满意的。你不觉得是这样吗？一个人在争吵中打死了他的兄弟，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过后他感到害怕，并且退让了，这也是可能的。但是用一枚勋章特意表彰他的胆怯，让这枚勋章保护他，使所有其他人害怕，这却是相当特别的。"

"当然，"我很有兴趣地说，我开始被这件事情吸引住了。."但是怎样对这个故事作另外的解释呢？"

他朝我肩膀拍了一下。

"很简单！就是那标记，这是现有的东西，是故事作为开头的东西。那里有一个男人，他脸上有某些使其他人感到害怕的东西。他们不敢碰他，他们佩服他和他的孩子。但是，也许或者确实不是真有一个象邮戳这样的标记在额上，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粗鲁的事情。更确切地说，是在眼睛里有某些难以感觉到的令人害怕的东西，比人们习以为常的要多-点儿智慧和勇敢。这个男人有威力，在这个人面前，人们感到害怕。他有一个'标记'。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解释。'人们'总是喜欢使自己感到舒服和给自己带来愜意的的东西。人们害怕该隐的孩子,他们有一个'标记'。因此，人们解释这个标记不是按它的本来面目，不是把它看作一种表彰，而是当作相反的东西。人们说,有这个标记的家伙们非常可怕，于是他们真的可怕起来。勇敢刚强的人对其他人来说总是非常可怕的。有一个无所畏惧和非常可怕的人在游来荡去，是很不舒服的，于是,为了对他进行报复，为了使大家所忍受的恐惧有一点小小的补偿，人们把一个外号和一种无稽之谈强加给这个人——你懂了吗？"

"是的——这就是说一这么说该隐根本就不坏？圣经里的全部故事原来根本不是真的？"

"又是又不是。这些古代的、古老的故事总是其实的，但是这些故事的记载和解释并不总是那么正确的。总之，我认为该隐是一个出色的人物，只是因为人们怕他，才用这个故事来诽谤他。这个故事简直是一个谣传，是人们传播的流言蜚语。有一点倒是完全真实的，那就是该隐和他的孩子真的带有一种'标记'，并且与众不同。"

我感到非常惊讶。

"那么你认为杀人也全是假的了？"我激动地问道。

"噢不！这肯定是真的。这个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至于这是否真是他的兄弟，倒是可以怀疑的。不过这并不重要，所有的人最终都是兄弟，因此，是一个强者打死了一个弱者。这也许是一种英雄行为，也许不是。但不管怎样，其他弱者现在都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如果有人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干脆也把他杀掉？"他们不说："因为我们是胆小鬼，"而是说："我们不能啊。他有标记。上帝给他画的，"欺骗差不多就是这样产生的——哟，我耽搁你了，再见！"

他撤下我，拐进了老巷，我一个人呆着，从来没有这样吃惊过。他刚一走，我就觉得他所说的一切完全不近情理！该隐成了一个高尚的人，亚伯成了一个胆小鬼！该隐标记成了一种表彰！真是荒缪绝伦，亵渎神明，卑鄙无耻。这么说，可爱的上帝哪里去了？不是他收取了蒙难者亚伯吗，他不爱亚伯吗？——不，胡说八道！我估计德米安是在捉弄我，想引诱我上当。他真是个该死的聪明家伙，他真会说，但是这——不——

我毕竟还从未对任何一个圣经故事或其他故事想过这么多。而且很久以来我还从来没把弗兰茨·克罗默忘得这么干净过，数小时之久，整整一个晚上。回到家里我把圣经上的这个故事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重新读了一遍，这个故事简短而明白，要在那里找出一种特殊而隐蔽的意思来，那真是发疯了。那每个杀人犯都可以宣称自己是上帝的宠儿了！不，-派胡言。令人偷快的只是德米安讲这些话时的模样，他讲得就象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地那样轻松美妙，

还加上这双眼睛。

当然我自己也有些不对头，甚至是非常混乱。生曾生活在一个光明而正派的世界里，我自己曾经是一个亚伯，现在我陷进了"另一种"世界，陷落得那么深，可是对此我本不能承担这么多的责任！这件事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怎么会的呢？现在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回忆，这在一瞬间差点叫我透不过气来。在那个我开始陷入目前这种痛苦的糟糕的晚上，事情弄到了我父亲头上，当时我在刹那之间一下子象是看透了并且蔑视他和他的光明世界和智慧！当时，成了该隐并带上了标记的我，自以为这个标记并不是耻辱，这是一种表彰，我因自己恶毒和不幸而比我父亲，比善良和虔诚的人都要高出一截。

我那时经历这件事情，思想并不这样清晰，但是所有这-切都包容在里面了，当时只是一种感情的突发，奇异的激动之升腾，这使人痛苦，可也使我充满自豪。

当我回想起来——德米安关于无所畏惧的人和胆小鬼的-番话是多不寻常啊！他对诙隐额上的标记的解释是多么奇特呀！当时他的眼睛，一个大人的奇怪眼睛闪泺着多么奇异的光芒啊！我脑子里模模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德米安，他自己不就是这样一个该隐吗？要是他不觉得自己跟该隐差不多，为什么他要为该隐辩护呢？为什么他眼睛里有这种威力？为什么他说到"其他人"，说到那胆怯的人要这样冷嘲热讽？这些人毕竟是虔诚的人，上帝满意的人。

我没完没了地这样想着。一块石头掉进了井中，这井就是我年轻的灵魂。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该隐、杀人和标记这件事是我对认识、怀疑和批判所进行的一切尝试的出发点。

我注意到其他学生也很关心德米安。由该隐引起的这件事我对谁都没说起什么，但其他人看来也对他感兴趣。至少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个"新来的人"的传闻。要是这些传闻我全知道就好了，每条传闻都会把一道光线射在他身上，每条传闻都将能得到说明。只记得，一开始传说徳米安的母亲非常有钱。也有人说她从不去教堂，儿子也不去。说他们是犹太人，不过暗地里也可能是伊斯兰教徒。后来是关于马克期·德米安的体力的编造。不过他使他班上最强壮的人屈辱得无地自容倒是确有其事的，那个人向他寻衅斗殴，并因他拒绝而称他胆小鬼。那些在场的人说，德米安只用一只手抓住那个人的脖子，紧紧地摁住他，于是那孩子的脸白了，后来他悄悄溜走了，胳膊好几天都不听使唤。甚至有个传闻传了整整一个晚上，说他死了。一时间无所不真实，无所不.可信，无所不令人激动，无所不神奇美妙。后来一时间又腻味了。可是不久之后在我们学生中出现了新的传闻，说是德米安和女孩子有爱情关系，他"什么都知道"。

在这段时间里，我和弗兰茨·克罗默的事沿着它的必然之路继续发展着。我设法摆脱他，因为即使他有几天的间隙不来缠我，我还是受他的束缚。在梦里他就象我的影子一样跟着我,现实中他没有对我做出来的事情,我的想象力就在这些梦里让他做出来，我在梦里完全成了他的奴隶。我在这些梦里——我一直是个爱做梦的人——生活的时间比在现实中更长。此外，我还经常梦见克罗默虐待我，他朝我啐唾沫，跪在我身上，更可怕的是，他引诱我去犯大罪——更确切地说，不是引诱，而是直接通过他强大的影响逼迫我。这些梦里使我半成疯癫地从梦中醒来的最可怕的梦是行刺我父亲。克罗默磨快了一把刀，放在我手里，我们站在一条林荫道的树丛后面，窥伺着什么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是当有人走过来时，克罗默在我胳膊上摁了一下说，我要刺杀的就是他，这是我父亲，于是我酲了。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我虽然还想起该隐和亚伯，但是对德米安想得没那么多。奇怪的是当他第一次重新跟我接近时也是在一个梦里。也就是说，我又梦见我所遭受的虐待和压迫，但是这次不是克罗默，而是德米安跪在我身上。而且一这完全是新现象，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痛苦而勉强地在克罗默那里所忍受的一切，在德米安那里却很乐意忍受，而且讲着一种既快乐又害怕的感觉。这样的梦做过两次，然后克罗默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什么是我在这些梦里的遭遇，什么是现实中的经历，我早已分辨不清了。但不管怎样，我和克罗默可怕的关系还在发展，而且在我用小偷小摸得来的钱最终付清欠他的那笔债之后，这种关系大概还不会结束。不会，现在他知道了这些小偷小摸，因为他总是问我钱是哪来的，比起过去来，我更是被他攥在手心里了。他常常威胁说要把一切都告诉我父亲，于是我对没有一开始就自己去把这件事告诉父亲而感到深深的遗憾，这种遗憾甚至超过了我的惧怕。在这期间，尽管我非常痛苦，但我并不是对一切都后悔，至少不是老后诲,有时还觉得一切必然如此，我交了恶运，要想打破它也是枉然。

这种情形可能给我父母造成了不少痛苦。我的精神状态突然完全变了样，我已经不再适合我们曾经那么亲密的关系，我常常突然感到象怀念失去的天堂那样深深地怀念这种关系。我与其说被当作淘气鬼还不如说被当作病人来对待，特别是母亲。但是实际上究竟如何，我从两个姐姐的态度中看得很清楚。这种非常小心翼翼、然而却使我极其伤心的态度清楚地表明：我是一个中了邪的人，对这种人与其因为他的状况而斥骂他，还不如为他痛惜，正是恶魔盘踞在他身上了。我感觉到他们在为我祈祷，和平常不一样。我感到这种祈祷是徒劳的。我常常急切地渴望卸下包袱，想要真正地忏悔一下，却又预感到我做不到向父亲或者母亲真正说出并解释清楚这一切。我知道他们会和蔼地对待这件事，他们会非常爱护我,同情我，但不会完全理解我，整个事情会被看作一种过失，面这的确是命运。

我知道，有些人不会相信一个还不到11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感觉。我是不把自己的事情讲给这些人听的。我讲给那些更懂得人的人听。学会把一部分感觉变成思想的成年人发觉童年时的这些思想丢失了，于是他们认为经历也不复存在了。可是我在自己的一生中很少象当时那样有过这么深刻的经历和痛苦。

当时，在一个下雨天，折磨我的人约我在城堡广场上会面，我站在那儿，一边等一边用脚搅动着湿淋淋的栗子树叶，树叶还在不断地从黑乎乎的、正滴着水的树上往下掉。钱我没有，不过我积攒了两块饼带在身边，以便至少能有点什么给克罗默。我早就习惯这样在随便一个什么角落里站着等他，常常要等很长时间，我忍受了，就象人忍受不可改变的东西那样。

克罗默终于来了。他今天呆的时间不长。他朝我的肋部捅了几下，笑着拿去了我的饼，还递给我一支湿漉漉的香烟，可我没接。他比往常客气一点。

"哦，"他走的时候说，"还好我没忘记——你下次可以把你姐姐一起带来，她到底叫什么？"

我感到莫名其妙，什么也没回答。我只是惊讶地看着他。

"你没听懂？你要把你姐姐一起带来。"

"哦，克罗默，这可不行。我不能这样，她也绝不会一起来。"

我想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刁难和借口。他经常这样，提出某些不可能做到的要求，使我感到惊恐，感到受辱，然后渐渐地跟他商量。然后我得用一些钱或者其他礼物来赎回自己。

这次他完全不一样。他对我的拒绝几乎完全没有恼怒。

"那好吧，"他含糊地说，"你要考虑一下。我想认识你的姐姐。这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就和她一起散步，然后我走过来。明天我吹口哨叫你，然后我们再谈一次。"

他走了之后，我突然渐渐意识到他的要求的某些意思了。我还完全是个孩子，但是我从传闻中知道，当男孩和女孩长大了一点，他们会一起干一些偷偷摸摸，有伤风化、见不得人的事情。因此现在我应该——我突然完全清楚了，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啊！我立即下定决心，决不干这件事。但是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克罗默会怎样向我报复，我简直不敢去想。一个新的折磨开始降临到我头上，以前的折磨还不够。

我绝望地穿过空荡荡的广场，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新的折磨，新的奴役！

这时有一个生气勃勃的、深沉的声音在叫我。我吃了一惊，奔跑起来。有人跟在我后面跑，一只手从后面轻轻地抓住了我。这只是马克斯·德米安。

我不再逃跑。

"是你吗？"我将信将疑地说。"你把我吓了一大跳！"

他看着我，目光从来没有比现在这样更象一个大人，一个深思熟虑眼光锐利的人。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说话了。

"我很抱歉，"他客气而又非常明确地说。"不过我说，你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吧。"

怎么说呢，这种情况还是可能发生的。"

"看起来是这样。值是你看：如果你在某个对你什么坏事也没做的人面前吓成这样，那么那个人要想一想了。他很奇怪，他很好奇。那个人想，你胆怯得真叫人奇怪，他进一步想：只有感到害怕才会变成这样。胆小鬼总是感到害怕；但我相信你其实不是一个胆小鬼。不是吗？噢，当然你也不是一个英雄。你有感到害怕的事物；你也有感到害怕的人。而你决不该这样。不，对人决不该害怕。你对我并不害怕，不是吗？"

"是啊，一点也不怕。"

"可不是，你瞧。不过有人使你感到害怕，是吗？"

"我不知道……别来管我，你要我怎么样？"

他跟上了我——我曾加快脚歩想逃走——我感觉到他从旁边射来的目光。

"你可以相信，"他又开口了，"我对你是一番好意。对我你无论如何不必害怕。我很想和你一起做一个试验，这个试验很有趣，你可以从中学到一些非常需要的东西。注意了！——就是说有时我要试试一种叫做测心术的艺术。这种艺术不是巫术，但你如果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会觉得非常奇特。这会使人感到非常惊讶。——好，我们来试一下。那就是说，我喜欢你，或者对你感兴趣，并且想弄清楚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对此，我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我把你吓了一跳——由此可见你很胆怯。那就是说存在着使你害怕的人和事。怎么会这样呢？人不用害怕任何人。如果你害怕某人，那么等于承认了这个人对你的控制权，比如你干了某些坏事，被另一个人知道了——于是他就获得了对你的控制权。你懂了吗？这很清楚，不是吗？"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往常一样认真、聪明，而且和善，但没有丝毫柔情，而宁可说是严肃。这张脸上有着正义或者类似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象一个魔术师站在我面前。

"你理解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测心术看起来很奇怪，但它做起来很自然。比如我还可以相当准确地告诉你，有一次我给你说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时，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好了，这不是现在的话题。我认为你可能还梦见过我，这个我们不说了吧！你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大多数人都是那么愚蠢！我有时喜欢和一个我所信任的聪明小伙子说说话。你没什么意见吧？"

"哦，没有。我只是完全不明白——"

"我们继续来做个有趣的试验吧！我们已经发现：小孩子S胆子很小——他怕某个人——可能他和这个人一起保守着一个他非常讨厌的秘密。——差不多是这样，对吗？"我就象在梦里一样被他的声音、他的影响征服了。我只是点点头。在那里说话的难道不是只能发自我自身的声音？难道不是无所不知的声音？难道不是对一切比我自身了解得更明白更清楚的声音?

德米安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那么说是这样。我料想到这一点。现在只剩下唯一的一个问题：你知道哪个刚刚离开这儿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吗？我大吃一惊，我那被触及的秘密痛苦地缩回我的内心，它不愿被掲露出来。

"一个什么样的小伙子？这儿没有小伙子，就是我一个。"

他笑了起来。

"说吧！"他笑着说，"他叫什么？"

我悄悄地说："你指的是那个弗兰茨·克罗默？"

他满意地朝我点点头。

"好！你真是个爽快的小伙计，我们还会是朋友的。不过现在我得告诉你：这个克罗默，不管他叫什么，是个坏家伙。他的脸告诉我他是个恶棍！你觉得怎么样？"

"是啊，"我叹了口气。"他是坏，他是个魔鬼！但是什么也不能让他知道！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认识他？他认识你？"

"别激动嘛！他已经走了，他不认识我——还不认识。但是我倒非常愿意认识他。他在上公立学校？"

"是的。"

"几年级？"

"五年级。——不过什么也别告诉他！求求你什么也别告诉他！"

"别激动，你什么事也没有。你也许没有兴趣把这个克罗默的事再讲给我听一点？"

"我不能！不，放了我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遗憾，"他接着说，"我们还可以把这个试验继续下去。但是我不愿纠缠你。不过你已经知道害怕他是不对的，不是吗？这种害怕会把我们完全弄垮，必须摆脱这种害怕。如果你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你就必须摆脱它。你懂吗？"

"当然，你完全正确……但是不行。你不知道……"

"你已经看到，有些事情我知道,比你想到的还多,——你大概欠了他的钱？"

"是的，是欠了钱，但这不是主要的。我不能说，我不能！"

"这么说，我如数提供你所欠他的钱也没什么用啰？一一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不，不，不是钱的事情。我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一个字也不要说！你真叫我难受！"

"请相信我，辛克莱。你们的秘密你可以以后告诉我——"

"永远不，永远不！"我大声叫道。

"完全随你的便。我只是觉得你以后也许会告诉我更多。完全是自愿的，毫无疑问，你难道认为我不会象那个克罗默-样干吗？"

"噢不——可你对这件事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在思考这件事。我绝不会象克罗默那样去干，这你可以相信我。你是什么也不欠我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安静多了。但是德米安的知识对我来说越来越神秘了。

"我现在要回家了"，他说着，在雨中把他的粗呢雨衣裹得更紧了。"我只想再跟你说一句，因为我们已经谈了这么多——你应该摆脱这个家伙！如果其他办法根本不行，那么就干掉他！假如你这样干了，我将感到钦佩，感到称心。我会来帮助你的。"

我又害怕起来。该隐的故事突然又在我脑海里岀现。我觉得毛骨悚然，我不知不觉地哭了起来。降临到我他头上的可怕事情太多了。

"那好吧，"马克斯·德米安微笑着说。"回家去吧！我们会成功的，尽管杀人将是最简单的事情。这种事情当中最简单的总是最可行的。在你明友克罗默的手里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我往家里走去，觉得自己好象已经离开了一年之久。一切都变了样。在我和克罗默之间存在着某些象是未来，象是希望的东西。我不再孤独！现在我才看到，我是怎样极其孤独地守着自己的秘密度过了多少个星期啊。我多次仔细考虑过的东西突然闪过我的脑际：在我父母面前做一次忏悔将会卸去我的包袱，但不会完全使我得到解救。现在我差不多做了忏悔，在别人面前，一个陌生人面前，而解救的预感象-股浓郁的香气朝我迎面扑来！

我的恐惧毕竟还远未克服，我还准备跟我的敌人进行长期而又可怕的争论。因此，当一切都这样平静、这样神秘莫测、无声无息地过去时，我觉得更加奇怪了。

克罗默的口哨声没有在我家的房子前吹响,一天、两天、三天，有一个星期之久。我根本不敢相信这一点，心里暗暗准备他就在我不再等待他的时候突然重新出现。可是他没有出现，始终没有！带着对新的自由的怀疑，我始终没有真正相信这一点。直到我终于与弗兰茨·克罗默相遇。他沿着制绳巷下坡，正好朝我走来。当他看见我时，吃了一惊，把脸扭成一副气呼呼的怪相，立刻转过身去，以避免和我碰面。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瞬间！我的敌人在我面前逃跑了！我的魔鬼怕我！我又惊又喜，不能自已。

这些天里德米安又露了一次面。他在上学前等着我。

"你好，"我说。

"早上好，辛克莱。我只想听一遍，你的情况怎样。这个克罗默现在不来缠你了，是吗？"

"这是你干的吗？你是怎么干的？怎么干的？我一点都弄不懂。他连个影儿都不见了。"

"这很好。要是他再来找你这么一次一一我想他不会这样做，不过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一一那就只要对他说，但愿他想一想德米安。"

"可这是怎么回事呢？你跟他开仗并揍了他吗？"

不，我是不大喜欢这样做的。我只是跟他谈了话，就象跟你谈话一样，并对他说清楚，如果他不再缠你，这对他自己有好处。"

"哦，那你没有给他钱啰？"

"没有，我的小伙子。这条路你不是已经试过了嘛。"

尽管我试图对他刨根究底,他还是脱身走了,而我则仍旧带着那种对他惴惴不安的心情落在了后面，这种心情掺和着感激和胆怯、欣赏和恐惧、赞同和内心的反抗，这很少见。

我想不久就可以再见到他，然后我要更多地和他谈谈这一切，也谈谈该隐的事情。

但是这一点没有实现。

感激根本不是我所相信的道德，对一个孩子要求这种道德,我觉得是错误的。所以我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感激马克斯·德米安并不感到十分奇怪。今天我敢肯定，要是他不把我从克罗默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我将终生受害，遭到毁灭。我那时就已经觉得这次解救是我年轻的生命最伟大的经历一一但是解救者一旦完成了这个奇迹，我却把他搁在了一边。

就象刚才说过的，我倒觉得不感激没什么奇怪。唯一可奇怪的是我所表现出来的缺乏好奇心，我怎么会安安静静地过上这么一天时间而不去探究德米安用来使我跟他产生接触的那些秘密呢？我怎么能够抑制住自己想多了解一点该隐，多了解一点克罗默，多了解一点测心术的欲望呢？

这简直不可理解，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突然看到自己从恶魔的罗网中解脱了出来，重新看到了我眼前光明而快活的世界，我不再为恐惧所侵袭，也不再被令人窒息的心跳所烦扰。束缚打破了，我不再是一个受折磨的混帐东西了，我又是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小学生了。我的天性想尽快地回到平衡和安宁中去，于是它首先努力把许多丑恶和危险的东西从身边推开，把它们忘掉。我整个不短的罪过史和受惊史从我记忆中消失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不留一丝一毫疤痕和印迹。

而我想同样迅速地忘掉帮助和解救我的人，这我今天还能浬解。我用自己被损害的灵魂的一切欲望和力量，从罚我入地狱的苦海中和克罗默可怕的奴役中逃回到我以前曾经感到幸福和满意的地方：逃回曾经失落、现又重新开启的天堂，逃回光明的父母世界，逃向姐姐们身边，逃向纯洁的香气，逃向亚伯的虔敬。

就在那天我跟德米安谈了一小会儿话之后，当我终于完全确信我重新获得了自由，并不再害怕自由得而复失时，我做了那件一直渴望做的事一一仟悔,我走向母亲,把储蓄盒拿给她看，盒子的锁弄坏了，里面装满的不是钱而是筹码，我给她讲述我由于自己的过错而使自己受制于一个凶险的恶棍有多长时间。她没有全都理解，但是她看着盒子，看着我变了样的目光，听着我变了样的声音，感觉到我已经痊愈，我又回到了她的怀抱。

现在我以高昂的情绪庆祝我被重新接受，庆祝浪子的回归。母亲把我带到父亲那儿，复述了那段故事，惊奇的发问和惊讶的叫喊一个接着一个，双亲一起抚摸着我的头，从长时间的压抑中松了口气。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象小说里一样，一切都消融在美妙的和谐里面。

现在我怀着真正的热情遁入这种和谐。我重新获得了宁静和父母亲的信赖，但我总觉得这还不够，我变成了一个老呆在家里的模范学生，跟姐姐们玩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多，做礼拜时，带着被解救者和昄依者的感情跟着唱起可爱的老歌。这些都发自内心，这里没有欺骗。

但是这样还是完全没有正常！光是很快遗忘德米安这点就可以使我得到确实的解释。我真应该向他忏悔！忏悔不会那么装腔做势，令人感动，而对我则会更加有益。现在我的全付身心紧紧抓住了我过去的天堂般的世界，我回到了家里,得到了宽容。但是德米安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和这个世界不相称。他和克罗默不同，但又和克罗默相同，他也是一个引诱者，他也把我和邪恶、不良的另一个世界联系在一起，关于这个世界我永远不想知道什么了。我现在一一就在我刚重新变成一个亚伯的时候，——不能也不想帮着抛弃亚伯，颂扬该隐。

上面是外部的联系，而内在的联系却是这样：我从克罗默和魔鬼的手中得到了解救，但不是用我自己的力量和我所偿付的钱款。我曾想在世界的小路上漫步，但它们对我来说过于污秽。现在，当一只友好的手抓住我解救了我，我就目不旁视地跑回了母亲的怀抱，跑回了为一秒受到爱护的、虔诚的天真烂漫所拥有的安全地。我把自己变得更幼小，更需依靠，更天真。我必须用一种新的从属来代替对克罗默的从属，因为我不能独自行走。因此在我盲目的心里选择了依赖父亲和母亲，依赖原来这个可爱的"光明世界"，尽管我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我要是不这样做，我就得求助于德米安，并且向他吐露真情。而我没有这样做，当时我觉得这是对他那使人惊诧的思想正当的怀疑；实际上无非是因为害怕。因为德米安对我的要求会比我父母更多，多得多，他会试图用推动和告诫、讽刺和嘲笑使我更加独立自主。啊，今天我懂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走一条把人引向他自身的道路使人更厌恶的了！

然而，大约半年之后，我还是抵御不了这种诱惑，在一次散步的时候，我问父亲，有些人宣称该隐比亚伯更好，这应该怎样去看。

他非常惊讶,并对我解释说，这是一种缺乏新意的观点，这种观点甚至在原始基督教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并在各教派中讲授，有一个教派把自己称为"该隐派"。当然这种惊人的学说无非是魔鬼玻坏我们的信仰的一种企图。因为要是人们相信该隐的正义和亚伯的非正义，那么就会从中得出这种结论，上帝弄错了，因此圣经里的上帝不是真正的、唯一的上帝，而是虚假的上帝。该隐派肯定还传授了类似的观点。但这种异端邪说早就在人类中消声匿迹了。他只是奇怪我的一个同学居然会对此有所闻知。不过他总还是严肃地告诫我放弃这种思想。

三、强盗

关于我的童年，关于我在父母身边的无忧无虑，关于我小时候对父母的爱，关于在温情、可亲、光明的环境里过着嬸戏有度的日子，本应讲讲美好、温柔、可爱的事情。但是，我只对我在自己的生活中为了达到我自身而采取的行动感兴趣。所有漂亮的歇息地、幸福岛和快乐园，我都让它们留在遥远的光辉里，而不想再一次涉足这些地方，尽管我对它们的魔力并不陌生。

因此，只要我还在叙述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讲的就是那时我所了解到的新事物，这些事物激励我向前，把我拽离原地。

老是有这些碰撞来自"另一个世界"，随之总是带来恐惧、压力和内疚；碰撞总是带着变革性，威胁着我乐意安居其中的宁静。

到了那种年龄了，我该重新发现在我自身中生存的一种植根于深层、在符合规矩的光明世界里必须潜藏起来的欲望了。慢慢觉醒的性感觉，作为敌对者和破坏者，作为禁物，作为引诱和罪恶，就象对每个人一样，也向我袭来。我的好奇心所寻求的东西，给我带来梦幻、快乐和恐惧的东西，青春期的重大秘密，这些跟我在童年的宁静中得到爱抚的内心幸福是格格不入的。我的行动和所有人一样。我过着儿童的双重生活，可我已不再是儿童了。我的意识存在于惯常的、符合规矩的东西里，我的意识否定逐渐产生的新世界。同时我又生活在潜意识的梦幻、情欲和希冀中。在这些潜流之上，那种意识生活建造着越来越使人忧心忡忡的桥梁，因为我心中的儿童世界崩溃了。就象差不多所有的父母亲一样，我的父母亲也不帮助正在觉醒的生命欲望，不谈论这种欲望。他们只是以没完没了的小心谨慎帮助我毫无希望地企图去否认现实，并继续在一个越来越不真实，越来越虚假的儿童世界里栖身。我不知道父母亲是否能在这方面帮许多忙，我不责备我的父母。对付我自己找到我自己的道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而我就象大多数具有良好教养的人一样，把自己的事情干得很糟。

每个人都经历过这种困难，对普通人来说，这是生活中的一个点，在这个点上自己的生活要求与环境发生最激烈的冲突，前进的道路必须经过最艰苦的斗争才能找到。许多人一生中只有这一次才会经历我们的命运一死亡和新生，因为在这时，当所有可爱的东西要离弃我们，当我们突然感到被太空中的孤独和死一般的寒冷所包围，我们就变得衰老，童年也慢慢崩溃了。而许许多多的人永远滞留在这个障碍上，把他们的生命长期痛苦地粘在无可挽回的过去上，粘在对失去的天堂的梦幻上，这种梦是所有的梦里最可怕、最要命的梦。

我们再言归正传吧。那些向我报告童年终结的感觉和梦幻还不够重要，因此就不讲了。重要的事情是："阴暗世界"，"另一个世界"又出现了。当时曾经是弗兰茨·克罗默身上的东西，如今潜藏到了我自己身上。"另一个世界"也因而从外部重新获得了支配我的力量。

自从与克罗默发生了那件事以后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生中那段戏剧性的、充满过错的时间当时对我来说已是遥远的事情，就象一个短暂的梦魔销声匿迹了。弗兰茨·克罗默早已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当他每次遇到我时，我几乎都注意不到了。而我的悲剧的另一个重要人物——德米安，却不再从我的周围完全消失。不过他很长时间是远远地站在一边，可以看得见，但不发生作用。他只是逐渐地重新走近前来，重新发出力量和影响。

我得好好想一想，我从那段时间里对德米安了解了些什么。我大概有一年或者更长时间没有跟他谈过一次话。我回避他，他也决不硬来跟我结伴。比如有一次我们遇见时，他朝我点点头。后来，我有时觉得在他的友好中有一丝细微的嘲讽，或者是嘲弄的责备，但这也可能是幻觉，我和他一起所经历的事情、他当时对我所产生的奇特的影响，象是被忘却了一样，被他也被我。

我寻找着他的身影，而现在当我回想起他的时候，我看见他仍旧在那里，在我的注意之中。我看见他去上学，独自一人或者走在其他年长一点的学生中间，我见他奇特、孤独而宁静，象星辰一样在他们中间穿行，周围环绕着一层自己的大气，生活在自己的规律中。没有人爱他，没有人跟他亲近，除了他的母亲，而即使在踉她的关系中，他也不象一个孩子，而象一个成年人。老师尽可能不去打搅他，他是一个好学生，但他不想讨好任何人，我们不时从传闻中听到他用一个什么词去评论一个老师：-个嘲讽或者反驳，这个词在含有敌意的挑衅或者在讽刺水平上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闭着眼睛回想着，他的形象出现在我眼前。这是什么地方？对，又是这个地方。这是在我们家前面的巷子里。有-天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画着什么。他在描画我家宅门上方旧的鸟纹章。我站在一扇窗户旁，藏在窗帘后，向他望去，我极其惊奇地看着他专心、冷静、明朗的脸朝着纹章，这是一个男人的脸，一个研究者或者艺术家的脸，从容不迫，意志坚定，特别明朗而冷静，带着一双内行的眼睛。

他又出现在我眼前。那是不久以后，在街上，我们放学回来，大家都围着一匹倒在地上的马站着。马躺着，仍套在一辆农夫车子的车辕上，它可怜地张着鼻孔吸着空气，探寻着什么，血从一个看不见的伤口里流出来，使得马身边的街道上白色的灰尘也慢馒吸足了血而变黑了。当我感到一阵恶心，从这个情景前转身离开时，我看见了德米安的脸。他没有往前挤，他站在最后面，舒坦自在，相当雅致，他就是这种样子。他的目光象是盯着马的头，目光里又是这种深沉的、宁静的、几乎是狂热的、却又是冷静的全神贯注。我不由得久久地盯着他看，当时我感觉到——还远不是意识到——某些非常独特的东西。我看着德米安的脸，不仅看到他的脸不是孩于脸，而是一个成人的脸；而且还看到，我相信看到或者感觉到，这也不只是一个成人的脸，而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其中好象还有一张女人脸上的某些东西，刹那间我尤其觉得这张脸不是男人的，也不是孩子的，不老也不小，而不知怎么象几千年的脸，象是永恒的脸，带着与我们生活的历史时代所不同的历史时代打上的印记。动物看上去可能是这样，或者树木，或者星辰——这点我不知道，我没有确切地感觉到我现在作为成年人所谈论的这些东西，而是感觉到一些类似的东西。也许他嚴突丽的，也许我喜欢他，也许我又讨厌他，就是这点也不能肯定。我只看见：他不同于我们，他象一个动物，或者象一种精神，或者象一幅画，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但他和我们大家都不一样，难以想象地不一样。

回忆没有给我带来更多的东西，也许就连这些也部分地是从后来的印象中获得的。

直到我年龄大了好几岁之后，才又跟他密切接触起来。德米安没有象习俗所要求的那样，在到了那个年龄后去教堂受坚信礼，就连这点也很快又和传闻联系在一起了。学校又在传说，他原本是个犹太人，或者不是犹太人，而是一个异教徒，其他人说，他和他母亲不信任何教，或者属于一个神话般的可怕的教派。我想我也听到过与此有关的猜疑：他象跟一个恋人一样跟他母亲生活在一起。也许情况是这样：他迄今没有受过宗教信仰的教育，不过现在这一点让人担心对他的未来总不会有什么好处。不管怎样,在他比同龄人晚了两年之后，他母亲现在还是决定让他参加坚信礼课。因此，他成为我坚信礼课的同学已有几个月了。

一段时间里我完全不跟他来往，我不想跟他掺和在一起，我觉得他身上的谣传和秘密太多了，不过，尤其妨碍我的是自克罗默事件以来遗留在我心中的责任感。而恰恰在当时我为自己的秘密已经够烦的了。对我来说,坚信礼课和性方面重要的宣传教育怡好是在同一时期。尽管我有着良好的愿望，但我对好心教导的兴趣还是因此而受到很大的损害。牧师所讲的东西处在离我遥远的宁静而神圣的非现实之中，这些东西也许非常美好而珍贵，但绝不是现实的、激动人心的，而其他那些东西倒恰恰是极其现实而又激动人心的。

这种状态越是使我对这项课程漠不关心，我就越是对马克斯·德米安重新发生兴趣。好象有什么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我得尽可能仔细地探究这根线。就我所能回忆的而言，事情开始于大清早的一小时之内，那时教室里还点着蜡烛。我们的牧师来讲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我几乎没有注意，我很困倦，几乎没专心听。这时，牧师提高了声音，告诫地讲起该隐标记。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触碰或者提醒，我抬眼一望，看见徳米安的脸从前面几排长凳那儿回头朝我转过来，带着一双明亮而会说话的眼睛，眼睛里的表情好象既嘲笑又认真。他只看了我一会儿，我突然急切地倾听起牧师的话来，听他讲该隐及其标记，并感到我内心深处在说：事情不是他所教导的那样，我们也可以作不同的评价，对此可以进行批评！

这一分钟里徳米安和我之间产生了一种联系，奇怪的是——这种有些息息相关的感觉刚刚在心灵中出现，我就看见它还不可思议地转入了空间范围。我不知道这是他自己能做这种安排，还是纯粹的巧合——当时我还非常相信巧合——没过几天，德米安在上宗教课的时候突然换了座位，就坐在我前面（我还记得在早晨坐满了人的教室里所发出的一股难闻的贫民院空气中，我是多么喜欢从他的脖子上吸进柔和新鲜的肥皂味啊！)。过了几天，他又换了座位，这次坐在我旁边，坐了整整一个冬春。

上午的课全部都变了样。这些课不再令人疲倦无聊了。我高兴地盼着上这些课。有时我们俩人以极大的注意力倾听牧师讲课，我的邻座一个眼神就足以向我指出一个奇特的故事、一句少见的警句。他的另一个眼神、一个完全确定的眼神，又足以提醒我，在我心里引起批评和怀疑。

但是我们常常是坏学生，讲课一点也不听。德米安对老师和同学总是彬彬有礼，我从未看见他干男学生的那种蠢事，从未听到他大声说笑，他从不招惹老师责备，但是他很会小心翼翼地、更多是用暗号和眼神而不是用悄悄话使我参加他自己的活动。这些活动有一部分很奇怪。

比如他告诉我他对学生中的哪些人感兴趣，他用什么方法研究他们。有些人他了解得非常准确。他在上课前对我说："如果我用大姆指对你做暗号，那就是谁和谁将寻找我们，或是挠脖子"等等。接着，当我在上课期间常常几乎不再往这上面想的时候,马克斯突然用引人注目的手势把大姆指转向我，我迅速朝被指出的学生望去，看见他每次都象是被金属丝牵拉着似的，做出所要求的动作。我缠着马克斯，要他也在老师身上试一下，但他不想这样做。但是有一次，我来上课时对他说，我今天功课没做好，非常不希望牧师今天来问我什么，这次他帮了我的忙。牧师想找一个学生背一段基督教教义问答手册，他扫视着的眼睛停在我知错的脸上。他慢慢走过来，向我伸出手指，就要叫出我的名字来——这时，他突然不知是走了神，还是焦躁起来，拉着他的领子，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脸的德米安走去，象要问他什么，但是又出人意料地转身离开了，咳嗽了一会儿，然后叫了另一个学生。

当这些玩笑使我感到非常开心时，我才逐渐发现我的朋友也常常跟我开同样的玩笑。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在上学经过的路上突然感到德米安隔着一段路走在我后面，而当我转过身去时，他果然在那儿。

"你到底能不能使别人必须按你的意愿进行思考？"我问他。

他很乐意地作了答复，用他那种大人的样子，从容而又客观。

"不，"他说，"这做不到。那就是说，人们没有自由意志，即使牧师这样做也一样。既不是另一人要怎么想就能怎么想，也不是我要怎么想他就会怎么想。但是你可以好好地观察某个人，然后你常常以相当精确地说出他在想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于是你多半也能预言他在下一瞬间将会干什么。这非常简单，人们就是不了解。当然，这需要练习。比如，蝴蝶中有某种夜蛾，这种夜蛾雌的比雄的更为少见。夜蛾繁殖后代跟所有的动物一模一样，雄蛾使雌蛾受精，然后雌蛾产卵。如果你现在有一只雌夜蛾——自然研究者常常这样试验——那么夜里雄夜蛾就飞向雌夜蛾，而且要飞几小时路程呢，几小时路程，你想想！所有这些雄夜蛾在许多公里以外就感觉到这唯一的雌夜蛾，它就在这个地区！人们试图作出解释，但是这很难。这肯定是一种嗅觉功能或者类似的东西，差不多就象好猎狗能够找到和追踪一个觉察不到的痕迹。你懂了吗？这些事物就是这样，大自然充满了这种事物，没有人能解释它。但是现在我认为：假如这种蝴蝶中雌的跟雄的一样多见，那么它们就不会有这样敏感的鼻子！而它们有这样的鼻子，只是因为它们为此训练过自己。如果一个动物或者人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和整个意志对准一个确定的事物，那么他就能找到这个事物。就是这样。你所问的事情也跟这一模一样。请仔仔细细地观察一个人吧，这样你对他就会了解得比他本人还多。"

我差一点说出"测心术"这个词，从而使他回忆起过去了这么久的克罗默事件的情景，但是现在这也成了我们俩之间的一件稀奇事：无论他还是我都从不对他几年前曾如此认真地介入我的生活作出一丁点儿暗示。好象我们之间以前从未有过什么事情，或者我们中的每一个都坚信另一个已经忘记了这件事。甚至有一次或两次，我们一起穿过大街，碰到弗兰茨·克罗默，但是我们谁都不看谁一眼，不提他一个字。

"但是这意志又是怎么回事呢？"我问。"你说人们没有自由意志，可你又说人们只需把他的意志坚定地对准某些事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可对不上号！如果我不能左右自己的意志，那么我也就不能随意地把它对准这里或那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当我使他快乐时，他总是这样。

"好，你提了问题！"他笑着说。"必须不断地提问，必须不断地怀疑。不过你的问题非常简单。比如，这种夜蛾如果想把它的意志对准一颗星星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这一点它是做不到的。只是——这它根本试都不试一下。它只寻找对它来说具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它需要的东西、它必须拥有的东西。正是在这里它甚至取得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成功——它发展了一种具有魔力的第六感官除它之外没有一种动物具备这种感官！我们这样的人肯定比动物拥有更多的活动余地、更多的兴趣。但是就连我们也被束缚在一个相对来说很狹窄的圈子里而不能超越它。我可以很好地想象这个和那个,比如想象自己一定要到北极，或者类似的事情，但是，只有当愿望完全在我自己心中，我的本质确实完全被愿望所充实，我才能把它付诸实施，才能抱着足够强烈的念头。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一旦你按照内心对你发出的命令去尝试某件事情，那么事情就成了，那么你就能象套一匹驯良的老马一样驾驭你的意志。比如我现在如果设想，我要使我们的牧师先生将来不再戴眼镜，这就不行。这不过是闹着玩的。但是当我在那个秋天意志坚定地要从我那前面的発子上移动座位，事情进行得就非常顺利。那时突然来了一个学生，这个人按姓氏头一个字母的顺序排在我前面，在这之前他一直在生病，因为得有人给让座位，让座位的当然就是我了，因为正是我的意志已准备好立即抓住机会。"

"是响"，我说，"当时我也觉得非常奇特。从我们相互之间感兴趣的那一刻起，你离我越来越近了。但这是怎么回事呢？开始你可没有马上坐到我旁边来，你先是在我前面的凳子上坐了几次，不是吗？这是怎么进行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当我渴望离开我的第一个座位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要坐到哪里去。我只知道我想坐在更后面，到你这儿来是我的意志，但是我还没有意识到它。同时，你自己的意志参与进来，并帮助了我。只有当我后来坐在你前面时，我才想到我的愿望刚刚实现了一半——我注意到，其实我除丁坐到你旁边来之外，其他什么也不想。"

"但当时没有新的学生进来。"

"是的，但当时我径直做了我想做的事，我毫不犹豫地坐到你旁边。跟我换了位子的那个小伙子只是感到惊奇，他没管我。牧师虽然曾注意到这里发生了变化一总之，每当他要跟我打交道时，总有什么东西暗中折磨着他，这就是说他知道我叫德米安，而现在姓氏第一个字母是D的我在那么后面跟第一个字母是S的学生坐在一起，这不对头！但是这进不了他的意识，因为我的意志反对这样，因为我再三阻止他这样做。他再三注意到这里有点不对头，他看着我，开始琢磨起来，这位好先生。但是我这儿有一个简单的方法。我每次都牢牢地耵着他的眼睛。对此几乎所有的人都很难忍受。他们所有的人都会不安起来。如果你想在某人身上达到什么目的，出人意料地牢牢盯着他的眼睛，而他根本没有什么不安，那么请放弃这种方法！你在他那里达不到什么目的，永远达不到！但这种情况很少。其实我只知道唯一的一个人，在他面前这种方法帮不了我的忙。"

"这是谁？"我立刻问道。

他用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我，他这是在沉思。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没有回答。我无法再问他一次，尽管我的好奇心非常强烈。

但我想，他当时是在讲他母亲。——看来他跟她是非常密切地生活在一起的，但他从不对我谈起她，从不带我到他家去。我几乎不知道他母亲是什么样子。

那时，我有时候试图跟他并驾齐驱，把自己的意志如此地集中到某一个方面，以致我看起来必达此目的。我觉得这些愿望够迫切的了。但是什么结果也没有，这不成。我没有勇气和德米安谈这些事情。我所希望的东西不能在他面前承:认。而他也不问。

这段时间，我在宗教问题上的信仰产生了一些缺口。不过我的思想完全受德米安的影响，和同学中那些完全不信宗教的学生有很大不同。是有一些不信宗教的学生，有时可以听到他们这样的言论：相信有一个上帝是可笑而不人道的，象三位一体和耶稣的贞洁诞生这样的故事简直可笑，今天还兜售这种货色是一种耻辱。我决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我有疑惑的地方，我也从童年的全部经验中足以明白比如象我父母所过的一种虔诚生活的实际情况，这种生活既不失身份、也非虛伪。更确切地说，我一如既往对宗教怀着极大的敬畏。只是德米安使我习惯于更加自由、更加独立、更加轻松、更富想象地去评价和解释故事和信条；至少我始终愿意并且律津有味地叫他作解说。当然有许多东西我觉得过于荒诞，包括关于该隐的事情。有一次，在上坚信礼课的时候他的一个可能更加大胆的观点叫我吃了一惊。老师讲了各各他。圣经里关于耶稣基督受难和逝世的叙述早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时，大概是在耶稣受难节我父亲朗读完基督受难记之后，我这个小男孩热忱而激动地在这个美得使人悲伤的、苍白的、阴森可怖却又极富活力的世界中，在客西马尼园，在各各他作了体验，在听巴赫的《马太受难曲》时，我在一片神秘的敬畏气氛笼罩下，沉浸在这个深奥莫测的世界阴郁而强烈的受难光辉之中。直到今天我还在这部乐曲中，在《笫106康塔塔》中感受到全部诗艺和艺术表现力的典范。

就在这堂课结束时，德米安若有所思地对我说："辛克莱，这就是我所不喜欢的东西。你查阅一下这个故事，亲口品尝一下，这里边有单调乏味的东西。那就是关于两个强盗的事情。并排竖在山丘上的那三个十字架，这真是了不起！不过现在来看看这个宣传小册子上关于那个老实强盗的感伤故事吧！他开始是一个罪犯，干了无耻的勾当，这一切上帝都清楚，现在他一付瘫软的样子，在那里哭哭啼啼地表示要悔改！我请问你，这种离坟墓只有两步之遥的后悔有什么意义？这无非又是不折不扣的牧师那一套，娓娓动听而不诚实，带着令人感动的伤感情调和极能使人虔诚的潜在意图。假如你今天必须在这两个强盗中选一个做朋友，或者考虑一下在这两人中宁愿信任哪一个,那么不用说,肯定不耍这个哭哭啼啼的皈依者。而要另一个，这是条汉子，具有刚强的性格。他对皈依不屑一顾，在他那种处境中皈依只不过是一种漂亮的空话，自己的路他走到底，而不在最后一刻胆怯地宣布跟无疑一直帮助他到现在的魔鬼脱离关系。他是个人物，性格刚强的人在圣经故事中多半是吃亏的，说不定他也是该隐的一个后裔。你说不是吗？"

我非常震惊。我相信自己非常熟悉这个把基督钉在十字架上处死的故事，但直到现在才看到我聆听和阅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多么缺乏自己的头脑，多么缺乏想象力。然而德米安的新思想在我听起来是很糟糕的，我心中的观念面临着被这种思想推翻的危险，而这些观念我想是一定要继续保持它们的效力的。不行，可不能这样对待所有的事和人，包括最神圣的。

还未等我说什么，他就和往常一样，立即注意到了我的抵触。

"我明白"，他只好让步说，"这是个古老的故事。千万别真这样去做！不过我想对你说几句——从一系列问题中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这个宗教的缺陷，这里是其中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于：这新旧结合的整个上帝，虽然是一个杰出的形象，但却不是他原本应展现的那个样子。他是善，是高尚，是慈祥，是美以及崇高，是多愁善感一完全正确！但是组成世界的也有其他东西。而所有这些东西现在却向魔鬼的名下一归了之，对世界的整个这一部分，整个这一半便避而不谈，秘而不宣了。他们正是一面赞扬上帝是一切生命之父，一面却对生命毕竟由此产生的整个性生活干脆只字不提，并尽可能把它宣布为邪祟，宣布为罪恶！我不反对崇拜上帝耶和华,丝毫不反对。但是我认为,我们应该崇拜和珍视万事万物、整个世界,而不光是人为隔开的官方的这一半！因此，我们在礼拜上帝的仪式之外还必须有一个礼拜魔鬼的仪式。我想这是对的。或者应该创造一个把魔鬼也包括在内的上帝，如果发生了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人们不必在这个上帝面前闭上眼睛。"

他一反常态，差不多要激动起来，紧接着他却又微笑起来，不再继续紧逼我了。

但是这番话击中了我内心整个童年的谜，这个谜我每时每刻都揣在心里，在谁的面前都没提过一个字。德米安那时所说的关于上帝和魔鬼、关于神——官方的世界和秘而不宣的魔鬼世界的那些话，也正是我自己的念头、我自己的奇想、关于两个世界或者两个一半的世界——光明世界和黑暗世界的想法。我的问题就是所有人的问题、所有生命和思想的问题，这个认识突然就象一个神圣的影子掠过我脑际，而当我看到并突然感到我极其奇特的生活和想法是怎样深深地参加到伟大思想的永恒潮流中去时，我感到恐惧和敬畏。这个认识并不使人愉快，尽管它无论如何总能证实什么，给人带来喜极。这个认识是冷峻而严酷的，因为这里面有一种担负起责任的声音，一种不允许再当儿童的声音、一种独立人生的声音。

我给我的伙伴讲述了我自从最早的童年时期就产生的关于"两个世界"的想法，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透露一个隐藏得如此深的秘密。他马上看出这是我以最深切的感受在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不过他不是那种乘机利用的人。他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心。他盯着我的眼睛，直到我不得不移开我的眼睛。因为我在他的目光里又看见这种少有的象动物的永恒、这种不可思议的年岁。

"这个我们下一次再多谈一点，"他委婉地说。"我看得出，你想的比你能对别人说的要多，如果事情确实是这样，那么你也一定清楚、你从来没有完全体验过你所想的东西，这不好。只有我们体脸过的思想才有价值。你已经知道你的'符合规矩的世界'只是世界的一半，而你曾试图使自己避免涉及第二个一半,就象牧师和老师那样,你不会如愿以偿！如果谁一旦开始思考，他就做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深深地刺痛了我。

"但是，"我几乎要叫起来，"事实上就是存在犯禁律的、丑恶的事物，这你无法否认！这些事物已经被禁止,我们必须抛弃它们。我知道世上存在谋杀和所有可能的罪恶，但是，我能仅仅因为有这种存在就走上这条道，成为一个罪犯吗？"

"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完不了啦，"马克斯安慰地说。"你当然不应该去杀人，或者奸杀少女，不行，但是你还没有认识到究竟什么叫'合规矩'和'犯禁律'。你刚刚感觉到一部分真理。其他的还在后面，请相信这一点！比如现在，大约一年以来，你心里有一个欲念，这个软念比所有其他东西都更强烈，而它被看作是'犯禁律的'。相反，希腊人和许多其他的民族把这种欲念变成了一种神祇，热烈地崇拜它。因此，'犯禁律'不是永恒的，它会变。即使今天，谁也都可以和一个女人睡觉，只要他和她一起到过牧师那里，跟她结了婚。这在其他民族那里是另一个样子，今天也还是这样，因此，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找出什么是合规矩的，什么是犯禁律的——对他来说犯禁律的。你可以从来不做什么犯禁律的事情，同时却可能是一个大恶棍。反过来也一样。——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偷懶的问题！谁懒得自己思考，懒得做自己的法官，谁就不得不服从既定的禁令，他的日子很好过。另外一些人自己感觉到内心的命令，每个正派人日常做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犯禁律的，而其他平时被唾弃的事情倒是允许他们做的。每个人必须代表他自己。"

他好象突然后悔讲了这么多话,马上停了下来。当时我就已经对他讲这番话时的感受有所领悟。因为尽管他总是令人愉快地、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出他的想法，但他还是不能象他曾说过的那样，"只是为了讲话"而容忍一次谈话失败。而跟我谈话时，他感到除了真正的兴趣之外，聪明的闲聊里消遣太多，娱乐太多，或者说类似的东西太多，一句话，缺乏彻底的严肃。

当我再次读到我所写的最后那句话——"彻底的严肃"时，我突然又想起另一个情景、给人以最强烈印象的情景，这是我和马克斯·德米安在那段还是半大孩子的时期所经历的。

我们的坚信礼就要来临了，宗教课的最后几节课是讲圣餐。这对牧师来说是很重要的，他很卖力，在这几节课里可以感觉到一些庄严和快活的气氛。单单就在这最后几节课中我的思想跟其他东西栓在了一起，而且是跟我朋友本人，当我企盼着那个对我们解释为进入教会团体的入教礼仪的坚信礼时，心里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对我来说，这门大约上了半年的宗教课，其价值不在我们这里所学到的东西，而在德米安的接近和影响。现在我准备好被接纳进去的不是教会，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地方，是一个不管怎样总会在人间存在的思想和人物的教团，我觉得我的朋友是其代表或使者。

我试图遏制这种想法，不管怎样，我还是当真带着某种庄重去体验坚信礼仪式的，这种庄重看来和我的新想法不那么协调。但是我要做我想做的事，这个想法已经形成,并渐渐和关于即将来临的宗教仪式的想法融合起来。我准备用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方式来参加仪式，这个仪式对我来说，应该意味着被接收进一个如同我在德米安身上所认识到的思想世界。

那些天里我又一次跟他热烈讨论；这正巧是在上课之前。我的朋友缄默起来，他不喜欢我那种也许相当早熟、煞有介事的谈论。

"我们谈得太多了，"他用平常所没有的严肃态度说。"聪明的谈话什么价值也没有，根本没有。我们只是离开了自身。离开了自身是罪孽。我们必须象一只龟鳖一样能完全缩进自身。"

紧接着我们走进了教室。开始上课了。我努力注意听讲，德米安没有打扰我。过了一会儿我开始从我身旁他坐的那一边感觉到一些奇特的东西，一种空虚或清凉，或者类似的东西，就好象座位在不知不觉间空了一样。当这种感觉开始变得令人憋闷时，我转过了身子。

这时我看见我的朋友坐着，象往常一样坐得笔挺，姿势良好。但是他看上去跟平时完全不同，从他身上散发出某些东西，某些我不认识的东西环绕着他。我以为他是闭着眼睛的，却看见他睁着眼睛。但这双眼睛什么也没看，它们不是在看什么，它们呆呆的，转向了内心或者一个遥远的地方。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好象连呼吸也停止了，他的嘴象是木头或者石头雕出来的。他的脸色苍白，白得均勻，象石头一样，棕色的头发是他身上最有活力的部分。他的手搁在前面的长椅上，象物件一样呆板而安静，象石头或者水果，苍白而纹丝不动，但不干瘪，而是象坚实良好的外壳包裹着一个隐秘而强有力的生命。

这个情景使我战栗起来。他死了！我想，差一点大声叫出来。但我知道他没死。我用着了魔似的目光耵着他的脸，盯着这付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具，我感觉到：这就是德米安！而隹常跟我同行、同我说话的他，只是半个德米安，他是这样一种人，有时是扮演一个角色，是出于适应的需要，是出于好意才来作伴。而真实的德米安却是眼前这个样子，没有表情，年岁极大，好似动物，好似石头，漂亮而冷漠，没有生气而暗地里又充满闻所未闻的生命力。他的周围是这种沉寂的空虚，这个苍天和星空，这种孤独的死！

现在这位完全进入了自身，我不寒而栗地估摸着。我从来没有变得这样孤独。我参与不了他的事情，他对于我是不可企及的，他离我远了，好象他到过世界最远的岛上似的。

我几乎不能理解怎么除了我之外谁也没看见这个情景！所有人都应该往这儿看，所有人都应该抬起头来看！但是谁也没有注意他。他象幅画似地坐着，就象我所不由自主地想到的，象神像似的僵直，一个苍蝇停到他额头上，慢慢爬过鼻子和嘴唇一他没有丝毫顫动。

他此刻到了哪里，哪里？他在想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是在天国还是在地狱？

我不可能问他这些。当我在上课结束时看见他重新活过来并呼吸起来的时候，当他的目光遇到我的目光时，他已恢复如初。他从哪儿来？他到过哪儿？他看上去很累。他的脸又有了血色，他的手又活动起来，棕色的头发现在却失去了光泽，象是疲倦了。

在以后的一些天里，我在自己的卧室里好几次沉醉于一种新的训练：我笔直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眼睛凝视着，身体纹丝不动，看看自己保持这种姿势能有多久，会有什么感觉。可是我只是觉得疲倦，眼皮奇痒。

不久以后就是坚信礼，这没给我留下什么重要的回忆。

现在一切都变了。童年在我周围变成了一堆瓦砾。父母看起我来有些尴尬,姐姐们在我看来已经变得非常陌生。醒悟冲淡了我一贯的感情的乐趣,并使之逐渐消失。花园没有了香气，树林失去了魅力，周围的世界就象一次旧货大减价，沉闷单调，索然无味，书籍成了一些纸张，音乐成了一种嗓声。一棵秋树周围就这样掉着树叶，树没有感觉到，雨水在它身上往下淌，还有太阳，还有冰霜，在树的身体里，生命慢慢地退到了最小限度，退回了内心深处。树不会死，它等待着。

过了假期之后我要到另一所学校去上学，并第一次离开家，这已成定局。有时母亲特别温柔地来到我跟前，预先向我告别，象施魔法一样努力把爱、思念和永志不忘变到我心里去。德米安出门旅行去了。我孤零零一人。

四、贝雅特丽齐

假期结束时我去了St，没有再见到我的朋友。我的父母双双同行，并极其细心周到地把我交到高级文科中学的一个老师手里，托付给男童寄宿学校照管。要是他知道他们现在让我来到了一个什么去处，他们会惊恐得发呆。

问题仍旧是我能否逐渐成为一个好儿子，一个有用的公民，或者我的天性是否会挤向别的道路。我想在父亲的家和精神的影子里得到幸福的最后尝试持续了很长时间，有时差不多已经如愿以偿，但终究还是完全失败了。

我在受坚信礼之后的那个假期里第一次感觉到的奇怪的空虚和孤独（这种滋味我后来还尝到了多少啊，这种空虚、这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空气！),没有很快就消失，向故乡告别特别轻松，但我对自己没有更加悲伤毕竟还是感到羞愧的，姐姐们无端地哭了，我哭不出来。我对自己感到惊奇。我一直是个感情丰富的孩子，基本上是个相当善良的孩子。现在我完全改变了。对外部世界我抱着完全无所谓的态度，终日只忙于倾听内心的声咅，倾听我内心秘密奔腾着的潮流,犯禁律的阴暗潮流。我长得非常快，这只是最近半年的事情。我，一个瘦弱而未成熟的细高个子，注视着世界。男孩的可爱已从我身上消失殆尽，我自己觉得，人们不会喜欢我这个样子，我也一点不喜欢我自己。我常常深深地思念马克斯·德米安；但我恨他的时候也不在少数，我把自己生命的贫困化归咎于他，我就象承担一种讨厌的疾病一样承担着这个贫困化。

开初，我在我们的寄宿学校里既没人喜欢也没人尊重，人们先是愚弄我，后来又不再跟我来往，把我看成一个胆小鬼、一个讨厌的怪人。我喜欢这个角色，还把它演过头，竭力使自己进入孤寂的心态，这种孤寂从外表看起来总象是对世界最有男子汉气概的蔑视，而我暗地里却常常陷于极度的悲哀和绝望之中，这弄得我精疲力尽。在学校我有家里积累起来的知识老本可以吃，这个班比我以前那个班落后一点，我习惯于把我的同龄人略带蔑视地看作孩子。

-年以至更长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连最初几次假期回家探望也没带来什么新的花样；我乐意地再次离开了。

这是11月初，我已经习惯在任何天气里都去散一会儿步，边走边思考，散步中我常常享受到一种乐趣，一种充满忧伤、蔑视世界和蔑视自己的乐趣。一天晚上我也是这样在潮湿多雾的暮霭中在市郊散步。-所公园的宽阔林荫道孤零零地不见一个人影，我被吸引了过去，路上落满了厚厚的树叶，我怀着黯淡的欢乐用脚揽动着树叶，空气里散发着湿味和苦味，雾气中隐隐约约显现出远处幽灵般的高大树木。

在林荫道的尽头我犹豫不定地停住脚步，凝视着黑乎乎的树叶，贪婪地呼吸着湿漉漉的剥蚀和枯萎的气味，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回答、问候这股气味。噢，生活是多么枯燥无味！

雾迷迷的路上走过来一个人，身上的阔领大衣飘动着，我想继续往前走，这时他大声招呼我。

"喂，辛克莱！"

他走了过来，这是阿尔方斯·贝克，我们寄宿生中年龄最大的一个。我一直乐意见到他，除了他象对所有年龄小一点的同学一样一直对我讽刺嘲弄，大摆架子这点不好之外，我对他没什么意见，大家都认为他象熊一样强壮，据说我们寄宿学校的先生们也惧怕他，他是许多高级文科中学生传闻中的英雄。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用年龄大一点的同学有时向我们中的某个人屈尊时所用的音调和蔼可亲地叫道。"我们打个赌怎么样？你在做诗，是吗？"

"我想都没想过，"我生硬地否认说。

他哈哈大笑，走到我身旁，东拉西扯地闲聊起来，这个样子我一点也不习惯。

"辛克莱，你不用担心我也许不懂此道。如果人们晚上在雾里这样漫步,这样带着秋天的思考，总是有点什么事情，于是人们喜欢做诗，我知道。当然是咏叹萧疏凋零的大自然,以及失落的青春；它跟大自然一样。请看享利希·海涅。"

"我没有那么多愁善感，"我替自己辨解道。

"好吧，不谈这个！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我觉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弄上一瓶酒什么的，这样真不错。你一起来呆一会码？我正好孤零零一个人——或者你不喜欢？如果你要做一个模范学生，亲爱的，那我不想来引诱你。"

紧接着我们坐进了一家城郊小酒馆，喝着一种叫人放心不下的酒，用厚厚的玻璃杯碰杯。开始我不太喜欢，这毕竟是某种新鲜事。不一会儿我却因还没喝惯酒而变得非常健谈。好象是我心里推开了一扇窗子，世界的光照射进来——我在多长的时间里，在长得可怕的时间里没有讲一讲压在心头的话了！我开始胡扯起来，并在胡言乱语中用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助兴！

贝克很有兴趣地专心听着一一我终于有了说说话的人！他拍拍我的肩膀，称我是一个好汉，而我淤积着的述说需要得到了畅快的宣泄，我得到了承认，在一个年龄较大的人那里也多少算是一回事，为此我感到幸福快乐，心潮难平。当他称我是一个天才的滑头时，这个词象一杯甜蜜而浓烈的酒流入我的心头。世界在新的色彩中燃烧，思想从无数活泼的源头向我涌来，精神和火焰在我心里熊熊燃烧。我们谈论老师和同学，我觉得我们相互间非常理解。我们谈希腊人和异教，贝克竭力想使我坦白风流韵事，这样我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什么也没经历过，什么也说不出。而我内心所感觉到、所构造、所想象的东西虽然在我心里燃烧，但是就连酒也没把它们释放出来，变成可以坦白的东西。关于姑娘贝克知道得多得多，我怀着激情倾听着这些天方夜谭。那时我听到的是难以相信的事情，决不可能的东西变成了无聊的事实，听起来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大约18岁的阿尔方斯·贝克已经积累了许多经验。其中有这样一条经验：跟姑娘们打交道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们就知道让男人对她们阿谈奉承献股勤。这可真是美妙，但却不怎么合我意。那么在成年女人那里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功，成年女人要聪明得多。比如雅格尔特太太，她开了一家有卖作业簿和铅笔的铺子，她很好说话，而在她的柜台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是无法描述的。

我心醉神迷，昏昏沉沉地坐着。当然我不会恰恰爱上雅格尔待太太——但这毕竟是闻所未闻的，那里好象是泉水在流淌，至少对年龄较大的学生来说是这样，我从未梦见过这些人。这里面有一种虚伪的音调，这一切的滋味比我认为爱情所应有的滋味更加淡而无味，平常无奇——但这毕竟是现实,这是生活和奇遇，我身边就坐着一个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人，在他看来，这似乎是很自然的。

我们的谈话从高峰跌落了一点，失去了一些东西。我也不再是天才的小家伙了，我现在不过仍是一个在倾听一个男人讲话的男孩。但就算这样，与多少个月来曾经变成我的生活的东西相比，这还是美好的，有如天堂一般。此外，我慢慢才开始感觉到，从坐酒馆到我们所谈论的东西，都是犯禁律的，被严格禁止的。不管怎么说，我在这里面尝到了生命的气息，尝到了变革的滋味。

我还极其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当我们两个在又凉又湿的深夜经过光线昏暗的煤气路灯旁往回走时，我是第一次喝醉酒。喝醉酒真不舒服，难受得要命,不过就是这样也还是有点意思有一种魅力，有一种甜蜜，是反抗和疯狂，是生命和心灵。贝克非常照顾我，尽管他愤愤地骂我是个十足的外行，他半撑着我，把我带回家，并成功地把我和他自己从门厅敞开的窗户里偷偷地送了进去。

死沉沉地睡了一小会儿之后，我在疼痛中醒了过来，但清醒之后我痛苦极了。我在床上坐着，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地上到处都是我的外衣和鞋子，散发着烟草味和呕吐物的气味，在头痛，恶心和极度的口渴感之中，我心里出现了一幅我好久没再看见的图画。我看见家乡和老家，父亲和母亲、姐姐们和花园，看见我安静而亲切的卧室，看见学校和市场广场，看见徳米安和坚信礼课——所有这些都是光明的，一切都辉映着光芒，一切都很美妙、神圣而纯洁，这一切的一切——我现在知道——昨天和多少小时之前还是属于我的，还等待着我，而现在，直到现在的这个小时中才沉没了，被咒退了，不再属于我，把我推出来，讨厌地看着我！我以往一直追溯到最遥远最美好的童年花园里从我父母那儿获得的所有爱情和真诚、母亲的每个吻、每个圣挺节、在家里度过的每个虔诚而明亮的星期天早晨、在花园里的每朵花一一这一切都荒芜了，一切我都用脚践踏过了！如果差役现在来把我绑起来，当作人类渣滓和亵渎神庙圣物的人带向绞架，我会同意这样，会乐意地去赴刑，会觉得这样很对、很好。

我的内心就是这个样子！我就是这样游来荡去，蔑视世界！我就是这样在精神上感到骄傲，一同想着德米安所想的东西！我就是这个样子，一个人类渣滓、一个下流胚，醉醺醺而又肮脏，令人恶心而又粗鄙，一个放荡的残暴家伙，遭到了可恶的欲念的突然袭击！我就是这个样子，我来自那些花园，那里一切都是纯洁、光辉、亲切而温柔，我喜欢过巴赫的音乐和美丽的诗歌！我还厌恶而愤怒地听着我自己的大笑，一种喝醉酒的、不能自制的、一阵阵突然爆发的傻笑。这就是我！

但不管怎样，忍受这些痛苦是一种享受。我没有头脑麻木不仁地蠕蠕而行了如此之久，我的心沉默不语、一无所有地坐在角落里如此之久，以致就连这些自艾自怨、这种恐惧、这种极其恶心的心灵感觉也是令人高兴的。这毕竟是感情，这毕竟燃起了火焰，心毕竟在这里边颤动！在困苦之中我困惑地似乎感觉到了解放和春天。

在这期间，从外表来看，我着实走了一大截下坡路。第一次喝醉很快就不再是第一次了。我们学校里有很多人喝酒胡闹，我是参与者当中最年轻的之一，不久我就不再是忍气包和小家伙了，而是一个头目和明星、一个有名的、莽撞的酒馆常客了。我又-次完全成了阴暗世界的一员，成了魔鬼的人，成了这个世界中的一个棒小子。

这时我的心情很悲伤。我在一种自我毁灭的放纵中过曰子。当我被伙伴们视为首领和好汉，被视为一个贼大胆的、机智幽默的小伙子时，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充满忧怨的惶恐不安的灵魂在颤动。我还清楚，当我星期天上午离开一个酒馆在街上看见孩于们梳着光洁的头发，穿着星期天外套轻松愉快地在玩耍时，我流下了眼泪。当我在下等酒馆肮脏的桌子旁一滩滩啤酒残汁中间用闻所未闻的挖苦话逗我的朋友们发笑，并常使他们吃惊时，我在心灵深处对我所嘲讽的一切怀着敬畏，我内心哭泣着跪在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母亲面前，跪在上帝面前。

我从未和我的伙伴们成为一伙，在他们中间总是孤独寂寞，因而会忍受这样的痛苦，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在粗野的人心目中，我是一个酒馆英雄和爱嘲讽的人，我在自己对老师、学校、父母、教堂的想法和谈论中显示了智慧，显示了勇气——我甚至受得了下流的笑话，也许自己还敢讲一个——但是当我的同伴去找姑娘时，我从不跟他们在一起。我孤零零一人，对爱情充满了热切的向往、毫无指望的向往，而从我的谈论里听起来无疑是个享乐老手，没有谁比我更敏感、更害羞的了。当我不时看见市民阶层的少女漂亮而整洁、爽朗而妩媚地走在我前面时，她们对我来说是美妙而纯洁的梦，对我来说，她们过于善良、纯洁了。一段时间我连雅格尔特太太的纸张店都走不进去，因为当我看着她，想起阿尔方斯·贝克讲给我听的她那些事情，我的脸就红了。

我现在越是清楚我在新的环境里将不断地孤独和与众不同，我就越是离不开这个环境。我确实不知道狂饮和吹牛究竟是否时时给我快乐，尽管我对饮酒从未这样习以为常，以致我不是每次都感觉到难堪的结局。一切都象一种强迫我做我必须做的事情，因为否则我根本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害怕长期的孤零零的一人，害怕我所感到自己老爱产生的许多突如其来的温柔的、害羞的、真挚的感情，害怕我频频产生的温柔的爱情念头。

我最缺少的就是一个朋友。有两三个同学我很乐意看到他们。但是他们属于那种乖孩子，而我的劣迹早已对谁都不是秘密了。他们回避我。所有人都把我看成一个处境不妙、毫无指望的浪荡子。老师们知道我很多事情，我多次受到严厉的处罚，我最终被学校开除是人们期待着的事情。这我自己清楚，我也早已不是个好学生了，而是艰难地在学习上勉强通过，蒙混过关，我觉得这不会再延续多久了。

上帝有许多条道路可以使我们孤独，并把我们引向我们自身。当时他跟我一起走的是这条道路。这象一个恶梦。在污秽和粘稠、打碎的啤酒杯和玩世不恭的通宵胡扯瞎聊之外，我看到了我这个着了魔的梦幻者在心神不定痛苦不堪地爬行，看到了一条丑恶而不洁的道路。有这样的梦境：人们在到公主那里去的路上陷入了臭气熏天、垃圾满地的泥潭和僻街小巷，我正是这样。这种不大正派的行为使我注定要变得孤独寂寞，并把由满脸冷酷无情的看门人看守的锁闭着的伊甸园门带到我和童年之间，这是思念我自身的一种开始、一种觉醒。

当我父亲因接到我的寄宿学校主人的信函而第一次在st出现,并突如其来地向我走来时，我还真吃了一惊，嗦嗦发抖，当他那年冬末第二次来时，我已经强硬起来，无动于衷地任他斥骂，任他请求，任他提母亲，最后他非常愤怒，说我如果再不改变样子，他就让学校把我羞辱一顿之后轰走，就把我弄到教养所去。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当时动身回去时，我很同情他，但他什么目的也没有达到，他没有再找到通向我的道路，霎时间我感到他活该如此。

我将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对此我无所谓。我以待殊而不大漂亮的方式，用坐酒馆和说粗话来与世界抗争，这是我抗议的形式。这样干使我精疲力尽，有时我觉得事情似乎就是这样，如果世界不需要象我这样的人，如果世界没有更好的位子、更高的使命给他们，那么象我这样的人就只能毁灭。让世界去遭受危害好了。

那年圣挺节相当令人不偷快。当我母亲再见到我时，迆吃了一惊。我又长大了许多，瘦长的脸看上去苍白而松驰，面容憔悴，黑眼圈发着炎。我刚刚长出来的一点点小胡子和新近戴上的眼镜使她觉得我更加陌生了。姐姐们退缩在后面，吃吃地笑。一切都使人感到不舒畅。和父亲在他书房里的谈话很不舒畅，问候来访的几个亲戚叫人不舒畅,尤其是圣诞夜叫人不舒畅，这曾经是我有生以来我们家的重要曰子，是欢乐和爱，是感激，是父母和我之间重新联结起来的夜晚。而这次一切都只是令人感到压抑，使人馗尬。父亲象往常一样读着牧人在田野上那一段福音，"他们在那里看管畜群、姐姐们象往常一样容光焕发地站在放礼物的桌子前，但是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不快活，他的脸看上去又老又瘦，母亲很悲伤，而我觉得无论什么，礼物和祝愿也好，福音圣诞树也好，都不痛快,都不如意。胡椒蜂蜜饼散发着甜味，冒出蒸腾的热气，引起更加甜蜜的回忆。圣诞树散发出香气，述说着逝去的事物。我盼望圣诞夜和圣诞节假日快点结束。

整个冬天就这样继续过下去。直到不久前我才受到教师评议会的强烈警告，面临被开除的危险。不会拖得很久了。好吧，我没什么。

我对马克斯·德米安特别恼怒。在这整个时间里我没再见到他。我开初到St来读书时给他写过两封信，但是没收到一封回信，因此在假期里我也不去看他。

在我秋天遇见阿尔方斯·贝克的那个公园里，正当用荆棘灌木丛裁成的篱笆开始发绿，春天正在来临的时候，一个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曾一个人去散步，脑子里充满了讨厌的念头和担忧，因为我的身体变坏了，此外我常常囊中窘迫，欠同伴们钱款。为了再从家里得到一些钱，必须得编造出必要的开支。我还在许多店铺里为买雪茄什么的不断赊着帐。不过这种惶恐不安我并未感到非常强烈——如果有朝一日结束我在这里的逗留，投水自杀或被送进教养所，那么这样一些小事情就再也无关紧要了。但是我仍然不断面对面地跟这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一起过日子，并且深受其苦。

春天里的那一天，我在公园里遇见了一位非常吸引我的年轻女士。她身材修长，苗条，穿着时髦，有一张聪明的男孩脸。我立即喜欢上她了，她属于我所喜爱的那种类型，她开始使我的想象力活跃起来。她年龄几乎不比我大多少，但是成熟得多，她非常优雅、偷快，差不多已经完全是个女士了，不过脸上带着一丝我非常喜欢的傲慢和男孩子气。

我从来没有成功地接近过一个我所爱上的姑娘，对这个姑娘也未能如愿以偿。但这次的印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深刻，这次热恋对我生活的影响是巨大的。

在我面前突然又树立起一个形象、一个崇高而受爱慕的形象——哎，我心中没有什么需要，没有什么渴望象敬畏和崇拜的愿望这样深沉而强烈的了！我给她起了贝雅特丽齐这个名字，因为我从自己保存的一幅英国画的复制品上知道有这么个姑娘(我没有读过但丁〉。那幅画里是一个英国前拉斐尔画派的少女形象，肢体很长，很苗条，头又窄又长，手和面容超凡脱俗。我那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跟画像不完全相象，尽管她也显示出我所喜欢的形体的苗条和男孩子气，脸上也略显得超凡脱俗或者表情生动。

我跟贝雅特丽齐-句话也没说过。不过她当时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我面前树立起她的形象，她为我开辟了一个圣地，她使我变成了一所神庙里的祷吿者。我一天又一天地不再去酒馆和在夜间游荡了。我又能独自一人呆着了,我又喜欢阅读了，我又喜欢散步了。

由于突然改邪归正而招来的讽刺是够我受的。但是我现在已经有所爱,有所崇拜了，我又有了一个理想，生活又充满了猜想和神秘莫测的朦胧一一这使我不那么敏感了。我又回到了我自身，尽管只是作为一个我所爱慕的形象的奴仆和佣人。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某种触动，我是思考不了什么的。我又重新试图用最真挚的努力，从崩溃了的人生时期的废墟里建设一个"光明世界"，我又完全生活在唯一的要求中：搬掉我心中的黑暗和丑恶，完全停留在光明之中，跪在诸神的面前。眼下这个"光明世界"毕竟还算是我自己的创造；这不再是一种回到母亲的羽翼下、不用担负责任的安然逃循和藏身。这是一种新的、由我自己发明和要求的弥撒，带着责任和自律。我深受其苦并再三逃避的性，现在应当在这种神圣的火焰里净化为精神和虔诚了，不应该再有暧昧，再有丑恶,再有终夜叹息，再有淫画前的心跳，再有禁止入内的小门旁的偷听，再有好色，我用贝雅特丽齐的形象建立自己的圣坛，以取代那一切，我献身于贝雅特丽齐的时候，也就献身于精神和诸神了。我把从黑暗势力那里收回的那部分生命献给了光明势力，我的目标不是情欲，而是纯洁，不是幸福，而是美和智慧。

对贝雅特丽齐的这种狂热崇拜完全改变了我的生活。昨天我还是一个早熟的玩世不恭者，现在抱着成为一个圣人的目的，变成了神庙的奴仆,我不仅结束了已经习惯了的卑鄙生活，还试图改变一切，试图把纯洁、高尚和尊严赋予一切，在饮食言论服装上都想这样做。我开始早晨用冷水洗身，最初我不得不艰难地强迫自己。我举止严肃庄重，穿着正派，走路放慢，更加庄严。旁观者看起来会觉得滑稽,在我内心这纯粹是礼拜。

在所有这些新训练中（我在其中寻找对我新思想的表达），有一个练习对我变得重要起来。我开始作起画来。这是因为我拥有的那张英国贝雅特丽齐画像不够象那个姑娘。我想试着把她给自己画出来。怀着全新的喜悦和希望，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近来有了自己的房间——收集了漂亮的纸、颜料和笔，准备好调色扳、玻璃杯、瓷盘、铅笔。我买来的精致的小管胶画颜料使我心醉神迷。其中有一种闪闪发光的氧化铬绿，我觉得还看见它第一次在白色小盘子里闪亮了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画起来。画脸很难，我想先画别的东西试一试。我画图案、花朵和想象出来的小风景、小教堂旁边一棵树、一座种有柏树的罗马式桥。有时我完全沉浸在这种毫不费力的事情中，象一个得到一盒颜料的小孩那样高兴，我终于开始画贝雅特丽齐。

几张画完全画坏了，被搁在了一边。我越是试图想象我有时在街上遇见的姑娘的脸，就越是做不到。最后我放弃了这个打算，干脆从已经开了头的画里，从颜料和笔中自动地产生的想象和引导画起一张脸来，这张画出来的脸是一张梦里见过的脸，对这幅画我没什么不满意。可我还是立即试验下去，每画完一张新的，形象就更清晰一点，更接近那个类型，尽管根本没有接近实际。

我越来越习惯于用梦幻的笔去画没有样板的、从毫不费劲的碰触和下意识中产生的线条和色块。终于有一天，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画完了一张脸，我觉很这张脸比以前的那些脸显得更象那么回事了。这不是那个姑娘的睑,那张脸早就不再是这个样子了。这是另外一回事，是某种非现实的、但同样宝贵的东西。这张脸看起来更象一个小伙子的头，而不象一张姑娘的脸，头发不象我那个漂亮姑娘的淡金色，而是带一点微红的棕色，下巴厚实有力，嘴却是鲜红的，整个脸有些呆扳，象面具一样，但是给人印象深刻，充满了隐秘的生命。

当我坐在完成了的画像前时，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印象。我觉得这是一种神像或者神圣的面具,半男半女，没有年龄，既意志坚强又喜爱幻想，既呆板又隐藏着勃勃生气。这张脸有某些东西要对我讲，这张脸属于我，它向我提出要求。这张脸总和哪一位很相似，我不知道是和谁。

这张画像一时间伴随着我所有的思想，分享了我的生活。我把它藏在一个抽屉里，不能给任何人看见，不能让他们用它来嘲笑我，不过只要我单独呆在我的小房间里，我就把画像拿出来，跟它交往起来。晚上我用大头针把它别在我对面床上边的糊墙纸上，看着它直到入睡，早晨我的第一道目光又落在它上面。

就在那个时候我又开始做许多梦，我童年时一贯这样。我觉得我已经多年没做梦了。现在梦又回来了，一种崭新的形象，其中常常出现的是画出来的肖像，它有生命，说着话，对我亲密友好或者怀着敌意，有时直到做出鬼脸来，有时极其美丽、和谐、高尚。

有一天早晨，当我从这类梦中醒来时，我突然认出了这张画像它就这样熟识得出奇地看着我，它好象在叫我的名字，它好象认识我，象一个母亲那样，好象任何时候都面对着我。我的心抨评地跳着，凝视着这张画像，棕色的浓密的头发、半女人的嘴、特别光亮的强健的额头（这幅画是自己变成这样的），我的内心越来越感觉到我将认出它，我将重新寻获它，我熟悉它。

我跳下床，站在这张脸前面，从最近的地方注视着它，直盯着那睁得大大的、淡绿色的呆滞的眼睛，右边那只眼睛比左边的略高一点。右眼一下子颤动起来，轻微地，但是明显地，而从这种颤动我认出了这张画像……

我怎么会这么晚才发现它！这是德米安的脸。

以后我经常不断地把这张画像和我记忆中所看到的德米安的真实面容相比较。它们根本不是同一张脸，尽管很相象。但这确实是德米安。

当时，在一个初夏的晚上，火红的斜阳照进了我朝西的窗户。房间里变得昏暗起来。这时我突然想到用大头针把贝雅特丽齐的或者德米安的肖像别在窗框的十字梃架上，看看夕阳是怎样透过画像照进来的，这张脸渐渐模糊得看不清轮廓了，但是，加了淡红色边框的眼睛，额头上的光亮和大红色的嘴从平面上强烈而怪诞地发着红光。我久久地坐在它对面，就连它的光亮熄灭时也没动窝。我渐渐地感觉到这不是贝雅特丽齐，不是德米安，而是——我自己。这张画像不象我——我觉得它也不必象我——但是它构成了我的生命，这是我的内心、我的命运或者我的魔鬼。假如我什么时候又找到一个朋友，他就将是这个样子。假如我什么时候得到一个爱人，她就将是这个样子，我的生和我的死都将是这样,这是我的命运的音调和节奏。

那几个星期里我开始看一本读物，这本读物给我留下的印象比我以前所读的一切留下的印象都更深刻。以后我也很少有更多的书是这样去读的，也许只有尼采。这是诺瓦利斯的一卷书，是书信和警句，这里面我有许多地方看不懂，但所有的东西都不可名状地吸引并包围着我。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其中一句警句。我用笔把它写在画像下："命运和性情是一种概念的名称。"这时我明白了这句警句。

我称之为贝雅特丽齐的姑娘我还常常遇见。看见她时我不再感到激动，但始终感到一种温柔的吻合，一种情感上的预感：你和我联系在一起了，不过不是你，只是你的画像；你是我的一部分命运。

我对马克斯·德米安的思念又强烈起来。他的情况我一点也不清楚，这有好多年了。假期里我只碰到过他一次。我现在发现，在我的记录里隐瞒了这次短暂的相遇，并认识到这是由于渐愧和虚荣心。我必须补上它。

那是在假期里，有一次我带着我酒馆时期自命不凡、并且总是有点疲倦的面孔在故乡闲逛，挥舞着我散步用的手杖，看着小市民们没有变化、依然如故、被鄙视的脸，这时我以前的朋友朝我走来。我一看见他就吃了一惊，我不由得飞快地想到弗兰茨·克罗默。但愿德米安真的忘记了这段故事！对他还有这种义务，这真不舒服一一这本来是一段愚蠢的儿童时期的故事，但这确实是一种义务……

他好象在等我是否想向他问候，当我尽量泰然自若地问候他时，他向我伸出了手，又是他的握手！这样有力、温暖而又冷静的握手，男人的握手！

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说，"你长大了，辛克莱。"他自己我倒觉得完全没有变，年龄看上去和以前一样。

他和我结伴同行，我们一边散步，一边谈论着纯粹无关紧要的事情，对那时的事情只字不提。我突然想起，我以前曾写给他好几封信，没有收到一封回信。啊，但愿他连这也忘记了，这些蠢而又蠢的信！他对此只字未提！

那时还没有贝雅特丽齐和画像，我还处于我的放荡时期。在城郊我邀他一起到一家酒馆里去。他跟我进去了。我一张口就要了一瓶啤酒，斟满了酒，跟他碰了杯，显示出我对大学生喝酒习惯非常熟悉，然后一口干了第一杯酒。

"你常常去酒馆吗？"他问我。

"啊，是这样，"我懒洋洋地说，"要不干什么呢？终究还是这个最有意思。"

"你这么看吗？也许是这样，这里面某些东西非常美好——喝酒喝得飘飘然，做了酒神巴克斯！但我觉得大多数常常坐酒馆的人已经把这些东西全都丢失了。我觉得似乎正是跑酒馆才是一种真正小市民的东西。是啊，整整一个夜里，想烧着火把，一直喝到酩酊大醉，东倒西歪！但是一再如此，一杯接着一杯，这难道是对头的吗？比方说，你可以想一想浮士德,他是怎样天天晚上坐在酒馆里的老位子上的？

我喝着酒，恨恨地看着他。

"是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浮士徳的，"我冷淡地说。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接着他仍带着以前那种蓬勃朝气和优越感地笑了。

"好了，为什么要为这个争吵呢？不管怎样，一个酒鬼或者浪荡子的生活比无可指责的市民的生活也许更有活力。因此——我读到过一次——浪荡子的生活对神秘主义者来说是最好的准备之一。成为先知的也总是象圣奥古斯丁这样的人。他以前也是一个会享受的、讲究吃喝玩乐的人。"

我不信任他，决不想让他战胜自己。于是我骄倣自大地说,"是啊，各人爱好不同，而我坦率地说，根本不想成为一个先知什么的。"

德米安用微微闭上的眼睛会意地看着我。

"亲爱的辛克莱，"他缓慢地说，"我不打算对你说令人不快的话。此外——你现在为什么要喝你这些酒，我们俩都不知道。你自身内构成你生命的东西知道这点。明白这一点就行了，在我们自身内有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比我们自己做得更好一一不过请原谅,我得回家了。"

我们简短地道了别。我很不高兴地坐着，把我瓶里的酒喝个精光，当我想离开时，发现德米安已经付了酒钱。这使我更加生气。

在这件小事上我现在又继续思索开了。我想的全是德米安。他在城郊那个酒馆里讲的话又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异常清晰，一点没遗忘——"明白这一点就行了：我们自身内有一个人什么都知道！"

我望着挂在窗子上的画像，它的光亮已完全消失。但是我看见那眼睛还在燃烧。这是德米安的目光。或者是我自身内的那个人。什么都知道的那个人。

我是多么思念德米安啊！他的情况我一无所知，我无法找到他。我只知道他大概在什么地方读大学，他母亲在他高级文科中学毕业后离开了我们的城市。

我翻找心中对马克斯·德米安的所有回忆，一直追溯到我与克罗默的故事。这时我耳边又响起了多少他以前跟我说过的话，一切到今天还有意义，还是现实的，还跟我有关！就连他在我的最后那次很不高兴的会面中关于追求吃喝玩乐的人和圣人的那番话，也使我感到豁然开朗。我的情况不正是这样吗？我不是生活在醉酒和污秽之中，生活在麻木和迷惘之中，直到正是我自身中的对立面一一对纯洁的渴念，对神圣的向往以一种活力激昂起来吗？

我就这样继续回忆着，夜晚早已来到，外面下着雨。在我的回忆中我也听到下雨声，那是在栗子树下的时候，德米安当时追问我弗兰茨·克罗默的事，并猜出了我最初的秘密。去学校路上的谈话、坚信礼课程，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最后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马克斯·德米安最早的见面。可那时谈的是什么呢？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不过我会慢慢想的，我已经完全沉浸在这里面了。现在回想起来了，包括谈话之后。在他告诉了我他对该隐的看法后，我们正站在我们的屋子前。那时他说到位于我家的宅门上面由下往上逐渐变宽的拱顶石上那个古老而又模糊不清的纹章。他说他对纹章感兴趣，我们应该重视这类事物。

夜里我梦见了德米安和纹章。纹章不断地变化着，德米安把它放在手里，一会儿它很小，灰不溜秋，一会儿它非常大，五彩缤纷，但是德米安对我解释说，纹章总还是同一个纹章。可最后他强迫我吃纹章。当我吞下纹章时，惊恐万狀地感觉到吞下的纹章鸟在我身体里活了起来，占据了我的身体，开始从里面吃我。我万分恐俱地惊跳起来，醒了。

我精神起来，这是半夜，我听见雨下进了屋子。我起来把窗子关上，踩到了地板上的一个浅色东西。早晨我发现这是我画的那张画。它躺在湿淋淋的地板上，臌胀弯曲起来。我把它放在吸水纸中间，夹进一本厚书里弄干。我第二天再去察看时，它已经干了。但是它变了样。红嘴巴褪了色，变窄了一点。现在完全是德米安的嘴了。

现在我着手画一张新的画，纹章上的鸟。鸟原来是个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据我所知，那上边的一些地方就是在近处也看不太清楚了，因为这玩意儿已经陈旧，并用油漆涂了好多遍。这只鸟站在或坐在什么东西上，也许在一朵花上，或者在一个篮子或窝巢上，或表在一个树冠上。我不管这些，从我印象清晰的地方画起。出于一种模模糊糊的需要，我一开始就用了强烈的色彩，鸟的头在我的画里是金黄色的。我随心所欲地继续画下去，在几天里面完成了这张画。

现在画成了一只猛禽，有一只锐利的、线条分明的雀鹰脑袋。它的半个身子在一只处于蓝色天空背景中的黑暗的地球里，它好象从一只巨大的蛋里一样从地球里艰难地爬出来。我越是长久地注视这张画，我就越是觉得这似乎是曾经出现在我梦中的彩色纹章。

给德米安写封信，这在我是不可能的，即使我知道往哪儿寄。但是，按照当时我干一切事情都带着的同一种梦一般的预感，我决定把雀鹰这张画寄给他，随它是否能寄到他那里。画上我什么也没写，包括我的名字，我小心翼翼地剪掉了边缘的空白，买来了一个大纸信封，写上我朋友以前的地址，然后我把它寄走了。

考试临近了，我不得不比平时更多地为学习卖力，自从我突然改变了自己可耻的浪荡，老师重新接受了我。就是现在我也不是一个好学生，但是无论我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再去想半年前大家曾认为我很可能被开除出学校以示惩罚那件事了。

我父亲现在又更多地用以前那样的语气给我写信了，没有责备和威胁。可我内心不想给他或者其他什么人说明我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这个转变与我父母和老师的希望相吻合是一个巧合。这个转变没有把我带到其他人身边，没有使我接近任何人，只是使找更加孤独。这个转变对淮的是某个地方，是德米安，是一个遥远的命运。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身在其中啊。转变是从贝雅特丽齐开始的，但是一段时间后，我带着我画的图画以及对德米安的思念生活在一个如此不真实的世界里，以致她在我的眼睛里和思想中完全不见了踪影。关于我的梦、我的期望、我内心的变化，我一个字也无法对谁说，即使我想说也不能说。

可是我又怎么会有这种愿望呢？

五、鸟从蛋里挣脱出来

我画出来的梦中鸟正在邮寄途中，寻找着我的朋友。一个回音以最奇特的方式来到我身边。

当时，在我的教室里，在我的座位上，我在两节课之间的体息之后发现在我的书里夹着一张纸条。这张纸条折叠得跟我们这里的同学有时在一节课中间偷偷地相互传递的纸条-模一样。我只是奇怪，是谁给我送来了这么一张纸条，因为我跟哪个同学都不曾有过这种交往，我想，这大概是要我一起在同学中开一个我并不想参与的什么玩笑，于是我看也没看就把纸条放进我面前的书里。直到上课时，纸条才又碰巧掉入我手里。

我玩弄着纸条，下意识地打开了它，发现里面写了几个字。我往上面瞥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一个词上，我吃了一惊，看起纸条来，这时我的心在命运面前就象在严寒中一样紧缩起来：

"鸟从蛋里挣脱出来，蛋即世界。谁要想出生，就必须摧毁一个世界。鸟飞向上帝。上帝叫阿卜拉克萨斯。"

这张纸条我读了好多遍之后陷入了沉思，不用怀疑，这是德米安的回信。除了我和他，没人会知道这只鸟。他收到了我的画。他领会了，并帮助我作了说明。但是这一切有什么关联呢?尤其叫我头痛的是：什么叫阿卜拉克萨斯？我从未听到或读到这个调。"上帝叫阿卜拉克萨斯！"

这节课我什么也没听到就过去了。下节课开始了，上午的最后一节。上这节课的是一个年轻的临时代课教师，他刚从大学毕业，已经贏得了我们的好感，因为他这么年轻，在我们面前不摆虚伪的尊严。

我们在福伦博士的指导下阅读希罗多德。这门外语阅读和翻译课是学校里很少几门我感兴趣的课程之一。但是这一次我心不在焉。我机械地打开了书本,但没有跟上翻译，仍在沉思之中。此外，我已经有了好多次经验，证明德米安当时在上宗教课时对我所说的话是多么正确。只要意志足够坚强，就能成功。当我在上课时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思想，我就能非常平静，这样老师就不来打扰我了。是的，如果你心不在焉或昏昏欲睡，那么他就会突然站在那里：这钟情况我也已经遇到过。但是如果你真的不思考，真的全神贯注，那么你就安全了。那目不转睛的注视我也试过了，发现这很有效。德米安在的那个时候我没有成功，现在我常常发觉，用目光和思想能办成很多很多事情。

我现在就这么坐着，已经远离了希罗多德和学校。但这时老师的声音像一道闪电突然击入我的意识，我大吃一惊，回过神来。我听到他的声音，他就站在我的身边，我已经知道，他叫了我的名字。但他没有看着我。我松了口气。

这时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大声说这个词，"阿卜拉克萨斯。"

福伦博士的解释开头我没有听到，他继续说："我们不应该天真地以为古代那些教派和神秘主义社团的世界观就是从一种理性主义观点的立场出发所看到的那个样子。古代根本不懂现代意义上的科学。那时所存在的是一种对哲学——神秘真理的非常发达的研究。其中一部分产生了常常导致欺骗和犯罪的巫术和戏耍。但是就连巫术也有一个高尚的来源和深刻的思想。我前面所举的例子——阿卜拉克萨斯学说就是这样，人们用这个名称是和希腊咒语联系在一起，并经常地把这个名称看作一个什么糜鬼的名称，比如野蛮民族今天还有这种魔鬼。但是似乎阿卜拉克萨斯要重要得多。我们也许可以把这个名称想象为一个抻祇的名称，这个神祇负有把神性和鬼性统一起来的象征性使命。"

这个小学者文雅而热忱地继续往下讲,没有谁十分专心，由于那个名称不再出现，我的注意力不久也重新回到了我自己的思索中。

"把神性和鬼性统一起来"这句话在我耳边回响，我可以从这里接着想下去。自从跟德米安在我们的友谊的最后时期里谈过那些话以来，我对这并不陌生。德米安当时说，我们确实有一个我们尊敬的上帝，但是这个上帝只表达了被专横地分开的一半世界（这是官方的、符合规矩的"光明"世界）。但是，我们应当能够尊敬整个世界，因此我们要么得有一个也是魔鬼的上帝，要么除了给上帝做礼拜之外，还得再建立一个魔鬼礼拜仪式。——因此，阿卜拉克萨斯就是既是上帝也是魔鬼的神。

在一段时间里，我怀着极大的热情跟踪追击，但是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就是翻遍了整个图书馆也没找到阿卜拉克萨斯。我可是从来没有这样直接而自觉地热烈求索过，求索中首先找到的只是些不理解的真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我如此醉心的贝雅特丽齐这个形象现在渐渐在消失，更确切地说，她慢慢地离开了我，慢慢退向天边，变得更遥远、更苍白、更加模糊不清。她已不能再使灵魂得到满足。

现在，在奇特地退居于我内心之中的生活（我像一个梦游者一样过着这种生活）里产生了一种新的形态。我心中燃烧着对生活的渴望，更确切地说，是对爱情的渴望和我一度使之消除在对贝雅特丽齐的崇拜之中的性欲，这些情欲要求新的形象和目标，我还一直没有得到过满足呢，对我来说比以前更加难以想象的是，使渴望成为泡影，并到那些我的伙伴正在那里寻求幸福的姑娘们身上去期待什么。我又大做起梦来。而且白天比夜晚更多。想象、幻像和希望在我心中升起，使我离开外部世界，以致我跟内心的这些幻像，跟这些梦幻和幻影的交往比跟我的现实环境的交往更真实，更活跃。

某个反复出现的梦或者幻想，对我来说意味深长，我一生中最重要也最有害处的这个梦大致是这样的：我回到父亲的家——大门上方闪亮着蓝底黄色的纹章鸟——在家里母亲向我走来——但当我进去想拥抱她时，在我面前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又高大又壮实，很像马克斯·德米安和我画的画像，但又不一样，尽管很强壮，却是地地道道的女性。这个人把我拉过去，紧紧搂抱住，这使我毛骨悚然。欢乐和恐惧混杂在一起，搂抱是礼拜，也是犯罪，对我母亲太多的回忆、对我朋友德米安太多回忆凝聚成拥抱我的这个形象。这个人的搂抱排斥任何敬畏，而给人以欢乐。我常常怀着深深的幸福感从这个梦中醒来，就象常常怀着死的恐惧和受折磨的良心从可怕的罪恶中醒来一样。

在这个完全属于内心的幻象和我从外部获得的关于有待寻找的上帝暗示之间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形成了一种联系。而这种联系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密切，我开始感觉到：我正是在这个预感的梦里叫出阿卜拉克萨斯这个名字的。欢乐和恐惧、男人和女人混合在一起，最神圣的和最卑劣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深重的罪孽在最温柔的纯洁中闪光——这就是我的爱情梦幻，阿卜拉克萨斯也是这样。爱情不再是我开初所惊恐不安地感觉到的那种象动物一样朦胧的情欲，也不再是我献给贝雅特丽齐画像的内心虔诚的崇拜。爱情是两者兼而有之，两者兼而有之或者还要多得多，爱情是寓于一体的天使形象和魔鬼、男人和女人，以及人和动物，极善和极恶。我觉得自己必定会有这种经历，为此付出代价是我的命运，我思念命运，害怕命运，但是它总是在这里，总是控制着我。

第二年春天，我该从高级文科中学毕业，去上大学了。我还不知道到哪儿去上大学，学什么。我嘴唇上长出了一点胡须，我已经长成大人，却完全无依无靠，没有目标，固定变的只有一样：我内心的声音、梦中的幻象。我感觉到必须不加思考地去追随这种指引。但我觉得很艰难，我每天反抗着。也许我发疯了，我常常想，也许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别人做到的一切我也都能做到，不用多大气力我就能阅读柏拉图，就能完成三角作业，或者跟着做化学分析。只有一样我不行：象其他人那样，把模糊不清地隐藏在我心目中的目标大吹一通，信口在什么地方描绘一番。那些人很清楚自己想成为教授或者法官、医生或者艺术家，很清楚这需要多长时间，有什么好处。这我做不到。也许我将来也会成为这样的人，但这我怎么能知道呢。或许我也得求索，不断求索，数年之久，而一事无成，什么目标也达不到。也许我达到了一个目标，但这是一个邪恶、危险、可怕的目标。

我除了要想按照我内心自然产生的愿望去生活之外，别无他求。这为什么如此艰难？

我常常把我梦中强壮的爱人形象画出来。但一直没画成。只要一画成，我就把这张画像给德米安寄去。他在何方？我不知逝。我只知道他已经跟我联系在一起。我何时能见到他？

贝雅特丽齐时期那几个月里美好的安宁早已逝去。当时我以为找到了一个岛和一片宁静。但是事情老是这样——一种状况刚使我感到心情舒畅，一种梦幻刚使我感到偷快，它们就已经变得枯萎凋谢、模糊不清了。跟在它们后面去抱怨是徒劳无益的！我现在生活在一种未能满足的热望之火、急扨的期待之火中，这火常常烧得我发疯发狂。在我眼前出现的梦里，爱人的幻象常常比真人还要清晰，比我自己的手还要清楚得多，我跟它说话，在它面前哭泣，诅咒它。我叫它母亲，噙着眼泪跪在它面前；我叫它爱人，猜想着它成熟的、满足一切的吻,我叫它魔鬼和婊子、吸血鬼和杀人犯，它引诱我做最温柔的爱情梦，干放荡的无耻勾当，对它来说没有什么过于善良珍贵，也没有什么过于恶劣卑贱。

那年的整个冬天我都是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内心风暴中度过的。孤独我早已习惯，它不能使我烦恼，我跟德米安，跟雀鹰，跟高大的梦中人——我的命运和爱人的幻象生活在一起。要在其中生活，这已足够了，因为一切都使人眼界开阔，一切都表明了阿卜拉克萨斯。但是这些梦当中没有一个服从我，我的想法当中没有一个服从我，我一个也使唤不了，一个也不能随意认清它们。它们来占有了我，我为它们所支配，为他们而活着。

对外部世界我倒是安全的。对人我没有什么害怕，这一点连我的同学也领教过，他们暗地里向我表示敬意，这种敬意常使我面带笑容。如果我愿意，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透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有时可以因此而使他们惊异。只是我很少或者从来不愿意这样做。我研究的始终是我，始终是我自我非常热切地渴望现在最终也能够过上一段生活，把我内心的某些东西给予世界，与世界产生联系，并与之作出斗争。有时，当我傍晚在街头蹓达，由于烦躁不安而夜半不归时，有时我就觉得现在，就在现在，我的爱人该碰见我，该在最邻近的拐角旁走过，该从最近的窗户里叫我。有时我也觉得这一切折磨得我难以忍受,我准备有一天结束我的生命。

当时我找到了一个奇特的避难所——通过一个人们所说的"巧合"。但是那种巧合是不存在的。如果急需某样东西的人觉得这是他必不可少的东西。那么他所遇到的就不是巧合，而是他自己、他自己的热望和使命把他引过去的。

我在城里蹓达时曾两三次从一个郊区小教堂里听到了弹奏管风琴的声音，我没在那里停留。当我最近一次路过时，又听见丁弹琴声，我听出了是在弹奏巴赫。我向大门走去，发现门关着，巷子里几乎空无一人，于是我在教堂旁边墙根的路缘石上坐下来，用外套的领于把自己裹住，谛听起来。这架管风琴不大，但却很好，弹奏得也非常奇异，独特而极富有个性，表达了意志和决心，听起来象是祈祷。我有这徉的感觉，在那儿弹琴的人知道这段音乐藏着宝贝，他追求着，坚持着，关怀着这个宝贝，就象关心他的生命。从弹奏技术的意义上来说，我对音乐懂得不是很多，但是我从孩童时起就本能地理解了这种灵魂的表达，并感觉到这种音乐就是我内心某种不言而喻的东西。

这位音乐家接着也弹了些现代音东，这可能是雷格尔的作品。教堂几乎是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光亮透进最近旁的窗户。我一直等到音乐结束，然后徘徊着，直到看见管风琴师走出来。这是个还很年轻的人，但比我年长，身材矮胖结实，他迈着有力而又闷闷不乐的步子迅速走开了。

从那时起，傍晚时分我有时坐在教堂前，或者来回走动。有一次我发现大门开着，于是，当管风琴师在那上面就着微弱的气灯光线弹奏时，我颤抖着而又幸福地在排椅上坐了半个小时。从他弹奏的音乐里我不仅听出了他自己。我还觉得他弹奏的一切相互间都是相近的，有一种隐秘的关系。他弹奏的一切都很笃信、忘我而虔诚，但不是去教堂做礼拜的人和牧师的虔诚，而是中世纪朝圣者和乞丐的虔诚，这种虔诚带着对一种超越一切信仰的世界感情毫无顾忌的献身精神。教堂里常常弹奏着巴赫之前的大师和古代意大利人的作品，所有人的作品都表达出同样的意思，所有人的作品都表达出音乐家心灵中同样具有的东西：渴念、对世界最热忱的把握、对世界最激烈的诀别、对自己朦胧的心灵急切的谛听、献身精神的陶醉和对奇妙东西的强烈好奇。

有一次，管风琴师离开教堂之后我偷偷跟着他，看见他进了一家离城很远的小酒馆。我禁不住跟在他后面。在这儿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他。他坐在小酒馆一个角落里的桌子旁,头上戴着黑毡帽，面前放着半升酒，他的脸就象我预料的那样，难看而有些狂放，追索着什么而又固执，执拗而又意志坚强，而嘴的周围则柔和而天真。刚强和坚定全都在眼睛里和额头上，脸的下部温柔而不成熟，冲动而有些柔弱，那稚气的下巴完全缺乏坚毅，就象是与额头和目光的对立。我喜欢那深褐色的眼睛，充满高傲和敌意。

我默默地坐在他对面，除了我们，酒馆里没有任何人。他盯着我，象是要把我赶走，可是我坚持着不断地望着他，直到他没好气地咕哝道："您干吗这样正颜厉色地看着我？您要我干什么？"

"我不要您干什么，"我说。"但是我从您那儿已经得到了许多东西。"

他蹙起了额头。

"那么您是个音乐迷？我觉得热衷于音乐叫人讨厌。"

我没有被吓住。

"我常常听您弹琴，在教堂外面，"我说。除此之外我不想烦扰您。我想我也许能在您这儿发现一些东西、一些特殊的东西，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不过您完全不用管我！我可以在教堂里听您弹琴。"

"我可是一直把门锁上的。"

"最近你忘了锁门，我就坐到里面来了。平时我站在外面或者坐在路缘石上。"

"是吗？您下次可以进来，里面暖和一点。你只需敲敲门，不过要敲得重些，不要在我弹琴时敲。现在说吧——您想说什么？您是个年纪很轻的人，可能是个中学生或大学生。您是音乐家？"

"不，我喜欢听音乐，不过只喜欢听您弹的那种完全没有限制的音乐，从这种音乐中可以感觉到有一个人震撼着天堂和地狱。我想我很喜欢这种音乐，因为它没有什么道德说教，我寻找某些不是说教的东西。在道德说教中我始终只有痛苦。我表达不好自己的意思——您知道肯定有一个同时是上帝和魔鬼的神吗？我听说过有一个。"

音乐家一边把宽大的帽子往后推了推，抖了抖宽阔的额头上的黑头发。一边象要把我看透似地盯着我，他的脸越过桌子向我凑过来。

他悄声而又紧张地问："您刚才说的神叫什么？"

"可惜我对他几乎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名字，他叫阿卜拉克萨斯。"

音乐家好象怀疑什么似地看看四周，似乎有人在偷听我们。然后他坐到我身边，在耳旁说："这我料想到了，您是谁？"

"我是高级文科中学的学生。"

"您是怎么知道阿卜拉克萨斯的？"

"碰巧得知的。"

他猛击桌子，他的酒杯跳了起来。

"碰巧！您别放……屁，年轻人！关于阿卜拉克萨斯不可能碰巧知道，这您清楚。我会再告诉您一点他的清况。关于他我知道一点儿。"

他停住嘴，把他的椅子拖了回去。当我满怀期望地看着他时，他做了个鬼脸。

"不是在这儿！下一次——喏，您吃!"

说着，他伸进没有脱下的大衣口袋里，掏出几颗炒熟的栗子扔给我。

我什么也没说，拿起栗子吃起来，觉得心满意足。

"怎么样丨"他过了一会儿悄声说。"您是怎么知道——他的？"

我爽快地把事情告诉了他。

"我孤单而迷惘，"我知道。"这吋我突然想起一个早年的朋友，我相信他懂得很多。我画了一点东西，一只摆脱地狱的鸟，我钯这只鸟寄给他。一段时间后，当我不再正儿八经地相信此事时，我收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鸟从蛋里挣脱出来。蛋即世界，谁要想出生，就必须摧毁一个世界。鸟飞间上帝。上帝叫阿卜拉克萨斯。

他什么也没说，我们剥着栗子，用来下酒。

"我们再来一杯好吗？"他问。

"不，谢谢。我不喜欢喝酒。"

他笑了，有点失望。

"随您便！我可不一祥。我还要呆在这儿。现在您走吧！"

后来，我第二次等他弹完管风琴跟他一起走出来时，他就不太爱说话了。他引我在一条旧巷子里穿过一幢雄伟的旧房子，上楼进了一间有点阴暗、年久失修的房间，房间里除了一架钢琴外没有一点音乐的气氛，而一只大书橱和书桌倒给了这间屋子一点书卷气。

"您的书真多！"我赞赏地说。

"一部分是我父亲的藏书，我跟他住一起。——哦，年轻人，我跟父母往在一起，但我不能钯您介绍给他们，我的交往在这幢房子里得不到多少尊重。您知道，我是个浪子。我父亲是个极其正派的人，是这个城市里重要的教士、传道者。而我，您马上就会知道，是他有才华、有出息的儿子先生，但是这个儿子出轨了，有些发疯，我曾是神学研究者，就在国家考试前夕离开了这个幼稚的系。尽管我实际上还始终在学这个专业，这同我个人的研究有关。人们毎每想象出什么样的神，这对我来说始终是极其重要、非常有趣的。此外，我现在是音乐家，看来很快就能得到一个小小的管风琴师职位，然后我要在教堂做事了。"

我沿着书脊望过去，就我在小台灯的微弱灯光中所能看清的来说，有希腊文、拉丁文、希伯莱文的书名。这时我的熟人在黑暗中躺到墙边的地板上，开始在那儿干起什么来。

"您过来，"他过了一会儿喊道，"我们现在来研究一会儿哲学，这就是闭嘴、俯卧、思索。"

他躺在壁炉跟前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壁炉里的纸和木柴块。火窜得很高，他小心翼翼地拨着火，添加燃料。我躺到他身边，躺到破地毯上，他凝视着火，火也吸引着我，我们默默无语地在跳动着的柴火面前俯卧了大约1小时之久，看着火熊熊燃烧，火焰翻腾，看着火头降低，缩成一团，看着火渐渐变暗，闪烁颤动，终于在地上宁静的、陷落下来的余火中灼灼发光。

"朝拜火不是最愚蠢的创造，"他喃喃自语了一次。此外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火，陷入了梦幻和沉默，看见烟雾中的人影、灰烬中的幻象。突然我惊跳起来。我的伙伴把一小块树脂丢进余火中，一股细长的小火苗窜了起来，我在火苗里看见有着黄色雀鹰头的鸟，在渐渐熄灭的壁炉余火中金光闪烁的线条汇成了网，出现了字母和图像，还有对人面、对动物、对植物、对虫和蛇的回忆。当我回过神来瞧另一个人时，只见他用拳头支着下巴，忘我而狂热地凝视着灰烬。

"我现在得走了，"我轻轻地说。

"好，那么您走吧。再见！"

他没有站起来，灯媳灭了，我不得不吃力地穿过漆黑的房间、漆黑的走廊和楼梯，摸出这幢着了魔的房子。到了街上我停住脚步，抬头向这幢旧房子望上去。没有一个窗子亮着灯。一块黄铜小牌在门前的煤气路灯下闪光。

"皮斯托里乌斯，主教士，"我看见这样写着。

直到我回家吃过晚饭，独自一个人坐在我的小房间里时，才突然想起既没有了解到阿卜拉克萨斯，也没有获得一点皮斯托里乌斯的情况，我们交谈了几乎不到十句话。但是我对这次到他家去拜访很满意。他答应下一次给我弹一段精选的旧管风琴曲，布克斯特胡德的帕萨卡里亚舞曲。

当我跟管风琴师皮斯托里乌斯一起到他阴暗的隐居者房间里躺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时，他在我不知不觉之间给我上了最初的一课，望着火使我感到愉快，这加强并证实了我心中一直具有的，但其实从未付诸实施的爱好。对此我渐渐地有些明白了。

还在孩提时代我就已经有一种不时注视大自然异常形态的癖好，不是观察，而是沉醉于它们特有的魔力、它们没有条理的深奥语言。长长的、木质化了的树根，岩石上彩色的纹理，漂在水面上的油污，玻璃上的裂缝——所有类似的事物有时对我来说有着巨的魔力。尤其是水和火、烟、云、尘，特别是当我闭上眼睛时在眼前出现的旋转环绕的色斑。在我第一次看望皮斯托里乌斯之后的一些天里，我又开始想起这些东西。因为我发现，我从那时起所感觉到的我在某种程度上的增强、愉快、自我感觉的加强，这全都要归功于对明火的长时间凝视。这样做惊人地惬意和充实！

在我走向我真正的生活目标的道路上迄今所获得的寥寥经验中増添了这样一些新经验：注视这类形体，沉醉于大自然的荒谬、混乱、罕见的形态，这在我们内心产生了一种我们的心灵与形成这些形体的意志协调一致的感觉——我们很快觉得禁不住要把它们当作我们自己的心境，当作我们自己的创造——我们看到我们和大自然之闻的界限在颤抖,在溶化，我们感觉到这样一种心情：我们不知道反映在我们的视网膜上的图像是来自外部印象还是内部印象。什么都不能比这种训练更使我们轻而易举地作出这种发现：我们是怎样的创造者，我们的心灵是怎祥经常地参与着对世界持续不断的创造啊。更明确地说，这是在我们心中和在大自然中活动着的同一个不可分割的神衹，假如外部世界毁灭了，那么我们心中的世界就能把它重新建造起来，因为山和江、树和叶、根和花，大自然中的一切造物已经预先在我们心中形成，它们源自心灵，心灵的本质即永恒，这个本质我们不认识，但是它多半表现出爱的力最和创造力而使我们感受到它。

这种观察我在几年之后才在一本书里得到证实，那是在利奥纳多·达·芬奇的书里。他曾说过，观察一堵被众人吐了唾沫的墙是多么美而又动人心魄啊。他从潮湿的墙上那些斑痕中感觉到皮斯托里乌斯和我在火的面前所感觉到的同一种东西。

我们第二次会面时，管风琴师给我作了一个说明。

"我们总是把我们的个性范围划得过于狭窄！我们总是只把我们区分为个体的东西和认识到是不同的东西当作我们的个性。但是我们,我们毎个人是由世界的整个组成部分所构成的，就象我们的身体包含了上溯到鱼类以至更久远的发展世系表，因此，在人类心灵中曾经生存过的一切我们的心灵中无不具有。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的神和魔鬼，无论是希腊人和中国人那里的还是袒卢卡菲尔人那里的，也都在我们心中存在着。作为可能，作为希望，作为出路存在着，如果人类只死得剩下唯一一个还算有才能、但从未享受过课堂教育的小孩，那么这个小孩将会重新找到事物的整个进程、神灵、魔鬼、天堂、信条和禁忌、新约和旧约，一切都会重新生产出来。"

"说得不错，"我提出异议说，"但是这样一来，哪里还有个体的价似呢？假如我们在内心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为何还要追求呢？"

"停下！"皮斯托里乌斯激动地叫道。"您是只在心里拥有这个世界，或者您还懂得这一点，这是很大的区别！一个精神错乱的人可以产生与柏拉图类似的思想，享胡特兄弟会教派学校的一个虔诚的小学生可以创造性思考出现在诺斯替教派信徒或者琐罗亚斯德派教徒头脑中的深刻而神秘的关系问题。但是他对此一窍不通！只要他不懂这一点，他就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最多是一个动物。但是，如果这种认识闪耀出笫一点火星,那么他就成了人，您不会仅仅因为在街上行走的所有两腿动物都是直立行走、而且怀孕期为九个月就把他们当作人吧？您很清楚，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鱼或者羊、蠕虫或者水蛭，有多少人是蚂蚁，有多少人是蜜蜂！当然，当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存在着变成人的可能性，但是只有当他猜测到这种可能性，甚至有时候自觉地去学着创造这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才属于他。"

我们的谈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谈话很少给我带来一些崭新的、极其惊人的内容。但是所有的谈话，包括最枯燥的谈话，都象锤击，轻轻地而又不断地敲打着我内心的同一地方，所有的谈话都在帮助我成长，所有的谈话都在帮助我蜕皮、破壳，每次谈话都使我的头昂起一点，更自由一点，直到我的黄鸟把它美丽的猛禽脑袋撞开打碎了的地球壳。

我们还经常互述各自的梦，皮斯托里乌斯很会给这些梦作说明。我正好想起一个奇异的例子。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会飞，但是向空中一个控制不住的大飞跃几乎把我抛了出去。这种飞行的感觉是令人振奋的，但是当我看见自己不由自主地掉入危险的高度时，就很快使我害怕起来。这时我发现了一个救命的办法：我可以通过屏息和呼吸来调节升降。

对此，皮斯托里乌斯说："使您飞起来的这一跃，是我们人类的伟大财富，每个人都占有这种财富。这是一种与每种力量的根源相关的感觉，但同时又很快使人惊恐不安！这极其危险！因此大多数人就很乐意地放弃了飞行，宁愿根据法定规章在人行道上漫步。但是您不是这样。您就象一个有才能的小伙子理应如此地那样继续飞下去。瞧，您发现了奇异的东西，您渐渐成了它的主人，一种细微、弱小、独特的力量，,-种器官，一个方向盘，变成了把您带走的伟大的普遍力量！这真是呱呱叫。没有它，进入空中就不能自主，比如精神错乱者就是这样。您比人行道上的人们更善于进行深入的想象，但是您没有所需要的钥匙和方向盘，您掉入了深渊，不过您，辛克莱，您做了这件事！您是怎么做的，请说说。这您也许还根本不知道吧？您用了一种新器官，一种呼吸调节器。现在您可以看到，您的心灵是在极其深处的个性是多么的少。这就是说，这种调节器不是您的心灵发明的！它不是新的！它是一种借用，它存在了几千年。它是鱼的平衡器官，是鱼鳔，实际上今天还有很少几种稀有的保守的鱼，它们的鱼鳔同时也是一种肺，也许真能正儿八经地用来呼吸。也就是说，跟您在梦里用作气襄的肺一模一样。"

他甚至拿给我一册动物学著作，把那种过了时的鱼的名称和插图指给我看。我觉得一种早期发展阶段的机能在我身体里活了过来，禁不住奇怪地打了-个寒噤。

六、雅各的搏斗

我从古怪的音乐家皮斯托里乌斯那里获悉的关于阿卜拉克萨斯的情况不可能简略地复述出来。但是我从他那儿所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倒使我在通往我自身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当时，大约18岁的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在许多事情上早熟，在另外许多事情上又很不懂事，需要帮助。当我有时把自己跟别人相比时，我常常骄傲自大、趾高气扬，常常又垂头丧气、自惭形秽。我常常把自己看作天才，常常又觉得自己有点疯疯癫癫。我做不到和同龄伙伴一道喜怒哀乐，我在责备和担忧中受煎熬，似乎我已经完全彻底和他们隔开，似乎这种生活已同我无缘。

皮斯托里乌斯自己是一个已经长就的怪人，他教导我要使自己的勇气和别人的尊重免受我自己的损害。他总是在我的言语、我的梦幻、我的想象和思索中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总是认真地对待它们，严肃地进行评论,同时给我举例说明。

"您给我讲过，"他说您喜欢音乐是因为音乐不说教。我没异议。不过您自己也不要变成道德家！您不能去跟别人比较，如果大自然把您造成蝙蝠，您就不能有把自己变成鸵鸟的念头。您有时觉得自己很古怪，您责备自己走的路不同于大多数人。您必须忘掉这个。您要看着火，看着云，只要预感一来到，您心灵中的声音一开始说话，您就要把自己交给它们，而不要先问一问,这是否合老师先生或者爸爸先生或者随便哪一个亲爱的神灵的意，是否讨他们喜欢！这样你会堕落下去。这徉你会走到人行道上去，变成一块化石。亲爱的辛克莱，我们的神叫阿卜拉克萨斯，他既是上帝也是魔鬼，他既包容了光明世界也包容了黑暗世界。阿卜拉克萨斯-点也不反对您的思想，不反对您的梦幻。您永远不要忘记这点。但是，如果您有朝一曰变得完美无缺，符合标准，他就会离弃您，于是他离弃您，去寻找一个新锅，以便在锅里蒸煮他的思想。" -

在我所有的梦里，那个朦胧的爱情梦是最珍贵的。我经常做这个梦,在纹章鸟下面进了我家的老屋，想把母亲拉到我身边,抱住的却不是母亲，而是高大的、半象男人、半象母亲的女人,我害怕她，但炽热的渴望又把我吸引到她身边。这个梦我绝不能讲给我朋友听。当我把其他一切都向他倾吐时，把这个梦保留了下来。它是我的隐匿处、我的秘密、我的避难所。

当我心情压抑时，我就请求皮斯托里乌斯给我弹老布克斯特胡德的帕萨卡里亚舞曲。于是，我坐在傍晚昏喑的教堂里，迷失在这段少有的、真挚的、沉入自身的、倾听着自身的音乐，这段音乐每次都给我带来愉快，使我更愿意承认心灵的声音是正确的。

有时，当管风琴的声音逐渐消失之后，我们还在教堂里坐一会儿，看着微弱的光线照进高高的尖拱形窗户，我们沉醉了。

"我曾是个神学研究者，差一点变成教士，"皮斯托里乌斯说，"这听起来有点怪。但是这不过是我所犯的一个形式上的错误。当牧师是我的天职、我的目标。只是在我认识阿卜拉克萨斯之前,过早地搏到了满足,并为耶和华效劳了。啊，每种宗教都是美好的。宗教是心灵，不管是用基督教圣餐还是去麦加朝圣,都一样。"

"那么您，"我说，"本来尽可以成为教士的。"

"不，辛克莱，不。否则我得说谎。这么多的人从事我们这个宗教，好象它不是宗教似的。它装得好象是一个理智的事业。万不得已时，我或许还可以成为天主教徒，但是新教牧师——不做！有几个非常虔诚的教徒——我认识这样的人——喜欢拘泥字面意思，我不能对他们说，比如基督对我来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英雄、一个神话，一个神秘的影像，在这个影像中人类可以看到画在永恒的墙壁上的自己，而另一些人到教堂是为了听一句智慧的话，为了履行一个义务，为了什么也不错过，等等。是啊，我该对这些人说什么呢？您是说改变他们的信抑？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这样做。牧师不想使人皈依，他只想生活在信徒中间，生活在跟他同样的人中间，成为一种感觉的载体和标志，我们从这种感觉中创造出我们的神灵。"

他中断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们现在选择了阿卜拉克萨斯这个名称的新信仰是美丽的，亲爱的朋友。他是我们所有的东西中最好的。但是他还是个婴儿！他还没长出翅膀。啊，一种孤独的宗教，这还不合我意。它应该变成公共的，它应该有狂热崇拜和心醉神迷、宗教节日和秘密的宗教仪式……"

他思考着，陷入了沉思。

"秘密的宗教仪式不能单独地或者在极小的圈子里进行吗？"我犹豫地问道。

"这没问题，"他点点头。"我早就这样做了。我做的礼拜如果被人知道，我得坐几年牢呢。但我知道，这还不是名符其实的。"

突然他往我肩上打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小伙子，"他恳切地说，"您也有秘密的宗教仪式。我知道您肯定有不愿告诉我的梦。我不想知道这些梦。不过我要跟您说：您要体验这些梦，把它们演下去，要给它们造圣坛！虽然这还不完美，但这是一条路。我们，您和我以及其他一些人，是否有朝一日能更新世界，将来会见分晓。但是我们必须每天更新我们的内心世界，否则我们将一事无成。您想想吧！您18岁，辛克莱，您不去找妓女,您一定有爱情梦,有爱情愿望。也许它们的样子使您害怕。您不要害怕！它们是您所有的东西中最好的！您可以相信我。我失落了许多东西，因为我在您那个年龄糟塌了我的爱情梦，不能这样做。如果知道了阿卜拉克萨斯，就不允许再这样做了。凡是我们的心灵所希里的，都不可以害怕，不可以看作禁忌。"

我吃惊地反驳说："但是也不能为所欲为！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把他杀掉。"

他走近我身边。

"也许可以这样做。这最多不过是一个错误。我也不是说，您应该不加约束地去做您想到的一切事情。不能这样，但是您也不应该对这些并无坏意的想法进行驱除和没完没了的道德说教，以致对它们造成损害。您可以带着庄重的思想从高脚杯里喝酒，并想着秘密宗教祭礼，而不去把自己或别人钉在十字架上。也可以用尊重和爱情来处理自己的情欲和所谓的诱惑，而不付诸这样的行动。于是这些情欲和诱惑显示出自己的意义，它们都有了意义——如果您又一次想到一些相当疯狂或者罪恶的东西，辛克莱，如果您想杀某个人或者想做极其下流的事情，那么您就想一想：这是阿卜拉克萨斯在您心里这样的想象！您想杀的人绝不是某某先生，他肯定只是一个外売。如果我们恨一个人，那么我们恨的是他的形象里某些存在于我们自身的东西。我们自身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使我们激动的。"

皮斯托里乌斯从未对我说过这些如此深切地打动我内心深处的话，我无言以对，不过，使我受到最强烈、最奇特的触动的，还是这场劝谕与我多少年来一直揣在心怀的德米安的话语和谐一致。他们相互间谁也不了解谁，但两个人对我说的却是同一样东西。

"我们所看到的事物，"皮斯托里乌斯轻声说，就是我们自身中的事物。没有比我们自身所拥有的真实更真实的了。因此，大多数人生活得如此不真实,因为他们把外部形象当作了真实，根本不让他们心中的独特世界以说话的余地。虽然这样可以感到幸福，但是如果一旦了解到别的东西，那么就失去了选择与大多数人走同一条道路的机会，辛克莱，大多数人的道路是容易的，我们的道路是艰难的——我们愿意走。"

我曾白等了他两次，几天之后，我在深夜的大衔上碰到他，只见他飘飘然拐过街角，在寒冷的夜风中孤独地走来，踉踉跄跄，酩酊大醉。我不能招呼他。他走过我身边没有看见我，他两眼直直地低垂着，眼睛里燃烧着火焰，露出孤寂的目光，似乎在追踪陌生人的朦胧呼唤。我跟他走了整整一条街，他象是被看不见的钢丝牵着向前飘去，迈着狂热而又六神无主的步子，象一个鬼魂。我悲伤地走回家去，回到我无法解除的梦里。

"他这是在更新内心世界！"我想，同时又觉得这个想法庸俗而说教。对于他的梦我知道什么呢？也许他在醉酒中走的路比我在担忧中走的路更加可靠。

课间休息中我有时发觉我从未注意过的一个同学想接近我。这是一个个子矮小、外表孱弱瘦削的小伙子，金红色的细发，眼神和举止里有一些独特的东西。有一天晚上，我回家去的时候，他在一条巷子里候着我，等我经过他身旁，然后跟在我后面，在我家的屋门前停住脚步。

"你要我干什么？"我问。

"我只想跟你谈一下，"他胆怯地说。"劳驾一起走几步。"

我跟着他，感觉他非常激动，充满期望。他的双手在颤抖。

"你是唯灵论者吗？"他突如其来地问道。

"不，克瑙尔，"我笑着说，"丝毫也不是。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那么你是神智论者？"

"也不是。"

"啊哟，别这么守口如瓶?我可完全感觉到你有些特别。你的眼睛告诉了我。我确信，你和神鬼有来往——我问你这些不是出于好奇，辛克莱，不是！我自己是个求索者，你知道。而我是这样孤独。"

"说说嘛！"我鼓励他说。"我对神鬼一无所知，我生活在自己的梦里，这你感觉到了。其他人也生活在梦里，但不是在自己的梦里，区别就在这里。"

"是啊，也许是这洋，"他轻声地说。"只是要看生活在什么样的梦里——你听说过造福的仙法吗?"

我不得不否认。

"如果要学的话，那就是控制自己。人可以长生不老，也可以施魔法，你从未做过这类训练吗？"

我对这种训练好奇地提了问题后，他开始故作神秘起来，直到我转身要走，他才抖落出来。

"比如，要是我想睡着或者集中精神，我就做这样的训练。我随便想一样什么东西，比如一个词，或者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几何图形。然后竭力把它想进我自身，我努力在自己的头脑中想象它，直到我感觉到它在里面。然后我把它想进喉咙，并继续想下去，直到它完全占据我的心。于是我坚定不移了，任何东西都不能使我心慌意乱。"

他说的意思我有点明白。但我感觉到他心里还有其他什么东西，他异常激动和匆忙。我想使他问得轻松些，不一会儿他又提出了他非常关心的独特问题。

"你还清心寡欲，是吗？"他胆怯地问我。

"你指的是什么？你指性的方面吗？"

"是啊，是我自从知道了造福仙法之后，已经过了两年清心寡欲的生活了。以前我有过不道德的行为，这你知道——这么说，你从未跟女人呆在一起？"

"没有，"我说。"我没有找到合适的。"

"不过要是你找到了你认为合适的，那么你会跟她睡觉吗？"

"当然会——如果她不反对的话，"我不无嘲讽地说。咦，那你可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只有完全清心寡欲才能形成内在力量。我这样做了，有两年之久。两年零一个月多一点！这是如此艰难！有时我几乎受不了了。

"听着，克瑙尔，我不相信清心寡欲重要得了不得。"

"我知道，"他反驳说，"大家都这么说。但我没料到你也这么说。谁要想走更高的精神之路，谁就得保持纯洁，毫无疑问！"

"好啊，那你就这样做吧！可我不懂，为什么一个克制自己性欲的人要比其他什么人更"纯沽"。你还能把性的东西从所有的思想和梦幻中都排除出去吗？"

他失望地看着我。

"不行，就是做不到！天啊，可又必须做到。我夜里做:的梦甚至对我自己都不能讲！这可怕的梦啊！"

我想起了皮斯托里乌斯对我讲过的话。但是尽管我深深地感到他的话说得对,但是我不能把这话讲给别人听,我不能提供一个并非从我自己的经验中产生、并且觉得我自己还遵从不了的建议。我沉默起来，并因为自己不能向某个前来寻求帮助的人提供建议而感到耻辱。

"我什么都试过了！"克瑙尔在我身边诉苦道。"能做的我都做了，用冷水，用雪，做操和跑步，但毫无用处。每夜我都从想都不能想的梦中醒来，可怕的是：做了这些梦之后，我在精神上所学到的一切逐渐又全都丢失了。我几乎再也做不到集中精神或者安然入睡，我常常整夜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这样下去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如果我最终不能赢得这场斗争，如果我屈服下来，重新使自己陷入污浊，那么我会比所有其他从未奋斗过的人都更坏。这你一定理解吧？"我点点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开始使我感到乏味，而他显而易见的困境和绝望没有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象，我只感到：我帮不了你的忙。这使我对自己感到吃惊。

"这么说你什么指点也不能给我吗？"他终于疲惫而悲伤地说。"什么也没有？肯定会有一条路的！那么你会怎么做呢?"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克瑙尔。在这种情况下谁也帮不了谁。我也没有得到谁的帮助。你必须醒悟过来，然后你应当去做真正出自你的天性的事情。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我想，如果你不能发现你自己,那么你也发现不了神灵。"

小家伙失望了，他突然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接着他的目光里陡然燃烧起敌意，他对我做了一个鬼脸，愤怒地喊道："啊，你可真是个圣人！你也有你的恶习，这我知道！你装得象个智者，暗地里你也和我及所有人一样留恋污浊！你是头猪，跟我一样，是头猪，我们大家都是猪。"

我撇下他走开了。他跟我走了二三步，然后停了下来，转身跑走了，我由于一种既同情又厌恶的心情而感到不好受，直到我回到家进了我的小房间，把我的几张画放在我的周围，并以最热切的真挚沉醉于我独待的梦里才摆脱这种心情。这时,我的梦立刻又出现了,我梦见我家的大门和纹章，梦见母亲和那个陌生女人，那个女人的容貌我看得太清楚了，于是我当晚就开始画起她的像来。

我每天在梦幻般的一刻钟里失魂落魄似地信笔涂抹，当几天之后这张画像完成时,晚上我把它挂上了我房间的墙壁，把台灯移到它跟前，然后站在它面前，就象站在一个我必须与之搏斗直至决出胜负的神灵面前。这张脸很象以前的画像，很象我的朋友德米安，有些地方还象我自己。一只眼睛明显比另一只要高，目光沉思地凝视着，充满了命运，从我头上掠过。

我站在画像前，因内心的紧张活动而一直冷到心里。我向画像提问，我控诉它,我抚爱它,我向它祈祷；我称它母亲，我称它爱人，叫它婊子、娼妇，叫它阿卜拉克萨斯。这当中我想起了皮斯托里乌斯——或者德米安？——的话；我记不起这些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但我觉得又听见这些话了。这是关于雅各和上帝的天使搏斗的那些话和"只要你赐福于我，我就不离开你"那句话。

这张画出来的脸在灯光下随着毎一次的呼唤而变化着。一会儿明亮而闪闪发光，一会儿幽暗而昏黑阴沉，一会儿合上苍白的眼皮遮住消失了生命之光的眼睛，一会儿又睁开眼睛闪烁着炽热的目光，一会儿变成女人一会儿变成男人,-会儿变成姑娘，一会儿变成一个小孩、一个动物，一会儿渐渐模糊起来，成了一个污斑，一会儿又变得大而清晰。最后，我在内心大声呼唤一声之后闭上眼睛，看见这张画像就在我的心里边，更加壮实，更加高大。我想在它面前跪下来，可是它已深深地进入了我的内心，以致我不能再把它和我分开，似乎它已完全变成了我。

这时我听见似乎是一次春季风骚发出的一种低沉而猛烈的呼啸，我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心情和体验中战栗着。星星在我面前闪现又熄灭，一直追溯到早已淡忘的最初童年，甚至追溯到更早的生活和成长的早期阶段。回忆很简洁地在我脑际一涌而过，而似乎在向我重复我整个生命直至最隐秘的东西的回忆都不是一两天就停止了，它们不断进行着，反映着未来，把我拽离今天，拉进新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的景象清晰而吸引人，但是之后我却什么也不能好好地回忆起来。

夜里我从熟睡中醒来，身上穿着衣服，横躺在床上。我点着蜡烛，觉得自己得想一想重要的事情，可是对先前的事情什么也记不清楚了。我点亮蜡烛，渐渐地回忆起来了，我寻找那张画像，墙上不见了，桌上也没有。这时，我觉得自己在模模糊湖地想，这幅画是我给烧掉了。或者这只是一个梦：我在我的手里烧掉了这张画，吃掉了灰烬？

一种颜动的惴惴不安驱使着我。我戴上帽子,好象被逼迫着似地穿过房屋和巷子，好象被一场风暴刮走似地穿过大街，越过广场，不停地跑着，在我朋友的黑乎乎的教堂前面谛听，在朦胧的欲望推动下不停地找着,而不知道在找什么。我穿过一个座落在妓女住宅的市郊地区，那里有些地方还亮着灯光。更远处是新建筑物和砖瓦堆，一部分覆盖着灰色的积雪。我象一个梦游者在一种莫名的压力下穿过这片荒野，这使我想起我故乡的新建筑物，折磨我的克罗默曾把我拉进那幢建筑物去算钱。这里有一幢类似的建筑物在灰色的夜空里横在我面前，黑糊糊的门洞向我张着大口，要把我拉进去。我想逃开，在沙石瓦砾上踉踉跄跄地走着；欲望更加强烈了，我不得不进去。

我越过木板和打碎的砖块，跌跌撞撞地走进空落落的房间，昏暗中闻到一股湿冷和石头的气味。这里有一堆沙子，一团灰白的斑点，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黑乎乎的。

这时，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叫我："天呀，辛克莱,你从挪儿来？"

接着在我身旁有一个人从黑暗中站起身来，一个又矮又瘦的小伙子，象一个幽灵，当我还在吓得毛骨俅然的时候，就认出这是我的同学克瑙尔。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问我，象是因激动而有些精神错乱。"你怎么会找到我？"

我莫名其妙。

"我没找你，"我迷迷糊糊地说，毎个词我都说得很费力地从死了似的、沉重的、象是冻僵了的嘴唇里说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我。

"没找？"

"没有。我是被拉过来的。你呼唤我了吗？你肯定呼唤我了。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现在是夜里。"

他使劲用他的细胳膊抱住我。

"是夜里，早晨就要到了。噢辛克莱，你没忘了我！你能原谅我吗？"

"怎么了？"

"哎呀，我曾是这样丑恶！"

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我们的谈话。这是四五天前的事吗？我觉得打那之后已经过了一辈子。不过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一切。不仅明白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而且还明白了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克瑙尔曾想在这市郊干什么。

"这么说你曾想自杀，克瑙尔？"

他又冷又怕，打了一个寒噤。

"是，我曾想自杀。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做到。我曾想等到早晨。"

我把他拉到空地上。白天的最初几道水平光线向灰色的天空发出了极其寒冷而无精打采的微光。

我抓住这个小伙子的手臂带他走了一段路。我诚恳地说："现在你回家去，对谁也不要说什么！你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镨误的道路！我们也不是象你说的猪。我们是人。我们造出神灵，同他们搏斗，他们赐福于我们。

我们一声不吭地继续往前走，然后分手。当我回到家时，天已亮了。

后来我在St那段时间里所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是和皮斯托里乌斯一起呆在管风琴旁或者生着火的壁炉前。我们一起阅读一篇关于阿卜拉克萨斯的希腊文文章，他给我朗诵译自吠陀的一种译文,教我念神圣的"唵"。在此期间，在我内部推动我的不是这种博学多才,而宁可说是它的反面。使我快乐的是，在我内心感到自己在前进，在我自己的梦里、思想里和猜测里信任在不断増长，以及对我内心所具有的权威的了解也在不断増长。

我跟皮斯托里乌斯不管怎样都相处得很好，我只要使劲想他，我就能肯定他或者他的一声问候会来到我身边。我可以完全象向德米安一样，当他本人不在时随便问他什么，我只需坚定地想象他，把我深入思考的问题向他提出。然后，所有贯注到问题中去的心灵力量都以答案的形式回到我心里。只是这不是我所想象的皮斯托里乌斯本人,不是马克斯·德米安本人，而是我所梦见和描画的肖像，是我的魔鬼那又男又女的幻象，我不得不呼唤这个幻象。这幻象现在不仅活在我的梦里，不仅画在纸上，而且活在我的心里，作为一个理想和我自己的提高。

未能成功的自杀者克瑙尔眼我产生的关系是奇特而有时又很可笑的。打从我那天夜里被派遣他身边之后，他就象一个忠实的仆人或者狗一样依恋上我了，他想把他的生活跟我的生活联系在一起，不加思考地跟从我。他带着最古怪的问题和希望到我这儿来，想看神灵，想学犹太教的神秘教义，当我向他保证我对所有这些事情一巧不通时，他还是不以为然。他相信我具有一切权力。但是稀奇的是,每当我心中有什么难点需要解开时，他常常就在这时带着他古怪而愚蠢的问题来到我这儿，而他乖张的念头和请求常常给我带来解答的提示语和触发点。他常常使我觉得讨厌,被我粗暴地打发走，但我坯是感觉到他也是被派遗到我这儿来的，我给予他的东西，也从他心里加倍地回到我心里，他也是我的一个引路人，或者就是一条道路。他给我送来的，并在其中寻求他的解脱的那些非同寻常的书和著作教给我的东西多于我眼下能够认识到的东西。

这个克瑙尔后来不知不觉地从我的道路上消失了。跟他没有必要进行争论。跟皮斯托里乌斯争论倒是很快活的。我在St求学时期的最后时间里跟这位朋友还经历了一些奇特的事情。

即使和善的人一生中也几乎免不了要违背一次或几次虔敬和感激的美德。每个人总有一天要走这一步：把他跟他父亲，跟他老师分开，每个人都得尝一点孤独的滋味，尽管大多数人对此很难忍受，并且很快又找到了一个栖身之地一我跟父母和他们的世界、我的美好童年的"光明"世界不是在激烈的搏斗中分手的，而是缓慢地、几乎觉察不出地离开和疏远的。我很遗憾，访问故乡常使我度过痛苦的时光；不过这还没有痛到心里，还能忍受。

但是，当我们不是出于习俗，而是心甘情愿地奉献爱和敬畏时，当我们自觉自愿成了信徒和朋友时，如果我们突然以为我们看出自己内心的主流想要离开所爱的人，那么这是痛苦而可怕的时刻。这时，与朋友和老师相对抗的每种思想就会用毒刺对准我们自己的心，这时，每记抗拒的击打都会打中自己的脸。这时，以为自身具备了现行道德的人就突然招来了象辱骂和火印一样的"没有信义"、"忘恩负义"这种名声，这时，受惊的心胆怯地逃回了童年美德的可爱山谷，而不敢相信必须实行这种决裂，必须打破这种束缚。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渐渐地产生了-种反对如此无条件地把朋友皮斯托里乌斯认作引路人的感情。我在自己青年时代最重要的年月里所经历到的是与他的友谊，是他的建议、他的安慰、他的亲近。上帝通过他向我说话。我的梦通过他的嘴回到我身边，并得到了解释和说明。他给了我对待我自己的勇气一一啊，我现在渐渐地当面就感觉到对他的反抗。在他的话里我听到的教训人的东西太多，我感觉到他对整个的我只了解一部分。

我们之间没有吵架争执，没有裂隙，甚至没有算过一次帐。我对他只说唯一一种原本就很和善的话——但是就在此刻我们之间的错觉碎成了五颜六色的碎片。

这种预感压抑着我已有一段时间了，一个星期天在他的老书房里这种预感变成了清晰的感觉。我们躺在炉火前的地板上，他谈论着他在研究、思索并关心其可能的未来的秘密宗教仪式和宗教形式。而这一切对我来说则显得与其说极其重要，不如说奇怪又有趣,这一切在我听起来,是博学多才，是在从前那些世界的废墟里的艰难寻觅。对整个这一套，对这样过分崇拜神话，对这种过分细究过时的信仰形式，我一下子感到反感。

"皮斯托里乌斯，"我突然带着一种连我自己也很意外和吃惊的爆发出来的恶意说。"您应该再给我讲一个梦。一个您夜里做过的真实的梦。您在那里讲的东西太——太老古董了！"

他从来没听到我这样说话，我自己也旋即羞愧而又吃惊地感觉到：我射向他并射中他的心的那支箭取自他自己的武库——我有时听他用讥讽语气自我责备，如今我也以最极端的形式尖刻地斥责了他。

他立刻感觉到这点，马上不作声了。我心里害怕地看着他，他的脸白得可怕。

沉闷了好长一会儿之后，他往火里添了点木柴，轻声地说："你完全正确，辛克莱，您是个聪明人。我不会再用老古董打扰您了。"

他说得非常平静，但我完全听得出受到伤害的痛苦。我干了些什么呀！

眼泪在我眼睛里打转，我想诚恳地跟他谈谈，想请他原谅，向他保证我的爱，我深情的感激。我想到了亲切的话语——但我说不出来。我仍躺着,看着火,一言不发。他也沉默着，我们就这样躺着，火焰小了下来，渐渐熄灭了，随着火焰的噼啪声越来越轻，我感到某些美好和亲密的东西也渐渐燃尽，消失，一去而不复返。

"我怕是您误解我了，"我终于把嗓子压得很低，带着干巴巴的沙哑声音说。这毫无意义的蠢话机械地滑出我的嘴唇，好象我是在朗读报载小说。

"我对您理解得完全正确，"皮斯托里乌斯轻声说。"您是对的。"他顿了一顿。然后他继续缓慢地说："我是指在-个人反对另一个人反对得算是恰如其分的范围里。"

不，不，我心里叫道，我错了！一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用我唯一的平常话向他指出了一个本质的缺陷，指出了他的困境和创伤。我触到了他自己不得不怀疑的地方。他的理想是"古代的",他是一个向后看的寻觅者，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者。突然我的感受深入了，恰恰是他曾经在我面前所显现的那个样子和他所给予我的东西不能在他自己面前显现，不能给予他自己。他带领我走了一条路，这条路却不得不违背并抛弃他——引路人。

天知道这样一个词是怎么产生的！我用这个词根本没有恶意,没有想到有一场灾难。我说出来的是一些我开口时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我对一个小小的、有些诙谐、有些尖刻的想法让了步，于是从中产生了命中注定的事情。我干了一件小小的、无意的粗鲁事，这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判决。

噢，我当时是多么希望他想发怒，想保卫自己，想对我咆哮啊。他一点也没这样做，所有这一切都不得不由我在内心自己来干。要是他笑得出来的话，他早就微笑了。可他笑不出，由此我清楚地看到，我对他的打击是多么沉重。

皮斯托里乌斯这样无声无息地忍受了我——他的多管闲事、忘恩负义的学生的打击，他沉默着，承认我正确，他把我的话当作命运认了，他这祥做使我憎恨起自己来，使我的轻率越发漫无边际了。当我攻击时，我猜想打中的是一个会顽强反击的强者——现在则是一个沉寂的、忍耐的人，一个默默地投降的无力抵抗的人。

我们久久地躺在逐渐想灭的炉火前，每块烧红了的木柴、每堆蜷曲的灰烬都唤起了我对幸福、美好、丰富的时光的回忆，并把我对皮斯托里乌斯欠下的罪过越堆越高。我终于忍受不了了。我站起身来，走了。我久久地站在他的房门前，久久地站在漆黑的楼梯上，还久久地在屋子外面等着看他是否会出来跟着我。后来我离开了，在城里城外、公园树林，走了一程又一程，一直走到天黑。当时我第一次感觉到我额头上的该隐标记。

我只是慢慢才沉思起来。我所想的一切都带着谴责自己和为皮斯托里乌斯辩护的意图。而一切都适得其反。我千百次准备悔过并收回我鲁莽的话——这可是真话。直到现在我才理解皮斯托里乌斯，才在我面前建造起他那个完整的梦幻。在这个梦里他曾经想成为一个牧师,宣布一个新的宗教，拿出一套振奋人心的、爱的和崇拜的新形式，建立新的象征，但他没有这样的力量，没有这样的职位。他太热衷于过去的东西，他对以前的事情了解得过于详细，他对埃及、印度、密特拉、阿卜拉克萨斯知道得太多了。他的爱跟那些已经入土的画像拴在一起了，同自己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新的宗教必须是新的、必须是另一种样子，它应该从新鲜的土壤冒出来，而不应该从收藏室和图书馆里创造出来。他的职责也许就象他跟我一起所做的那样，是帮助人们走向自身。给予人们前所未闻的东西和新的神灵，这不是他的职责。

这时，我象被一股烈焰烧着了一样突然认识到：——每个人都有一个"职位"，但是谁也不允许自行选择、规定和随意掌管职位。想要新的神灵是错误的。想随便拿一点东西给予世界是完全错误的！对觉醒的人们来说,除了寻找自己，内心坚定起来,在自己的道路上摸索前进而不管它通向何方这样一种责任之外，绝没有其他责任——这深深地震动了我,这是我的这场经历的收获。我常常考虑着未来的图景，我梦到可能会赠给我的角色，也许去做诗人或者去做先知，或者去当画家，或者随便什么。这一切都是一场空。我不是专门来作诗、布道、绘画的，无论我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能做到这些。这一切都只是顺便产生的。每个人的真正职业只有一个：走向自身。他可以以诗人或者疯子，以先知或者罪犯告终一一这不是他的事情，这终究是无关紧要的。他的事情是找到自己的命运，不是随便哪一个命运,并在内心充分享受它,完整而不间断地享受它。其他一切都是不完整的，都是企图逃脱，都是逃回中庸的理想，都是适应，是害怕自己的内心。新的画像可怕而又神圣地在我面前升起，我曾几百次地猜过，也许常常已经说出口来，而直到现在才经历了。我是大自然的-次创造，一次毫无把握的创造，也许产生新的东西，也许什么也成不了，而使这次来自最低层的创造发挥作用，在我内心感受到它的意志，把它完全变成我，这是我唯一的职业，唯一的！

我已经尝到了许多孤独的滋昧。现在我预感到孤独将更加深，而且难以摆脱。

我不打算与皮斯托里乌斯和解。我们仍是朋友。但是关系变了。对此我们只谈过唯一一次，或者说谈到此事的实际上只是他。他说："我希望做个牧师，这您知道。我最想成为新宗教的牧师,对这个宗教我们有这么些预感。

我永远也不能成为这样一个牧师——这我现在知道,过去也知道，只是没有完全承认。我正是要进行另一种礼拜，也许在管风琴上，也许用其他方式。但是我必须始终置身于某些我感到美好和神圣的东西之中，管风琴的音乐和秘密宗教仪式、象征和神话，我需要这些，不想离开它们。——这是我的缺陷。因为我有时知道，辛克莱，我有时知道，我不该有这些愿望,它们是奢望和缺点，如果我干脆听任命运的摆布而没有要求，那就更加伟大，更加正确。但是这我做不到；这是我唯一的做不到的事情。也许您能行。这很难，这是所有的事情中唯一真正艰难的，我的小伙子。我常常梦见此事，但我做不到，我对此感到不寒而栗：我不能这样一丝不挂地，孤独地站着，我也是一条可怜的、懦弱的狗，它需要些许温暧和食物，有时想要感觉到它的同类的接近。谁若是真的除了他的命运之外完全不要任何东西，他就失去了他的同类，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周围只剩冷寂的太空，你知道，客西马尼园里的耶稣就是这样。曾经有过愿意被钉上十字架的殉教者，但就连他们也不是英雄，也没有解脱，他们也想要一些他们一直喜爱和觉得亲切的东西，他们有榜样,他们有理想。谁要是只想要命运，他就既无榇样也无理想，也没有喜爱，没有安慰！而这条路其实是必须得走的。象你我这样的人是相当孤独的，但我们还是相互拥有对方，我们有隐秘的补偿：变个样子、起来反抗、希望不同寻常。如果其中一人想完全走上那条路,那么连这些也必定消除。他也不能希望做革命者，做榜样,做殉教者。这是无法想象的……"

是的，无法想象。但是这可以梦见，可以预感，可以猜测。有几次当我得到完全安静的一个小时，我对此就有所感觉。于是我向内心看去,盯着我命运画像上睁得大大的、凝视着的眼睛。它们可能充满智慧，它们可能充满疯狂，它们可以放射爱情或者恶毒，这都一样，对此你什么也不能选择，什么也不能希望。你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命运。在这个方向上，皮斯托里乌斯当了我一段路的引路人。

那段时间里我象瞎子一样到处乱跑，我心中风暴呼啸，每走一步都是危险。我看见面前除了深不可测的黑暗以外什么也没有，所有迄今的道路都在黑暗中消失、沉没。在我内心我看到了引路人的画像，他跟德米安相象，眼睛里含着我的命运。

我在一张纸上写道："-个引路人抛弃了我。我淹没在黑暗中。我独自一个迈不开步。帮我！"

我想把这张纸寄给德米安。但我还是把它搁下了；每当我想做这件事的时候总显得幼稚可笑，毫无意义。但我背下了这小小的祈祷，常常向内心做这个析祷。它每时每刻都陪伴着我。我开始猜想什么是祈祷。

我的中学时期结朿了。我该做一次假期旅行，这是我父亲想出来的主意，然后我应该上大学，该读什么系我不知道。我被准予读一学期哲学。即使对所有其他决定我也同样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七、夏娃太太

假期里我到马克斯`德米安跟他母亲几年前住过的房子里去了一次。一个老妇人在花园里散步，我跟她打招呼，得知她是这幢房子的主人。我向她打听德米安一家。她对他们还记得很清楚。但是她不清楚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她感觉到我的兴趣，于是把我带进屋子，找出一本皮制照相簿，把德米安母亲的一张照片指给我看。我几乎记不起她了。但当我一看见这张小像片，我的心跳都停了下来——这是我梦中的形象！就是她，高大的、男人似的女人形体，很象她儿子，慈母般的面容、严厉的面容、带着深沉热情的面容，美丽而诱人，美丽而不可接近，魔鬼和母亲、命运和爱人，就是她！

当我就这样得知我梦中的形象生活在人世间，我大吃了一惊！有一个女人的模样是这个样子，她有着一付我的命运的面容！她在哪里？在哪里？——她是德米安的母亲。

我紧接着做了一次旅行。一次特别旅行！我茫然地走了一地又一地，循着每个临时冒出来的想法，不断寻找着这个女人。有些日子我尽遇到模样与她相象的人，这些人使我回忆起她，联想起她，就象在纷乱的梦里引诱我穿过陌生城市的街巷，穿过火车站，登上火车。另一些日子我又认识到我的寻我是多么徒劳，于是我便无所事事地坐在一个公园、一个旅馆花园、一个候车大厅的随便哪个地方,向自己的内心看去，试图使心里的形象活起来。但是这个形象现在变得惊慌起来，-动就逃走了。我一直睡不着觉，只是在火车运行中经过不知名的地方时才打上一刻钟的瞌睡。有一次,在苏黎世，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有些厚颜无耻的女人跟着我。我几乎看都不看她，只管朝前走，就当不存在这个人。我与其对另一个女人即使只表示一小时的兴趣，也还不如立刻死去。

我觉得是我的命运在拉我，我觉得我即将得到满足，我急得快要发疯了，弄得什么也干不成。我曾在一个火车站里，我想那是因斯布鲁看到一列正在驶离的火车的车窗里有一个使我回想起她的人影，我难受了好几天。突然这个人影夜里又出现在我的一个梦里，我带着一种感到我的追踪毫无意义的羞愧而凄凉的心情醒来，径直回家去了。

几个星期之后我在H大学注了册。一切都使我失望。我所听的哲学史讲座就象正在读大学的小伙子们的活动一样空洞无味。一切都象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人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雅气的脸上兴高彩烈的样子显得如此空虚、愚昧，令人悲哀！但是我是自由自在的，整天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我安静而舒适地住在城郊的破屋里，桌上放着几卷尼采的书。我跟他生活在一起，感受着他灵魂的孤独，嗅到了不断驱赶着他的命运，跟他一起痛苦，并对曾经有过一位如此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道路的人而感到无比快乐。

深夜里，在吹拂的秋风中我曾在城里闲逛，听见酒馆里大学生协会在唱歌。烟草的烟雾一团团地从打开的窗户里钻出来，阵阵的歌潮，响亮而有力，却是一样沉缓而无生气。

我站往一个街角上谛听着，年轻人准时发出的快乐声音飞出两个酒店响彻夜空。到处都是团伙，到处都是在一起闲坐,到处都在卸去命运的重负，逃入身边温暖的人群！

我身后有两个男人慢慢走过。我听着他们的一段谈话。

"这不就象一个非洲人村子里的男青年之家吗？"一个说。"一点不错，甚至纹身也成了时髦，您瞧，这就是青年欧洲。"

这声音我听起来是在奇特地提醒我——这很耳熟。我跟着这俩人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一个是日本人，矮小而衣着时髦，我看见他微笑着的黄脸在路灯下放光。

这时，另一个又说话了。

"不过，您的日本也不会更好。不随大流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是少数。这里也有这样的人。"

每句话都使我感到又高兴又吃惊，我认识说话的人。这是德米安。

在刮风的夜里，我跟着他和日本人穿过漆黑的街巷，谛 听他们的谈话，享受着德米安嗓音的声调，这嗓音还是老的 音调，它和过去一样有着美好的自信和宁静，它支配着我。现在一切都好了。我把他找到了。

在市郊一条街道的尽头，日本人道别回家。德米安往回走來，我停住脚步，在路中央等着他。我的心怦怦跳动着， 看着他身体笔挺、步履轻快地向我走来，身上穿着一件棕色的涂胶雨衣,臂上挂着一根细手杖。他始终迈着均匀的步子， 一直走到我跟前，脱下帽子，露出一张一直未变的明朗的脸，嘴还是那么坚毅，宽阔的额头仍闪烁着独特的光亮。

"德米安！ "我喊道。

他向我伸出手。

"这么说是你啰，辛克莱！我等着你呢。"

"你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敢肯定，但我确实希望你在这儿。我今天晚上才看见你，你可是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这么说你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当然。虽然你变了，但是你有标记。"

"标记？什么标记？"

"如果你还记得起来，我们以前把它叫做该隐标记。这是我们的标记。你始终带着这个标记，因此我成了你的朋友。不过现在更清楚了。"

"这我不知道。或者其实是知道的。我曾通过你的一幅画像，德米安,奇怪的是它也很象我。这就是标记？"

"是的。你现在到了这儿，很好！我母亲也会高兴的。"

"我惊愕了。"

"你母亲？她在这儿？她可是一点儿也不认识我。"

"哦，她知道你。不用我对她说你是谁，她也会认识你的。——你好久没写信来了。"

"哦，我常常想写信可是写不成，一段时间来，我感觉到我一定会马上找到你。我每天都在期待。"

他用胳膊挽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往前走。宁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渗入我的心里。不久我们就象以前一样闲聊趄来。我们回忆求学时代。坚信礼课，还有当时的假期里那次不愉快的会面一一只是关于我们之间最早和最紧密的关系，关于弗兰茨·克罗默的事儿，即使现在也不谈。

不知不觉间我们淡起了少有的、预兆不祥的话题。就象德米安跟日本人的那个谈话差不多,我们也谈到了大学生生活，并从这里转到了其他看来相隔很远的话题；但是这在德尔安的谈论中结成了一种内在联系。

他谈到欧洲精神和这个时代的标志。他说，到处都在联合，都在培养随大流的人，而没有一处有自由和爱。所有这些联合体，从大学生社团和合唱队到国家，都是一种强迫教育，这是一种恐惧、害怕、窘迫的联合体，这种联合体的内部腐朽，陈旧，近于崩溃。

"联合体,"德米安说，"是一个美好的事业。但是我们这里到处可见的这种热气腾腾，根本不是联合体。联合体将从各个人的相互了解中重新产生，它将在短期内改变世界。现在那种联合体只是在培养随大流者。人们逃避到一处，因为他们彼此害怕——绅士归绅士，工人归工人，学者归学者！他们为什么害怕？人们只有当他们没有与自身统一时才会害怕。他们害怕是因为从未信仰过自己。-个团体里尽是些害怕自身中陌生东西的人！他们都感到自己的生活法则已经不对头，他们在按老一套生活，无论是他们的宗教还是美德、一切的一切都与我们的需要不相适宜。有100多年之久欧洲只是在进行科学研究，建造工厂！他们精确地知道杀死一个人需要多少克炸药，但他们不知道怎样向上帝祈祷，他们甚至连如何才能快乐上一小时也不知道。你看一看这样的一个大学生酒馆：或者看看如此的一个有钱人去的娱乐场所！毫无希望！——亲爱的辛克莱，从这一切当中不可能产生任何快乐的东西。这些胆怯地聚合在一起的人充满恐怖，充满恶意，谁也不信任谁，他们留恋已经不成理想的理想，投石击毙每个建立一种新理想的人。我感到将有争论。它们将会到来，相信我，它们就要到来！当然它们不会'改善'世界。工人是否会砸烂他们的工厂，或者俄国和德国是否会相互开火，这只不过是换个占有人。但这不会是无代价的。这将表明今天的理想毫无价值，将岀现一次对石器时代神灵的清扫。象现在这样的世界将死去，它将毁灭，它一定会毁灭。"

"那我们会怎么样呢？"我问道。

"我们？哦，我们也许跟着一起毁灭。我们这样的人也可能被打死。只是我们并没有因此而完结。未来的意志将聚集在我们留下来的东西或者我们中间幸存下来的人周围。人类的意志将会出现，我们欧洲已经在它的技术和科学集市上把这种意志叫卖了一阵子。然后将显示出人类的意志与今天的团体、国家和人民、社团和教会的意志毫无共同之处。相反，大自然通过人类表达出来的要求表现在单个人身上，表现在你和我身上。它表现在耶稣身上，表现在尼采身上。对这些唯一重要的潮流来说——它们当然每天都可能改变面貌——如果今天的团体崩溃的话，是会有活动余地的。"

后来我们在河边的一个花园前停了下来。

"我们就住这儿，"德米安说，"过两天到我们家来！我们非常盼望你。"

我穿过凉爽起来的夜空，快活地踏上了很长的归途。不时有回家去的大学生吵吵闹闹、踉踉跄跄地穿过城市。我常常感受到他们这种可笑的快活和我孤寂的生活之间的对照，常常感到缺少什么，常常带着饥讽。但是我还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带着宁静和隐秘的力量感觉到这跟我没多少关系，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多么遥远，就象在九霄云外。我回想起故乡的官员，那些年迈而威严的先生们，他们就象留恋对一个极乐天国的怀念一样，留恋对他们花天酒地的大学生活的记忆，并狂热地崇拜他们大学时代的已经消失了的"自由"，

就象通常也许是诗人或其他浪漫主义者狂热崇拜童年一样。到处都一个样！他们纯粹出于恐惧，到处都在自己身后的什么地方寻找"自由"和"幸福"，本可以使他们想起他们自己的责任，提醒他们走他们自己的路。几年酗酒，几年欢腾，然后找到一个栖身之地，变成国家机关的一个一本正经的先生。是啊，腐朽了，我们这里腐朽了，而其他的许多愚蠢比这种大学生愚蠢更加愚蠢，更加糟糕。

但当我到达我偏僻的住所，摸索着我的床时，所有这些思想都消散了，我的整个身心都期待地眷恋着我今天得到的重要允诺。按我的心思，明天就该去见德米安的母亲。大学生去举行酒会，去纹身好了！世界腐朽下去，等待着它的灭亡好了一一这干我什么事！我只等待着我的命运以一种新的形象向我走来。

我睡得死死的，早晨睡到很晚才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这对我来说象一个隆重的节日，我自从小时候欢度那些圣诞节以来再也没有过过这样的节日。我内心充满了不安,但没有任何恐惧。我感到我的一个重要日子开始了，我看到并感觉到我周围的世界变了样，它期待着，处处都意味深长，象节日一样庄严，就连轻轻落下的秋雨也充满了庄重欢乐的音乐，美好、宁静，象过节一样。外部世界第一次跟我的内心世界完全和谐一致——于是心灵的节日来到了，于是生活有了价值。没有房屋，没有橱窗，没有巷子里的人面在打扰我，一切都那么自然，但不是日常和习惯的那付空虚的模样，而是期待着的大自然，它满怀敬畏地准备迎接命运。我小时候就曾这样在重大节日的早晨看世界，在圣诞节和复活节。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会这样美。我已经习惯于生活在自己的内心，甘心于自己对外部世界的感官的失落，甘心于闪光的色彩不可避免地与童年一起失落，甘心于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为心灵的自由和男子气而付出放弃这种可爱的闪光的代价。现在我非常高兴地看到,这一切只是被埋没、被遮蔽了，我还可以作为获得自由的人和放弃童年幸福的人看见世界放光，并用儿童般的心情去体验真挚的敬畏。

时间到了，我又找到了这天夜里和马克斯·德米安分手的市郊花园。在黑压压的高大树木后面掩藏着一幢小房子，明亮而舒适，在一堵镶嵌玻璃的大墙后面是高高的花丛，从亮闪闪的窗户里可以看见灰暗的房间墙壁，墙上挂着画片，墙边是一排排书。大门径直通向一个暖和的小厅，一个系着白围裙的黑人聋哑老女仆引我走进去，帮我脱下大衣。

她让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我往四周看了看，立刻就来到了我的梦中。在上面的灰暗木墙上，在一扇门的上方，在-个黒边玻璃镜框里挂着一幅非常熟悉的画，我那只有着金黄色雀鹰头的鸟，正跃出地球壳。我激动地站住了——我心里是又高兴又痛苦，此时此刻象是我曾做过和经历过的一切作为回答和满足回到了我身边。我看见许多画面在我心头飞快地掠过；父亲亲切的家——门拱上方有一个古老的石头纹章，在画纹章的小孩德米安，我自己——一个小孩，胆怯地被卷入了我的敌人克罗默凶恶的魔力中，我自己——一个青年,在我的学生小宿舍里安静的桌子旁画着我向往的鸟，心灵陷入了用它自己的线织成的网——一切，直到此刻的一切在我心里回响起来，在我心里得到了承认、回答、赞同。

我睁着潮乎乎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画，审视着我自己的内心。这时我垂下了目光：在鸟画下面，敞开着的门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高大女人，这是她。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个美丽又令人崇敬的女人有一张跟她儿子一样没有时间和年龄、充满富有情感的意志的脸，她向我和善地微笑着。她的目光就是满足要求，她的问候意味着回到了故乡。我无声地向她伸出双手。她用坚定的温暖的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是您辛克莱。我立刻认出您。欢迎您！"

她的声音深沉而温暖，我象饮甜酒一样吞下这声音。现在我抬起目光，看着她宁静的脸、深不可测的黑眼睛、生气勃勃而又成熟的嘴巴、带有标记的无拘无束而高贵的额头。

"我是多么高兴！"我对她说，并吻她的手。"我想我整个一生始终在漂泊——现在我到家了。"

她慈母般地微笑着。

"永远不会到家，"她和善地说。"不过当友好的路途汇集在一起时，那么整个世界在一段时间里看起来就象是家乡一样。"

她说出了我在走向她的路途上所感觉到的东西。她的声音以及她说的话都跟她儿子非常相象，但又完全不同。一切都更成熟，更热诚，更加不言而喻。但是，就象马克斯以前从未留下他是一个孩子这种印象一样，他的母亲看上去也一点不象有了一个成年儿子的母亲，她的脸和头发散发着如此年轻而甜蜜的气息，她的金色皮肤是这样绷紧而光滑，嘴巴是这样丰满。她站在我面前比在我梦里更加高贵，她的接近是恋爱的幸福,她的目光是要求的满足。

这就是向我显示了我的命运的新画像，它不再严厉，不再使人孤寂，而是成熟和欢乐！我不再作什么决定，不再立什么誓言——我到达了一个目的地，到达了路途中的一个高处，从这里开始前面展示出宽广而美丽的道路，这条路，一直通向希望之乡，即将来临的幸福的树梢遮蔽着它，附近喜气洋洋的花园给它送来凉爽。想把我怎样就怎样好了，我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女人，啜饮她的声音，呼吸她的气息，真是快乐极了。随她是否成为我的母亲、我的爱人、我的女神——只要她在那里就行了！只要我的路离她的路不远就行了！

她向上指着我的雀鹰画。

"您从未象用这幅画这样给我们的马克斯带来更大的快乐了，"她沉思地说。"我和马克斯一样。我们等待过您，当画寄达时，我们知道您已经在来我们这儿的路上了。当您还是个小孩时，辛克莱，我的儿子有一天放学回家说：有一个小伙子，他额上有标记，肯定是我的朋友。这就是您。您这条路走得不轻松，但是我们信任您。您在家里度假期时，曾和马克斯又会过面。当时您大约16岁。马克斯跟我讲过这件事——"

我打断说"哦，他跟您讲过这件事，当时是我最困难时时候！"

"是啊,马克斯对我说：现在辛克莱遇到了最艰难的事情。他又一次试图逃进团体,甚至成了一个酒鬼；但是他不会成功的。他的标记被遮蔽了，但仍在暗地里燃烧着他。——不是这样吗？"

"是啊，是这样，正是这样。后来我发现了贝雅特丽齐，后来终于又来了一个引路人，他叫皮斯托里乌斯。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的少年时代为什么跟马克斯连系得这么紧，我为什么离不开他。亲爱的太太——亲爱的母亲，当时我常常认为我必须自杀。每个人的道路是否都这样艰难？"

她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象微风一样轻盈。

"诞生总是艰难的。您知道,鸟从蛋里挣脱出来是费力的。您回想一下，然后问一问：道路真的这样艰难吗？只是艰难？它不也是美好的吗？您找得出一条更美好更轻松的道路吗？"

我摇了摇头。

"是艰难的，"我象在睡梦中说，"是艰难的，直到梦幻来临。"

她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望着我。

"是的，人必须找到自己的梦，然后道路就轻松了。但是不存在永远不断的梦，毎个梦都会被一个新的梦所代替，谁也别想杷它留住。"

我大吃一惊。这算是一个警告吗？这算是反驳吗?不过这无所谓，我已经准备好听从她的指引，不打听目的地在何方。

我说："我不知道我的梦要持续多久。我希望它能永恒。在鸟画下面，我的命运接收了我，它象一位母亲，也象一个爱人。我属于它，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只要梦还是您的命运，您就应该忠实于它，"她严肃地肯定这一点。

一降悲哀攫住了我，我热切地希望在这迷人的时刻死去。我感到心里——我不知多久没再哭了！一一禁不住热泪涌流，被眼泪所征服。我猛然从她身边走开，来到窗前，用模糊的泪眼越过盆花往外看去。

我听见身后响起她的声音，冷静而又充满柔情，就象一只美酒满至边沿的杯子。

"辛克莱，您真是个孩子！您的命运喜欢您呀，如果您忠贞不渝，那么命运总有一天会象您梦想的那样完全为您所有。"

我克制住自己，重新把脸转向她。她把手伸给我。

"我有几个朋友，"她微笑着说，"极少几个极亲密的朋友，他们叫我夏娃太太。如果您愿意，您也应该这样叫我。"

她把我带到门边，打开门，指着花园说，"您可以在外面找到马克斯。"

我愣愣地、激动地站在高高的树下，不知道是比过去清醒还是更爱幻想。雨轻轻地从树枝上滴下来。我慢馒地走进在河边延伸了很长一段的花园。终于发现了德米安。他赤裸着上身，站在二间敞开的园中小屋里，在一只悬桂着的沙袋前练习拳击。

我惊奇地站住了。德米安看上去很了不起，宽阔的胸脯，坚毅的、男子的头，举起的手臂肌肉紧绷，强壮而有力，动作发自腕部、肩部和肘部，就象嬉戏的泉水。

"德米安!"我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快活地笑了起来。

"我在训练。我答应跟矮个子日本人比赛摔跤，那家伙象猫一样灵活，当然也一样狡猾。但是他对付不了我。这是我要留给他的一个小小的耻辱。"

他穿上了衬衫和外套。

"你已经见过我母亲了？"他问。

"是的。德米安，你有一个多好的母亲啊！夏娃太太！这个名字对她完全相称，她就象一切生灵的母亲。"

他沉思地看了一下我的脸。

"你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你可以引以为自豪，小伙子！你是初次见面就把这个名字告诉他的第一人。"

从这天起，我就象一个儿子和兄弟一样在他们家里进进出出，不过也象一个恋爱着的人。当我随手关上大门，甚至当我远远地看见花园的大树出现时，我就感到充实而幸福。外面是"现实"，外面是街道和房屋、人和管理机构、图书馆和教室这里面都是爱和心灵，这里居住着童话和梦幻。但是我们的生活丝毫没有与世界隔绝，我们在思想和谈话里常常生活在世界中间，只不过是在另一个领域，我们和大多数人的分离不是通过分界线，而只是通过另一种观察方式。我们的使命是在世界中展示一个岛，也许是一个榜样，至少是用生活去预示另一种可能性的来临。我这个孤寂已久的人学着过那种在已经尝过茕茕孑立的滋味的人们之间才可能的共同生活。我不再渴望回到幸福人的宴席上，回到快乐人的节日里，当我看到其他人的集体活动，羡慕和乡愁不再侵扰我。我渐渐地了解到那些身上带有"标记"的人的秘密。

我们这些带有标记的人理所当然地会被世界看作古怪的、甚至疯狂而危险的人。我们是已经觉醒的人，或者是正在觉醒的人，我们追求的是不断完善的清醒，而其他人追求和寻觅的则是把他们的意见、他们的理想和责任、他们的生活和幸福越来越紧密地和芸芸众生的追求和寻觅联结在一起。那里也有追求，那里也有力量和伟大。但是我们认为，当我们带有标记的人把大自然的意志展现为新的、个别的、未来的东西时，其他人则生活在一种固执不变的意志里。对他们来说，人类——他们象我们一样热爱人类——是一些必须保存和保护起来的已臻完善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人类是-个遥远的未来，我们大家都在走向这个未来的途中，谁也不知道这个未来是什么样子，哪儿也没有记载这个未来的法则。

除了夏娃太太、马克斯和我之外,属于我们这个圈子的，亲密一点或者疏远一点，还有各自极不相同的一些探索者。他们中有些人走的是一条特别的路径，为自己确立了超凡脱俗的目标，留恋着特别的观点和责任，这些人中间有星占学家和犹太教神秘信徒,还有一个托尔斯泰伯爵的信仰者,所有这些人都是温柔、害羞、敏感的人，新的教派的信徒，印度修行方法的维护人，素食者和其他人，我们和所有这些人除了相互尊重别人隐秘的生活梦幻之处，原本在精神上没有什么.共同之外，另一些人跟我们较接近一些，他们追踪着过去人类对神灵的新的理想的寻觅，他们的研究常使我想起我的皮斯托里乌斯的研究。他们带来书籍，给我们翻译古代语言的圣经经文，给我们指出古代的象征和礼拜仪式的图片，教我们观察人类迄今为止在理想上的全部财富是怎样来自心灵不自觉的梦幻，来自人类在其中摸索地追随着对自己未来可能性的预感的那些梦幻。我们就这样经过古代世界奇妙而众多的神灵群一直到基督教转折的兴起。我们熟悉了孤寂的虔诚教徒的信仰，以及宗教从一个民族到另一个民族的变化。在我们积累的所有东西里我们获得了对我们时代和目前欧洲的批评，欧洲竭力造出了人类强大的新武器，最终却陷入了精神深重的乃至极度的荒芜。因为它赢得了整个世界，却为此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即使在这里也有某些希望和救世说的信徒和拥护者。这里有想使欧洲皈依佛教的佛教徒、有托尔斯泰的信徒，以及其他信仰。我们更小圈子里的人倾听着这些学说，认为其中没有任何一家与象征有什么不同。为塑造未来而优虑不是我们带有标记的人的责任。我们觉得每种信仰、每种救世说事先已经死去，失去了作用。我们只把这些看作责任和命运：我们每个人完全成为他自身，完全正确地对待大自然在他内心发挥着作用的萌芽，并顺着这样的意志生活：无论尚未确定的未来将要给我们带来什么，我们都准备迎接。

因为这一点说出来也好，不说出来也好，我们大家都清楚地感觉到了，这就是：一种新生和一种现状的崩溃临近了，已经能感觉到了。德米安孩时对我说："有什么东西将要到来，这是难以设想的。欧洲的心灵是一个被束缚了不知多久的动物。如果它获得了自由，它最初的行为不会是最可爱的。但是，如果人们长久以来不断用假话否定掉并且使其失去活力的真正的心灵困境真的出现了，那么直路和弯路都没什么意义了。于是我们的日子就到来了，人们就会需要我们，不是作为引路人，或者新的立法者——我们不再经历新的法律——,而是作为自愿效劳的人，作为那种准备一起前进、并站到命运召唤的地方去的人。看，所有的人都准备去做难以置信的事情，如果他们的理想受到威胁。但是如果一个新的理想、一种新的、也许是危险而叫人害怕的发展行动来临时，却不会有人站出来。而紧接着站出来并一起前进的少数人将是我们。我们就是为这个被打上标记的，就象该隐被打上标记为的是引起害怕和仇恨，把当时的人们从一个窄小的田园生活中赶到危险的广阔天地里去。所有对人类的发展进程起过作用的人之所以毫无区别地都有才干、起作用，只是因为他们对命运都有准备。摩西和佛陀的情况是这样，拿玻仑和俾斯麦的情况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浪潮服务，由哪一个中心点来支配，这不由他来选择。如果俾斯麦谅解社会民主党人，并迎合他们，那么他就是一个聪明的先生，但不是掌握命运的人。拿破仑是这样，凯撤是这样，罗耀拉是这样，所有这类重要人物都是这样！这必须始终从生物学上和发展上去思考！当地面的翻转把水生动物抛到陆上，把陆生动物甩到水里的时候，有这么些对命运有准备的样本，它们能够完成新的、前所未闻的转变，并通过新的适应来拯救它们的物种。这是否就是那些先前在它们的物种里以保守和不变而突现出来的样本，还是怪诞的、变革的样本，这我们不知道。它们准备好了，因此它们能够拯救它们的物种进入新的发展。这我们知道。因此我们要准备好。"

这样的谈话夏娃太太常常也在场，但她自己不用这种方式参与谈话。她对我们每个表述自己思想的人来说，是一个听众和回声，充满了信任，充满了理解,似乎所有的思想都来自她又回到她身上。坐在她身旁，偶尔听听她的声音,分享一点环绕在她周围的成熟和心灵的气氛，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

如果我心里正在酝酿什么变化、发生混浊或者更新，她立即就会感觉出来。我觉得我睡觉时做的梦似乎是她的灵感。我常常把梦讲给她听，这些梦对她来说是可以理解、自然而然的，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她不能以清晰的感觉听懂它。有一段时间我做的梦象是我们白天谈话的复制品。我梦见整个世界动荡起来，我独个儿或者和德米安一起紧张地等待着伟大的命运。命运被遮蔽着，但不知怎么具有夏娃太太的容貌——由她选择或者被她摒弃，这就是命运。

她有时带着微笑说："您的梦是不完整的，辛克莱，您把最好的部分忘了——"于是我会突然重新想起来，我不明白怎么会把这些忘掉。

有时我不满起来，为渴望所折磨。我觉得不能忍受看着她在我身边而不能把她拥在怀里。她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点。当我有一次离开了好几天，然后怅然若失地重新回来时，她把我拉到身边说："您不应该沉溺于您不相信的愿望。我知道您希望什么。您一定要放弃这些愿望，或者真心真意地去希望。如果您能这样请求一次，从而心里毫不怀疑这会实现，那么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但是您一面希望，一面又后悔，并感到害怕。这一切必须克服。我想给您讲一个童话。"

她给我讲了一个爱上一颗星星的年轻人。他站在海边，伸出双手，向它礼拜，他梦见它，想念它。但他知道，或者以为知道，一颗星星是不可能被一个人拥抱的。他把没有希望实现对一颗星星的爱看作是他的命运，他从这些思想中构造出关于放弃和忠诚而默默地忍受的整个生活诗作，这种忍受应使他改过自新。但他的梦全部是关于星星的。有一次他又在夜里站在海边高高的礁石上，看着星星，抑制不住对它的爱恋。在强烈渴念的一瞬间他跳跃起来，向着星星扑了个空。但在跳起来的一刹那他仍立刻想到：这是不可能的！这时他躺在下面的海滩上，被击垮了。他不懂恋爱。假如他在跳跃的一瞬间具有坚信愿望会实现的心灵力量，他就飞上天空和星里结合在一起了。

"爱情不需要请求，"她说，"也不必要求。爱情必须具有在自身中达到确信的力量。然后爱情就不再被吸引，而是去吸引。辛克莱，您的爱情是被我吸引的。如果它一旦吸引我，我就来了。我不想馈赠，我想被获取。

但是另一次她给我讲了另一个童话。有一个恋爱着的人，毫无希望地恋爱着。他完全退回心灵，并认为自己为了爱情而烧毁了。他失去了世界，再也看不见蓝色的天空和绿色的树林，听不见溪水潺潺，竖琴叮咚，一切都沉没了，他贫困潦倒。他的爱情却在增长，他与其放弃对他所爱的美丽女人的占有，还不如死去、堕落。这时他感觉到他的爱情是怎样地烧毁了他心中所有的其他东西。爱情强盛起来，不断吸引着，美丽的女人不得不跟随着，她来了，他站着,张开了双臂，要把她拉到身边。但当她站在他面前时，她充全变了样，他惊恐地感到并看到，他把失去的整个世界拉到了身边。她站在他面前，委身于他，天空、树林和小溪，一切部色彩一新，生气勃勃，庄严美妙地向他走来，归他所有，说着他的语言。他不仅仅贏得了一个女人，而且在心里获得了整个世界，天空里的每颗星星都在他心里燃烧。他整个心灵闪烁着快乐。——他恋爱过了，同肘又找到了自己。但大多数人恋爱时却失去了自己。

我觉得，对夏娃太太的爱情是我生命的唯一内容。但它每天都在变样。有时我确信自己感觉到，我的天性被吸引着去追求的不是她本人，相反，她只是我内心的一个象征，只是想把我更加深入地引入我自身。我常常从她那儿听到在我听起来象是我的潜意识对那些引起我思考的急切问题的回答。后来又有一些时候，我坐在她身旁抑制不住情欲的渴望，吻起她接触过的物件来。慢慢地，性爱和非性爱、现实和象征重叠起来了。于是产生了这种情况：我在家里自己的房间里，在宁静的内心里想着她，同时，好象感到我的手握着她的手，我的嘴唇吻着她的嘴唇。或者我在她那儿，看着她的脸，跟她说着话，听着她的声音，却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一个梦。我开始猜测怎样才能长久地永恒地占有爱情。我在读一本书时获得了一个新认识，这是跟夏娃太太的吻一样的感觉。她抚摸着我的头发，用她成熟而芬芳的热诚向我微笑，而当我如果在自身中取得了一个进步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一切对我来说重要的、成为命运的东西，都会采取她的形象。她会变成我的每一个思想，毎个思想也会变成她。

圣诞节假日我在父母那儿过，对此我曾感到害怕，因为我以为，两个星期之久的生活离开夏娃太太，这必定是一种折磨。但是这没有成为折磨。呆在家里想念她非常美好,当我回到H后，还拖了两天没去她家，以享受对她的感性存在的确信和倚赖。我还做了我以新的譬喻方式跟她结合的梦。她是大海，我奔涌着流入她的怀抱。她是星星，我自己则是一颗奔向她的星星，我们相会了，感觉到相互吸引,我们呆在一起，无时无刻不极其快乐地相互围绕着，转着靠得很近的、发出鸣响的圈子。

当我第一次重新去看她时，把这个梦告诉了她。

"这个梦真美，"她平静地说。"把它变成真的！"

早春时节里有那么一天，这一天我是永志不忘的。我走进客厅，一扇窗户敞开着，一股温暖的气流吹动浓重的风信子气味经过房间。我一个人也没看见，于是上楼到马克斯·德米安的书房去。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并象往常一样不等招呼就走了进去。

房间里黒洞洞的，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一间小储藏室的门敞开着，马克斯在那里布置了一个化学实验室。从那射来春天的太阳穿过雨云的明亮白光。我想没有人在那儿，于是就拉开了一道窗帘。

这时我看见在拉上了窗子近旁，马克斯·德米安坐在一个矮凳上，缩成一团，变得很奇怪，我心里突然闪过一种感觉：这种情况你已经有过一次了！他的手臂一动不动地悬着，双手放在怀里，他那睁着双眼微微俯向前面的脸什么也不看，生命已消失，眼睛里毫无生气地闪着一点点耀眼的反光,就象一块玻璃上的反光。苍白的脸陷入了沉思，除了一种极度的呆板之外，没有其他表情，看上去就象一个寺庙大门上的一个古老的动物面具。他好象不在呼吸。

回忆使我感到惊恐——他这种模样、丝毫不差的模样我已经见过一次了，那是在许多年之前，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眼睛就这样向内凝视着,双手就这样呆板地并排搁着,-只苍蝇在他脸上爬过。当时，大约是6年前，他看上去也恰是这样的年龄，这样永恒不变，脸上的皱纹今天也没什么两样。

我突然感到一阵害怕，轻轻出了房间，走下楼梯。在客厅里我碰到了夏娃太太。她脸色苍白，好象有点累，我没见过她这种样子，一个阴影飞进窗户，耀眼的白色太阳突然消失了。

"我刚才在马克斯那儿，"我急促地悄声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沉迷了，他这个样子我以前已见过一次。"

"您可没把他弄醒吧？"她急切地问。

"没有。他没听见我。我立即又走出来了。夏娃太太，吿诉我怎么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您别激动，辛克莱，他没什么。他退走了。要不了多久的。"

她站起身来，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尽管天正下起雨来。我感到自己不应该跟出去。于是我在客厅里来回走着，闻着风信子令人陶醉的芳香，凝视着门上边我那幅鸟画，忧虑地呼吸着这天上午充满了这幢房子的奇怪阴影。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夏娃太太一会儿就回来了。她的黑头发上挂着雨珠。她坐到了她的靠背椅上。她很疲倦。我走到她身旁，俯下身去吻她头发上的雨珠。她的眼睛明亮而宁静，但是我觉得雨珠的味道象眼泪一样。

"我该去看看他吗？"我悄声问道。

她无力地微笑着。

"您别象小孩子一样，辛克莱！"她大声告诫说，象要冲破自身内的束缚。"您现在走吧，晚一点再来，我现在没法跟您说话。"

我先是走着然后跑着离开了房子和城市到山里去。斜风细雨向我扑来，云层在重压下惊恐地低低滚过。下面几乎没有一丝风，高处好似风暴呼啸，太阳好几次苍白而耀眼地从钢铁般的灰云中冲出来一会儿。

这时，一朵松散的黄云从天空经过，它对着灰色云墙积聚起来，风在短短几秒钟里从黄云和蓝云中制成了一幅画，-只巨大的鸟，它挣脱了纷乱的蓝云，扇动着宽大的翅膀消失在天空深处。接着，已经可以听见狂风来临，雨夹着冰雹噼噼啪啪地落下来。-声短促的巨雷发出可怕的轰鸣在遭到暴风雨鞭打的大地上空炸响，紧接着一道阳光又破云而出，棕色树林上边的附近山上，灰白的雪闪耀着惨淡而不真实的;光芒。

当我几小时后湿淋淋、气喘喘地返回时，德米安给我打开屋门。

他带着我一起上楼进了他的房间，实验室里燃烧着一个煤气火焰，纸到处乱放着，他好象工作过。

"坐"他邀请道，"你想是累了，这鬼天气，我看见你在外面跑得真快啊，茶马上就来。"

"今天出了什么事，"我迟疑地说，"这不可能只是一点雷暴。"

他疑惑地看着我。

"你看见了什么了吗？"

"是的，我在云里刹那间清楚地看见一幅画。"

"什么画？"

"是一只鸟。"

"是雀鹰吗？是它吗？你梦中的鸟？"

"是的，是我的雀鹰。它是黄颜色的，硕大无比，飞入了蓝黑色的天空。"

德米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人敲门。老女仆送来了茶。

"请喝茶，辛克莱——我想你看见这只鸟不是偶然的吧?"

"偶然！看见这样的东西是偶然的吗？"

"是啊，不是偶然的。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不。我只感觉到这意味着一种动荡，命运的一个行动。我想这跟我们大家有关。"

他激动地来回走着。

"命运的一个行动！"他大声叫道。"今天晚上我梦见了同样的东西,我母亲昨天有一种预感，内容跟这一样——我梦见我登上靠在一根树干或者塔楼上的一架梯子。我爬到上面，看见了整个国土，这是一片大平原，城市和乡村在燃烧。我还不能把一切都表述出来,我还不是一切都清楚了。"

"你解说的这个梦是针对你的吗？"

"针对我？当然。谁也不会做跟自己无关的梦。但是这不单单与我有关，这你说得对。向我显示出自己心灵中的活动的梦和其他显现出整个人类命运的非常稀奇古怪的梦，我是区分得相当仔细的。我很少做这样的梦，并从未做过一个我可以说它曾是一个预言并且已得到兑现的梦。解说太不确定了。但是我肯定知道，我梦见了一些不是跟我一人有关的东西。因为这个梦属于我以前做过的另一些梦，是这些梦的继续。这些梦，辛克莱，就是我从中得到预感，并已经对你讲过的那些梦，我们知道，我们的世界相当腐朽了，但这还不是预言它的毁灭或者此类情况的根据。不过我好多年以来做的梦使我断定，或者说感觉到，或者随便你怎么说——也就是说我感觉到一个旧世界的崩溃临近了。开初是非常微弱、遥远的预感，但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而且我知道一同涉及到我的某些伟大而可怕的东西就要来临，除此之外我不知道任何其他东西。辛克莱，我们将经历我们有时所谈到的事情！世界将更新自己，有一股死亡的气味，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事情比我想的更可怕。"我吃惊地盯着他看。

"你不能把你的梦讲完吗？"我胆怯地请求道。

他摇摇头。

"不能。"

门开了，夏娃太太走了进来。

"你们一起坐在这儿呀！孩子们，你们不会悲伤吧？"她看上去精神焕发，一点也不疲倦了。德米安向她微笑着，她象母亲走向吓坏了的孩子一样来到我们身边。

"悲伤我们倒没有，母亲，我们只是猜了猜这新的标志。但是这无足轻重，要发生的事情会突然来临，然后我们就一定会得知我们需要知道的事情。"

但是我的心情很不好，当我告辞后独自穿过客厅时，感到风信子的香味衰弱了，浑浊了，腐败了。一个阴影笼罩在我们头上。

八、结尾的开端

我实现了仍留在H读完夏季学期的愿望。现在我们不呆在屋子里，而几乎始终在河边的花园里。日本人走了，顺便说一下，他在摔跤比赛中彻底输了，托尔斯泰的信徒也不见了。德米安养了一匹马，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地骑马。我常常跟他母亲单独呆在一起。

有时我对自己的平静生活感到谅奇。我习惯于独自一人，习惯于训练自己放弃意愿，习惯于吃力地与我的痛苦纠缠不清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以致在H的这几个月，就象是出现在我面前的一个梦幻岛，在岛上我可以在全都是美好而愉快的事情里和心情中舒适而陶醉地生活。我想这就是我们所想过的那种新的、更高的团体生活的先声吧。有时，一种深深的悲哀越过这种幸福攫住了我，因为我很清楚这种生活是不会长久的。我是注定不能在丰裕和愜意中生存的，我需要痛苦和忙碌。我感觉到，总有一天我会从这些美好的爱的景象中清醒过来，重新孤单一人，孑然一身，独立在其他人的冰冷世界里，拥有的只有孤寂和奋斗，没有宁静，没有共同生活。

于是我带着加倍的温柔依偎在夏娃太太的身旁，并对我的命运仍始终具有这些美丽而宁静的面貌而感到高兴。

夏天的几个星期飞快而轻松地过去了，学期也已接近尾声。告别不久就要来临，我不能往这上面想，实际上也没往这上面想，而是象一只蝴蝶叮在鲜花上一样依恋着这美好的日子。这就是我的幸福时光、我的生活的最初实现和被接纳进一个联盟——以后会怎么样呢？我将要重新艰苦奋斗，忍受渴望的痛苦，产生梦幻，茕茕孑立。

这些日子的其中一天，我的这种预感强烈得使我对夏娃太太的爱情突然痛苦地爆发出来。我的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穿过屋子坚定有力的脚步声了，再也看不到她放在我桌上的鲜花了！而我做成了什么呢？我做了梦，悠然自得地沉浸在愜意之中，而不去贏得她，不去为了她而奋斗，永远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这突然想起了她每次对我所说的所有关于真正爱情的话，非常巧妙的提示，非常微小的引诱，也许是允诺——我由此做成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我站在我的房间当中，集中我的全部意识想念夏娃。我想集中我心灵的力量，以使她感觉到我的爱情，把她朝我这边拉过来。她一定会来，一定会渴望我的拥抱，我一定会在她成熟的爱唇上热烈地吻个不停。

我站在那里，全神贯注，直到我从手指和脚开始发冷。我觉得我的力量都用完了。我的心里有一些东西牢固而紧密地收缩了好一会儿，这是一些清澈而凉爽的东西；刹那间我感觉到心里有一块水晶玻璃，我知道这是我的自我。我一直冷到胸口。

当我从可怕的紧张中清醒过来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到了。我累得精疲力尽,但我还是准备好看见夏娃恋火中烧，心醉神迷地走进房间。

这时，长街上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声音近了，激烈了，突然停住了。我跳到窗口，楼下德米安下了马。我跑下楼去。

"什么事，徳米安？你母亲可没出什么事吧？"

他没理我的话。他脸色苍白，汗水从他的额头两边淌下来，流过脸颊。他把那匹跑得出汗的马用缰绳拴在花园篱笆上，抓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往大街的下面走去。

"你已经知道什么了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

德米安按住我的手臂，把脸朝着我,带着一种阴郁、同情、异样的目光。

"你瞧，我的小伙子，事情终于发生了。你可是知道跟俄国的关系极其紧张——"

"什么？要打仗了？这我从来没相信过。"

他说得很轻，尽管附近没有人。

"还没有宣战。但是要打仗了。这你可以相信。直到现在我没再用这件事打扰过你，但我从那时起已经三次看到新的迹象。这就是说，将要产生的不是世界灭亡，不是地震，不是革命。将要产生的是战争。你将看到这件事会发生怎样的影响！这对人们来说将是一种快乐，现在每个人已经高兴地盼望着开战了。生活对他们来说已经变得如此无聊——但是你将看到,辛克莱,这只是开始。也许将变成一场大战，非常大的战争。但是即使这也只是开始。新的东西开始了，新的东西对于依恋旧的东西的人来说将是可怕的。你准备怎么办？"

我感到震惊，这一切我听起来还很陌生、叫人难以相信。

"我不知道——你呢？"

他耸了耸肩膀。

"一旦动员军队，我就入伍。我是少尉。"

"你？这我一点也没听说。"

"是的，这是我的一种适应。你知道，我从不喜欢抛头露面，为了不出错，我总是宁愿谨慎一点。我想，8天之后我已经在战场上了一一"

"老天爷呀——"

"好了，小伙子,你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感伤了，其实，命令向活人开抢是不会使我感到偷快的，不过这只是次要的。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将卷入这个大车轮。你也一样。你肯定会被征召入伍。"

"那你母亲呢，德米安？"

直到现在我才重新想起一刻钟之前的事。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我曾竭尽全力唤来这最甜蜜的形象，而现在命运突然又戴上一个威胁人的可怕面具盯住了我。

"我母亲？嗨，她不用我们操心。她很安全，比当今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安全。——你这么爱她吗？"

"这你知道了，德米安？"他爽朗地开怀大笑起来。

"小伙子！我当然知道。还没有哪个叫我母亲夏娃太太而不爱她的。哎，我说，你是怎么爱上她的？你今天呼唤了她或者我，是吧？"

"是的，我呼唤了——我叫了夏娃太太。"

"她感觉到了。她突然打发我出来,我必须到你这儿来，我刚刚把关于俄国的消息告诉她。"

我们返了回来，话已不多了。他解开了马缰，上了马，到了楼上的房间里我才感觉到，由于德米安带来的消息，更多地是由于在这之前的紧张，我精疲力尽了。但是夏娃太太听到了我的声音！我用心里的思想与她产生了联系。她本来会亲自来的——如果不是——这一切是多么奇异呀，真是美极了！现在却要打仗了。我们常常谈论的事情现在开始发生了，对此德米安事先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情况。世界潮流现在不会再经过我们身边的什么地方一一现在它突然从我们的心中穿过，冒险和狂暴的命运呼唤着我们，世界需要我们并想要改变自己的时刻现在或者不久就要来临，这一切多么不寻常啊。德米安是对的，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感伤。奇怪的只是现在我得跟这么多人，跟整个世界一起经历如此孤寂的"命运"事件。好吧！

我准备好了，晩上当我穿过城市时，每个角落都激动不安得沸腾起来。到处都是"战争"这个词！

我来到夏娃太太的家，我们在园中小屋里吃晚饭。我是唯一的客人。我们对战争一字不提。只是后来在我就要离开时,夏娃太太说："亲爱的辛克莱。您今天呼唤了我。您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亲自来。但您不要忘记：您现在知道怎么呼唤了,以后您无论什么时候需要带有标记的人,您就再呼唤！"

她站起身来，穿过花园的暮色先走了。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雍容华贵地穿行在悄然无声的树木之间，她头上的那许多星星闪烁着微弱而柔和的光芒。

我就要讲完了。事情发展得很快。战争不久就开始了，德米安开走了，他身穿制服，外面是一件银灰色的大衣，这付奇特的模样叫人认不出来了。我把他母亲送回家里。不一会儿我也跟她告别了，她吻了我的嘴唇，把我在她胸前拥了-会儿，她的大眼睛就在我面前火辣辣地紧盯着我的眼睛。所有的人都象成了兄弟姊妹一样。他们想的是祖国和荣誉。但是他们大家在一瞬间里所看到的那张不加掩饰的脸就是命运。来自兵营的年轻男人乘上火车，在许多脸上我看到一个标记——不是我们那个——一个美丽而庄严的标记，它意味着爱和死。我也被从未见过的人拥抱着，我理解这种表示。乐意回答这种表示。这是一种陶醉，他们就这样拥抱着，这不是命运的意愿，但这种陶醉是神圣的，之所以产生这种陶醉，是由于他们大家都把短促而使人醒悟的目光投进了命运的眼睛里。

我上战场时差不多已是冬天了。

开始我对一切都感到失望,尽管有不少交火的头号新闻。以前我对一个人为什么极少能够为一种理想而生活想过很多。现在我看到许多人,甚至所有人都能为一种理想而去死。只是这种理想不允许是个人的、自由的、可以选择出来的，而必须是共同的、接受下来不误的。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低估了人们。虽然服兵役和共同的危难使他们变成了一个模子里浇铸出来的人，但我还是看到许多人，活着的和垂危的，壮烈地走向命运意志。许多人，非常多的人不仅在进攻时，而且在任何时候都有着坚定而远大的，有点象着了魔似的目光，这种目光对目的一无所知，它意味着对非凡的东西无私的奉献。随便他们去相信并表达他们的意愿吧——他们准备好了，他们是有用的，未来将从他们这里产生。而世界越是显得固执地期待战争和英勇精神，期待荣誉和其他旧的理想，那种虚假的人性之声听起来就越是遥远而模糊，这一切只能是表面的东西，就象关于战争的外部目的和政治目的问题只能是表面的东西一样。某些东西正在深处发展。某些象一种新的人性的东西。因为我可以看到许多人，他们中有些人就死在我身边一他们已感觉到仇恨与愤怒、杀人与消灭没有跟对象联系在一起。没有，对象跟目的一样，安全是偶然的。原始感情，包括最野蛮的感情，没有针对敌人，它血淋淋的行为只是内心的放射，内部分裂了的心灵的放射，这个心灵为了能够新生而想要咆哮和杀戮,毁灭和死去,一只巨鸟从蛋里挣脱出来，蛋就是世界，世界必须变成废墟。

一个早春的夜晚，我在我们占领的农庄前站岗。有气无力的风变化无常地一阵阵吹来，云的大军驰聘在高高的佛兰德的天空，月亮好象在哪个地方的背后。我已经惴惴不安了整整一天了，不知什么担忧烦扰着我。此刻在我昏暗的岗位上，我热忱地回想着我迄今的生活情景，想念着夏娃太太，想念着德米安。我倚靠在一棵杨树上,凝视着不平静的天空，天空中隐隐闪烁的光亮一会儿变成了巨大的，不断涌来的一幅幅连环画。从我脉搏少有的细弱中，从我皮肤对风雨的麻木中，从内心闪烁着的清醒中，我感觉到我周围有一个引路人。

云里可以着见一座大城市，成千上万的人从城市里涌出来，他们成群结队地布满了广阔的大地。有一个象一座山脉那样巨大的神走进他的中间，头发里闪耀着星星，容貌象夏娃太太。人群消失在神的身体里，就象消失在一个巨大的洞里，不见了。女神蹲在地上，她额上的标记闪着亮光。-个梦好象支配着她，她闭上眼睛，她的大脸痛苦地歪扭着。突然，她大叫一声,额头里跳出了星星,许多熠熠闪光的星星，它们在漆黑的天空里划出了美妙的孤形和半圆形。

其中有一颗星星带着嘹亮的声响向我呼啸而来，好象在寻找我——它轰隆隆地爆炸了，碎裂成无数火星，我被掀了起来，又摔到地上，世界雷鸣般地崩塌在我头上。

有人在杨树附近发现了我,我被泥土覆盖着,多处负伤。

我躺在一个防空洞里,炮火在我头上吼叫。我躺在一辆在荒凉的田野上颠簸。我大多不是在睡觉就是失去了知觉。但是我睡得越熟，就越是强烈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我，我追逐着一个驾驶着我的力量。

我躺在一个牲口棚的谷草上，棚里很暗，有人踩在我的手上。但我的内心想继续走下去,它更加有力地把我拉走了。我又躺在一辆车里，后来躺在一个担架或者梯子上，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不知被命令到什么地方去，除了终究要到那里去之外，什么也没感觉到。

这时我到了目的地。已经是夜里了，我安全清醒了，刚才我还强烈地感觉到我内心的吸引和渴念。现在我躺在一个大厅里，睡在地铺上，我感觉到我正在那个被呼唤前去的地方。我看看周围，另外有一个床褥紧挨着我的床褥，床上有人前倾着身子，看着我。他额上有标圮。这是马克斯·德米安。

我不能说话，他也不能或者不想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墙上有一盏灯悬在他头顶，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向我微笑着。

他老是看着我的眼睛，看了极长一段时间，他慢慢地把脸移到我身边，直到我们几乎碰在一起。

"辛克莱！"他悄悄地说。

我用眼睛向他表示我懂他的意思了。

他又微笑起来,差不多象是同情。

"小伙子！"他微笑着说。

他的嘴现在离我的嘴非常近了，他继续轻轻地说。

"你还记得弗兰茨·克罗默吗？他问。

我向他眨眨眼，也只能笑笑。

"小辛克莱，注意！我总得离去。你也许哪一天又会需要我,对付这个克罗默或者其他什么人。如果你以后呼唤我，我不会再这样飞快地骑一匹马或者乘火车来。那时你必须倾听你内心的声音，然后你就会发现我就在你的内心。你懂了吗？——还有！夏娃太太说过，如果你哪一天身体不好，那么我就该把我临走时她一起给我的吻转给你……闭上眼睛，辛克莱！"

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感觉到嘴唇上被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上总有那么一点从不愿减少的血色。然后我睡着了。

早晨我醒了，我要被包扎起来，当我终于彻彻底底醒来时，我迅速转向旁边那张床，床上躺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包扎很疼,打那以后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很疼。但是，当我有时找到秘诀，完全进入我自身时，因为在那儿昏暗的镜子里潜藏着命运影像，我就只需向漆黑的镜子俯下身去，就能看见我自己的影像，这影像现在完全象他，象他，我的朋友和引路人。

黒塞给一个年轻的《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女读者的信

亲爱的小姐：

[……]《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中的人不比我其他作品中的人更少"真实"。我从未按照生活来描写人。虽然一个作家也可以这样做，并且可以做得非常漂亮。但是文学创作根本上不是抄写生活，而是把偶然的东西浓缩，综合，概括成典型的、普通的东西。

《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所写的完全是一种青年的使命和需要。当然，它们并不随着青年时代的终止而终止，但是毕竟与青年最有关系。这就是争取个性化，争取成为人的斗争。

并非每个人都善于使自己成为一个人，绝大多数人始终是重制品，他们根本不了解个性化的需要。但是谁了解并经历着这种需要，谁也就肯定知道，这种斗争把他带到了同平常，同通常的生活，同传统的和市民的东西的冲突之中。人是在两种对抗的力量，即对一种人的生活的渴望和环境对适应的要求中形成的。没有革命的经历是形成不了人的，但是每个人的程度是不同的，就象过一种真正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活（因此不是通常的生活）的能力也是极不相同的。

《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所展示的正是这种争成取为正在形成中的人(教育者最讨厌这种人)的斗争中的那个方面。正在成长的年轻人，如果他渴望获得强烈的个性，如果他大大偏离通常的平凡的人，那么他必然陷入被当作疯子的境地。

因此我相信，您的途径是正确的，因为您感觉到这些需要。现在不是要把他"荒诞不经的想法"强加于世界，革世界的命，而是要尽力抵御世界，以保护自己的心灵中的理想和梦幻免遭枯萎。产生这些梦幻的神秘的内心世界常常受到威胁，它遭到同伴嘲笑，遭到教育者禁忌，它不是稳定的状态，而是经常在发展着。

我们的时代使那些聪敏一点的青年活得特别艰难。到处都在力求把人变得千人一面，力求尽可能地限制他们的个性。对此，我们的心灵有理由作出抵制，德米安的经历由此而生。——对每个人来说，这些经历具有不同的形式，但是它们的意义始终是相同的。谁认真对待，谁就能战胜它们，如果他强有力，他就会从一个辛克莱变成一个德米安。

致以问候

您的

赫尔曼·黑塞

1929年2月于阿罗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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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中译本序

赫尔曼·黑塞

前言

一、 两个世界

二、该隐

三、强盗

四、贝雅特丽齐

五、鸟从蛋里挣脱出来

六、雅各的搏斗

七、夏娃太太

八、结尾的开端

黒塞给一个年轻的《梦系青春》(原名《德米安》）女读者的信